車廂裏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雨夜的寒意，卻驅不散林默心底的冰冷。
工作人員分發著溫熱的瓶裝水和小包裝餅幹，態度溫和，甚至帶著點哄小孩的意味。
“同學們別怕，就當是來做個免費體檢外加心理按摩了。”那個戴眼鏡的年輕文員，自稱小王，笑嗬嗬地說，“咱們特應局經常處理這種意外目擊事件，流程成熟得很。簽個字，戴個‘安神儀’放鬆十五分鍾，主要是幫助大腦過濾掉那些過於刺激的、可能會引起長期焦慮的畫麵資訊，留下一個‘遇到了危險但被官方人員及時救助’的安全記憶框架。這對你們以後的身心健康有好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幾份檔案分發給大家。
檔案抬頭是《特殊事件認知輔助及保密承諾書》，措辭嚴謹但不算難懂，大意就是承諾對今晚在老校區看到的一切嚴格保密，接受特應局提供的認知輔助服務（即戴那個銀色儀器），並理解這是國家為保護公民心理健康和社會穩定采取的必要措施。
李強、陳朵他們驚魂稍定，又喝了熱水，聽著小王專業又接地氣的解釋，加上檔案上蓋著紅彤彤的“華夏異常現象管理與應對局”公章，抵觸情緒少了很多。
他們小聲交流了幾句，覺得似乎合情合理，便拿起筆準備簽字。
林默也拿著檔案，目光卻死死盯著小王手中那個所謂的“安神儀”。
那是一個小巧的銀色頭環，內側有柔軟的接觸墊，看起來確實有點像市麵上賣的簡易腦波放鬆儀。
但林默體內的“弦”卻在瘋狂示警！掌心的逆十字印記雖然沒有之前那麽灼熱，卻像一塊冰冷的烙鐵貼在那裏，細微的嗡鳴感順著神經直達大腦。他本能地抗拒這個東西！
“林默同學？有什麽問題嗎？”小王注意到林默的遲疑，依舊笑容可掬地問。
“沒…沒什麽。”林默強迫自己拿起筆，在檔案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他簽得很慢，彷彿每一筆都在抵抗著什麽。
簽完字，就是“安神”環節了。同學們在小王的指導下，有些好奇又有些緊張地戴上了那個銀色頭環。頭環接觸麵板的瞬間，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內側似乎有微弱的藍光閃爍。
“好了，大家閉上眼睛，盡量放鬆，想想開心的事，十五分鍾很快的。”小王的聲音帶著某種安撫性的引導力量。
林默看著身邊的陳朵等人，戴上頭環後，臉上緊張的表情確實很快鬆弛下來，甚至有人露出了輕微的、彷彿陷入淺睡眠的微笑。但他心中的警鈴卻響到了極致！他深吸一口氣，也緩緩將那個冰冷的銀色頭環戴在了自己頭上。
嗡——！
接觸麵板的瞬間，林默感覺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針，猛地刺入了他的太陽穴！並非物理的疼痛，而是某種冰冷的、帶著強烈“格式化”意誌的能量流，試圖蠻橫地闖入他的腦海，掃描、定位、然後覆蓋掉那些關於綠霧、觸手、蘇夜審判和怪物湮滅的“異常”記憶片段！
“呃！”林默悶哼一聲，身體瞬間繃緊！他體內的力量，那蟄伏的冰冷核心，如同受到最直接的侵犯和挑釁，猛地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抗拒意誌！
滾出去！
一個冰冷、非人、充滿暴虐的意念在林默意識深處咆哮！他掌心的逆十字印記驟然變得滾燙，麵板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銀光不受控製地流竄！
戴在他頭上的“安神儀”突然發出刺耳的“嘀嘀嘀”警報聲，內側的藍光瞬間變成急促閃爍的紅光！
“怎麽回事？”小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立刻看向手中的平板監控器，隻見代表林默腦波活動的曲線圖此刻如同瘋了一般劇烈震蕩，完全超出了安全閾值，甚至幹擾到了旁邊幾個同學的裝置讀數！
“張組！3號車有情況！目標個體‘安神儀’劇烈排斥！腦波活動異常狂暴！”小王立刻對著通訊器喊道。
車外，正端著保溫杯和張衛國低聲交談的一個技術人員也猛地看向手中的裝置螢幕，臉色一變：“張組！檢測到高強度、高純度的未知能量波動！源頭就在3號車上！頻率…和‘鴉巢’湮滅點殘留的未知能量高度一致！強度還在攀升！”
張衛國臉上的和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如鷹。他猛地看向林默所在的那輛MPV。
車廂內，林默頭痛欲裂，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炸開！
那冰冷的“格式化”能量流和他體內狂暴的抗拒意誌正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銀色的頭環變得滾燙，甚至發出焦糊味！他痛苦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
“快！給他摘下來！”小王也慌了，意識到情況失控，連忙想上前取下林默頭上的頭環。
就在這時！
“都別動他！”
一個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車門被拉開，帶著濕冷雨氣的蘇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車外！他依舊穿著那件黑色風衣，雨水順著發梢滴落，眼神冰冷地掃過車廂內混亂的場景，最後定格在痛苦掙紮的林默身上。他的右手，正輕輕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股無形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車廂，讓想要動作的小王和其他工作人員都僵在了原地。
蘇夜的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特別是他抱著頭、掌心若隱若現的印記，以及頭上那閃爍著刺目紅光、瀕臨過載的“安神儀”。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在翻湧——震驚、疑惑、一絲瞭然，甚至還有…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情況特殊，普通‘安神’程式對他無效，強行操作隻會損傷他的大腦和精神。”蘇夜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內容卻讓小王和張衛國都愣住了。
“蘇專員，這…”張衛國也趕到了車門外，看著裏麵的情況，眉頭緊鎖。
“張組長，這個人，交給我處理。”蘇夜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高階外勤專員的絕對自信和不容置喙，“他的‘共鳴’程度遠超普通目擊者，涉及更深層次的異常。我會親自帶他回分局，進行更詳細的評估和…特殊處理。其他人按原計劃執行。”
蘇夜說完，不等張衛國回應，直接探身進入車廂。他沒有去碰那個還在報警的頭環，而是伸出手指，快如閃電地在頭環側麵幾個極其隱蔽的微型介麵處點了幾下。
“嘀——”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閃爍的紅光也瞬間熄滅。頭環彷彿被強製關機了。
林默感覺腦海中那冰冷的入侵感和劇烈的對抗瞬間消失，隻剩下劇烈的頭痛和虛脫般的疲憊。他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茫然地抬起頭，正好對上蘇夜那雙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剛才戰鬥時的冰冷審判，也沒有特應局人員的公事公辦，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讓林默感到無所遁形的銳利，以及一種…彷彿看到了同類般的複雜審視。
“能走嗎？”蘇夜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如同神魔般抹殺了怪物的男人，又看了看車外一臉凝重和探究的張衛國等人，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選擇。他咬著牙，點了點頭，費力地支撐著身體站起來。
蘇夜沒再說話，隻是側身讓開。林默腳步虛浮地走下車，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蘇夜緊隨其後，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影子。
張衛國看著蘇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蘇專員，那就辛苦你了。務必…謹慎處理。”他特意強調了“謹慎”二字。
蘇夜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沒有再看其他學生，隻是對林默說了一句：“跟我來。”然後便轉身，朝著雨幕中另一輛停著的、更為低調的黑色轎車走去。
林默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裏戴著銀色頭環、表情安詳甚至有些茫然的陳朵等人，又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濕、掌心印記似乎更加清晰的右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脫離了“正常”的軌道。
他被一個叫特應局的國家機構盯上了，更被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蘇夜，單獨帶離。
未知的命運，如同這沉沉的雨夜，將他徹底吞沒。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沉重的步伐，跟上了蘇夜的背影，走向那輛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