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春雨下了三天，木繡球在雨中低垂著頭。
宋明善坐在書桌前預習物理，目光卻總是不自覺飄向窗外。那輛黑色的車已經連續停在街對麵一週了，從清晨到深夜，像一座沉默的守望塔。
“在看什麼？”家教陳老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個男人又來了。”
宋明善收回視線：“嗯。”
“他到底是誰？”陳老師好奇，“每天都來，每次都隻是站著看。”
“一個......故人。”宋明善輕聲說。
陳老師似懂非懂地點頭，冇再多問。
傍晚，雨勢漸大。宋明善做完作業，走到窗邊——傅聞禮還站在雨中，灰色的風衣被打濕，貼在身上顯得身形單薄。
她撐傘走進雨裡。
走到車邊時，車窗降下來。傅聞禮轉過頭，她看見他凹陷的臉頰、眼底的血絲、下巴上蔓延的鬍渣。
宋明善將傘撐在兩人頭頂：“你怎麼來——”
話音未落，她就被扯進一個用力的懷抱。
傅聞禮抱得很緊，手臂箍得她生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善善......我好想你......”
宋明善下意識掙紮。
傅聞禮感受到她的抗拒，眼底閃過受傷，鬆開了懷抱，手卻還攥著她的手臂。
“你怎麼來了？”她把話說完。
他看著她，眼神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因為，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就來見你了。”
宋明善皺眉：“你來找我，顧青瓷怎麼辦？對待感情要忠貞，傅聞禮，這是你教我的。”
傅聞禮的臉色霎時慘白。
“你真的聰明瞭很多。”他喃喃道。
宋明善認真迴應：“對，這還要謝謝你公司的藥。”
她頓了頓：“你說這話，是怪我偷偷吃了你的藥嗎？”
傅聞禮猛地搖頭：“不是的。”
“這藥，本來就是我研發出來給你吃的。”
“你變聰明，我很高興，我本來就是想讓你變聰明的，又怎麼會怪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艱澀：“善善，我隻是很難過。”
“我難過從前太自以為是，以為隻要不讓你吃藥，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難過我被利益迷住了眼睛，隻想著擴張海外市場，和顧青瓷虛與委蛇，卻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離開的這個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早把藥給你吃了，或許你根本就不會離開我。”
“我難過你離開我。”
宋明善花了一會兒捋清：“你是說，你為了擴張海外市場，所以才和顧青瓷親密，然後怕我變聰明後會接受不了而離開，所以纔不給我吃藥？”
傅聞禮艱難點頭，惶恐地抓住她的手：“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
宋明善輕輕拂開他的手。
“這簡直太可笑了。”她說，“傅聞禮，你還記得你給我解釋肥皂劇裡男女主角為什麼總是分分合合的話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說，因為他們不夠忠貞，總是任由第三者插足。”
“你現在就是那個不夠忠貞的人。”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宋明善下樓時，傅聞禮已經等在門口。
他換了乾淨衣服，頭髮整理過，但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烏青未褪。手裡提著保溫袋，見到她，努力揚起笑容：
“善善，早。”
“我給你做了早餐，是你喜歡的皮蛋瘦肉粥，還有煎餃。我記得你以前總說李阿姨做的煎餃太油，我今天特意少放了油......”
宋明善打斷他：“傅聞禮，你冇必要這樣。”
“我說了，我不生你的氣，所以你不需要補償我。而且，我已經吃過早餐了。”
傅聞禮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隻是......想對你好。”他聲音開始顫抖。
“你已經對我夠好了。”宋明善說，“二十年，足夠了。”
“不夠。”傅聞禮搖頭，“不夠，善善......我欠你的，一輩子都還不完......”
“你不欠我什麼。”宋明善再次強調，“我們兩清了。”
“兩清......”傅聞禮重複這個詞，突然低低笑起來，笑聲嘶啞，“怎麼可能兩清......善善，我們之間怎麼可能兩清......”
他往前一步想靠近，宋明善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這個動作刺痛了他。
“善善......”他聲音哽咽，“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宋明善的心臟狠狠一縮。
這個問題太殘忍，殘忍到讓她幾乎要心軟。但理智告訴她，心軟隻會讓一切回到原點。
“傅聞禮，”她深吸一口氣，“我們都需要向前看。”
“你去找屬於你的人生，我也去找屬於我的人生。”
“這樣對彼此都好。”
傅聞禮怔怔看著她，像是冇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願意相信。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我的人生......就是你啊。”
宋明善彆開視線：“那隻是你以為的。”
“不，不是我以為的。”傅聞禮搖頭，“從我十四歲在孤兒院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和你綁在一起了。這二十年，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可是你冇有問過我需不需要！”
宋明善打斷他，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你從來冇有問過我想要什麼！你隻是按照你的想法去安排我的人生，還美其名曰‘為我好’！”
傅聞禮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他從來冇有問過她想要什麼。
他以為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就是愛，以為把她保護在象牙塔裡就是愛，以為不讓她接觸外界的複雜就是愛。
但那是愛嗎？
還是隻是控製慾？
“善善......”他聲音嘶啞，“對不起......”
“我說了，不用道歉。”宋明善搖頭，“你隻是做了你認為對的事，就像我現在做我認為對的事一樣。”
她把保溫袋推回他手裡：
“這個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需要。”
“還有，以後......不要再來了。”
說完，她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像一句無聲的告彆。
傅聞禮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門板。
他低頭看著袋子。
裡麵的粥應該還是溫的，煎餃應該還是脆的。
他今天早上五點就起床了，去市場買最新鮮的肉和皮蛋，小心翼翼地熬粥，一個餃子一個餃子地煎，生怕做得不好。
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還是從前的傅聞禮，還是那個會為你做飯、會照顧你、會把所有好的都給你的傅聞禮。
但她不需要了。
她有了新的家人，有了新的生活，有了......不再需要他的未來。
傅聞禮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陽光很暖，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