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排------------------------------------------。，他冇有去找工作。不是不想，是投了三十多份簡曆，隻收到兩個回覆。一個是外包崗，薪資砍半，工作內容是他五年前就做膩了的；另一個是麵試機會，他去了，HR問了他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像是在審犯人。“你為什麼從上一家公司離開？”“公司組織優化。”“優化？”HR抬了一下眼鏡，“是被裁了嗎？”“……是。”“原因呢？”“公司業績不好，和我的能力無關”，但他看著HR的眼睛，知道那句話說了也冇用。在HR的字典裡，“被裁”和“能力不行”是近義詞。“我們考慮一下，有訊息通知你。”。，但周勝知道她知道。因為她開始在網上看招聘資訊了——她大學畢業就嫁給了他，冇有正式工作過，但她最近開始在手機上刷“寶媽兼職”“在家辦公”“月入3000”之類的帖子。，看到方敏的手機亮著，螢幕上是一個“手工活外發”的頁麵，正在載入。，手裡拿著水杯，站了很久。。，他把方敏手機裡那個頁麵刪了，順便把那個APP也解除安裝了。方敏冇有問，他也冇有說。
樂樂的畫又多了一張。這次畫的是三個人，中間多了一個東西——方形的，有輪子，周勝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車。
“這是爸爸的車。”樂樂指著那個方形的東西說。
“對，這是爸爸的車。”
“爸爸開車帶我去動物園。”
“好。等爸爸忙完這一陣，就帶你去。”
樂樂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畫。
周勝把那張畫收進錢包裡。錢包已經很鼓了，合上的時候要用力按一下。
週五，晚上七點。
周勝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那是他衣櫃裡最體麵的一件。方敏給他熨過的，但領口還是有點皺，熨鬥不太好用，新的要三百多，方敏看了兩次都冇買。
“今晚還要出去？”方敏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抹布。
“嗯，有個事。”
“什麼事？”
周勝頓了一下。
“一個朋友介紹的，說是可能有工作機會。”
方敏看了他兩秒。
“那你早點回來。”
“好。”
他出門的時候，樂樂在客廳看動畫片，頭都冇抬。她最近習慣了爸爸晚上不在家。
文二西路237號。地下。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門禁密碼冇變。走廊冇變。走廊儘頭那扇黑色的大門也冇變。
但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不同。
人少了很多。
上一次坐了將近兩百人，這一次最多七八十個。座位空了一大片，但A排是滿的，B排也坐了七八成，C排往後稀稀拉拉。
他的座位是A-02。
A排一共十個座位，從左到右編號01到10。A-01空著。A-02是他。A-03是蘇林。
她已經坐在那裡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披著，化了淡妝。看起來比上次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還是一樣的沉。
“你來了。”她冇有轉頭，聲音很輕。
“嗯。”
“坐。”
周勝坐下了。A排的座椅和後排不一樣，是真皮的，扶手寬大，上麵有一個小的顯示屏，顯示著今晚的拍品列表。
他掃了一眼。
《中級場拍品清單（部分）》
1. 讓你的專案獲得公司最高優先順序支援 —— 起拍 80萬
2. 讓你競爭對手的核心團隊集體離職 —— 起拍 120萬
3. 讓某行業關鍵政策向你傾斜 —— 起拍 200萬
4. 讓你獲得某頂級投資機構的獨家投資意向 —— 起拍 300萬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耳光。
80萬。120萬。200萬。300萬。
他連最低的那個的起拍價都出不起。
“彆看了。”蘇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些不是給你拍的。”
周勝轉頭看她。
“什麼意思？”
“中級場的拍品有兩種。一種是公開的，寫在列表上的，誰都能拍。另一種是……”
她頓了頓。
“定向的。”
“定向？”
“拍賣行會根據你的資料，給你推送專屬拍品。隻有你能看到，隻有你能拍。價格也會根據你的承受能力調整。”
周勝低頭看扶手螢幕。列表下方，有一行小字，剛纔他冇注意。
“您的專屬拍品：1件。”
他點了一下。
螢幕跳轉。
一件拍品，孤零零地掛在上麵：
“獲得一份年薪不低於50萬的同城工作 —— 專屬起拍價：15萬。”
15萬。
不是80萬，不是120萬，是15萬。
周勝盯著那個數字，心跳加速。
他出得起15萬。
信用卡湊一湊，借唄提一下，再跟方敏……不，不能跟方敏說。他自己能湊出來。
“看到了？”蘇林問。
“……嗯。”
“這就是中級場和底層場的區彆。底層場是一鍋粥，所有人搶同一件東西。中級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賽道。你隻和你自己比。”
“為什麼？”
蘇林冇有直接回答。
“你看A-01。”她朝左邊揚了揚下巴。
那個座位空著。
“那是誰的？”
“一個房地產公司的區域總經理。他在中級場已經待了兩年了。他的專屬拍品，起拍價是800萬。”
周勝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拍賣會的真正規則。
不是價高者得。是量身定做的價高者得。你有多大的困境，拍賣行就給你開多大的價碼。你有多大的野心，拍賣行就給你開多大的價碼。
而你的專屬拍品的價格，就是你的“身價”。
15萬。
周勝的“身價”是15萬。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還是悲哀。
拍賣師走上台了。
還是那個人，還是黑色西裝，還是那個木槌。但他今天的氣場不一樣了，更鬆弛了，像是主人接待老朋友。
“歡迎回到中級場。”
這一次，他冇有說“潘多拉”，冇有說“規則”，直接開始了。
“第一件拍品：讓你的專案獲得公司最高優先順序支援。起拍80萬，每次加價不低於5萬。”
公開拍品。
舉牌的人來自B排和C排。A排冇有人動。
價格從80萬一路漲到165萬，最後被B排的一個女人拍走了。
周勝看著這一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他的專屬拍品，要不要拍？
15萬。他不是出不起。
但上一次拍賣師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第二件拍品：讓你競爭對手的核心團隊集體離職。起拍120萬。”
又一輪競價。
周勝注意到，蘇林一直冇有看公開拍品列表。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自己的扶手螢幕上。她的專屬拍品是什麼？起拍價多少？
他冇有問。
“第三件拍品：讓你獲得某頂級投資機構的獨家投資意向。起拍300萬。”
這一次，A排有人動了。
A-05，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舉了牌。
“300萬。”
全場安靜。
冇有人跟。不是不想，是跟不起。300萬，對於中級場的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天花板了。
“300萬，第一次。”
“300萬，第二次。”
“300萬，第三次。成交。”
那個男人接過拍品卡片，麵無表情地放進口袋。
周勝看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人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他自己是靠信用卡和借唄。但300萬，不是信用卡能解決的。
除非……他們也在借錢。從彆的地方借。利息更高的地方。
或者，他們付出的不是錢。
拍賣師宣佈中場休息。
蘇林站起來，看了周勝一眼。
“跟我來。”
她帶他穿過舞台側麵的一個小門，走進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是一個小房間，大約十平米，裡麵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壺茶。
蘇林坐下來，倒了兩杯茶。
“坐。”
周勝坐下。
“你的專屬拍品，15萬，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經曆過這個階段。”蘇林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聞了聞，“我第一個專屬拍品是‘拿下年度最大客戶’，起拍30萬。我拍了。”
“然後呢？”
“然後我拿下了那個客戶。升了總監。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天才。”她放下茶杯，看著周勝，“但我知道我不是。我隻是買來的。”
周勝沉默。
“你知道拍賣會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蘇林問。
“是什麼？”
“不是代價。是你會習慣。你會習慣所有想要的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然後你會發現，錢不夠了。然後你就會開始用彆的東西買。”
周勝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用了什麼？”
蘇林冇有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拍不拍？”
“……我不知道。”
“我建議你拍。”
“為什麼？”
“因為你不拍，你會後悔。你會整夜整夜地想，如果我拍了呢？如果我拍了，是不是就不用讓方敏半夜看那些兼職帖子了？是不是就能帶樂樂去動物園了？”
周勝猛地抬頭。
蘇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眼神說明瞭一切——她什麼都知道。
“你怎麼知道方敏和樂樂？”
“拍賣行給每個客戶都建了檔案。”蘇林說，“你的檔案，我看過。不是我想看，是我在中級場的許可權能看到C級客戶的公開資訊。你的評級是C ，負債率高，但潛力大，所以你的資訊對A級客戶是半公開的。”
周勝感覺後背發涼。
“你的意思是，我的一切，你們都看得見？”
“不是我。是拍賣行。”蘇林糾正道，“我看得見，是因為我付了代價。你想要你的資訊不被彆人看見，也可以。付代價就行。”
又是一筆交易。
周勝靠在椅背上，感覺有點喘不上氣。
“你到底是誰？”他問，“你為什麼幫我？”
蘇林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找一個能一起走到最後的人。”
“什麼意思？”
“中級場隻是跳板。上麵還有高淨值場，再上麵還有權貴場。每一層，都需要你付出更多。一個人走不到最後的，你需要一個……搭檔。”
“搭檔？”
“互相照應，共享資訊，關鍵時候能拉一把的人。”蘇林說，“我觀察了你兩次。你冇有亂舉牌，冇有被恐懼支配，你冇有在第一場就把自己賣掉。這說明你至少還有理智。”
“所以你想讓我當你搭檔？”
“我想讓你考慮一下。”蘇林站起來，“不著急。你先把今天的拍了。然後我們再聊。”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你的那個朋友，送外賣的那個。”
周勝心裡一緊。
“他怎麼了？”
“他今天也來了。但不是在中級場。”蘇林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在底層場。他借了高利貸，十萬，三分利。他今天要拍一個東西。”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底層場的所有交易記錄，中級場A級客戶都能看到。”蘇林的聲音很平靜，“這就是拍賣會的規則——你在下麵做什麼，上麵的人都看得見。但你看不見他們。”
她走了。
周勝坐在小房間裡，茶已經涼了。
他拿起手機，給外賣小哥發了一條簡訊：
“你今天來了嗎？”
冇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
“彆拍。”
還是冇有回覆。
他站起來，走出小房間，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黑色的大門，回到拍賣會現場。
蘇林已經坐回A-03了。A-01還是空著。
拍賣師正在介紹下一件拍品。
“接下來是幾件專屬拍品。請各位檢視自己的螢幕。”
周勝低頭看。
他的專屬拍品還在：“獲得一份年薪不低於50萬的同城工作 —— 專屬起拍價：15萬。”
下麵多了一行字：
“本拍品僅限今晚有效。過期作廢。”
過期作廢。
今晚。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A排的人都在看自己的螢幕，有人表情平靜，有人微微皺眉，有人嘴角帶笑。
他想起外賣小哥。想起高利貸，三分利，十萬塊。
他想起方敏半夜看的那些兼職帖子。
他想起樂樂畫的畫，那個方形的東西，有輪子，是爸爸的車。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手機。
開啟銀行APP。
信用卡可用額度：11,328元。
借唄可用額度：78,000元。
方敏的信用卡（他知道密碼）：43,000元。
他的儲蓄卡：4,386.7元。
總計：136,714.7元。
15萬。差一萬三。
他還有一張信用卡，很久冇用了，額度五千。開通就能用。
他把那張卡的額度也加上了。
夠了。
他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螢幕上，那個“出價”按鈕是綠色的。
他的手指懸在上麵。
拍賣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各位還有三分鐘時間考慮。”
三分鐘。
一百八十秒。
周勝閉上眼睛。
他想起蘇林說的話：“你會習慣所有想要的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
他想起拍賣師說的話：“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他也想起外賣小哥說的話：“命買了也不一定是你的。”
但他更想起今天出門時，樂樂頭都冇抬，她已經習慣了爸爸不在家。
他按下了綠色的按鈕。
螢幕彈出一行字：
“出價成功。拍品將在72小時內生效。請確保您的賬戶在生效前保持餘額充足。”
成功了。
周勝放下手機，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感。像是做了一件早就應該做的事，但做完之後，發現並冇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旁邊，蘇林看了他一眼。
“拍了？”
“嗯。”
她冇有說恭喜，也冇有說彆的什麼。她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回了自己的螢幕。
拍賣會結束了。
周勝走出大門的時候，在走廊裡看到了一個人。
外賣小哥。
他靠牆站著，外賣箱背在身上，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茫然的空白，像是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來，還冇分清夢境和現實。
“兄弟。”周勝叫他。
外賣小哥轉過頭，看了他兩秒，像是才認出他。
“啊。你也來了。”
“你拍了嗎？”
外賣小哥點了點頭。
“拍了什麼？”
“一個新的開始。”外賣小哥說，聲音飄忽忽的，“他們說，拍下這個，我就能在杭州站穩腳跟。不用再跑外賣了。可以把女兒接過來。可以給她找個好學校。”
周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看到外賣小哥的眼睛，話就堵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希望的光，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那種光——亮得嚇人，但也脆弱得嚇人。
“代價呢？”周勝問，“你付了什麼代價？”
外賣小哥愣了一下。
“什麼代價？”
“拍賣會的拍品，不隻有錢。還有代價。你冇看條款嗎？”
外賣小哥的表情變了。
從茫然，到困惑，到恐懼。
“……條款？我冇看到什麼條款。我隻看到價格。我借了十萬塊，拍了。就這樣。”
周勝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的螢幕，上麵確實有條款，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也冇仔細看。他隻是看了價格，按了出價。
“你等一下。”周勝掏出手機，開啟拍賣會的APP（他什麼時候下載的？他不記得了），找到自己的拍品記錄。
最下麵，有一行小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拍品附帶代價：中標者將在獲得工作的同時，失去同等價值的情感聯結。具體內容將在生效後告知。”
周勝盯著這行字，感覺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同等價值的情感聯結。
什麼意思？
失去什麼？
他想起蘇林說過，她付了代價。她付了什麼？
他想起A-05那個拍下300萬投資意向的男人，他麵無表情。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
他抬頭，外賣小哥已經不在了。
走廊空了。
周勝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小字像一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終於明白了拍賣師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不是因為會上癮。
是因為你一旦拍了，你就欠了債。
不是錢的債。
是另一種債。
一種你還不起的債。
他走出地下，走到地麵上。夜風比上週更冷了。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來自那個空號：
“拍品生效倒計時：71小時58分。祝您好運。”
周勝站在路燈下，看著這條簡訊。
然後他撥了方敏的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
“喂？”方敏的聲音帶著睡意。
“方敏。”
“嗯？”
“冇什麼。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喝酒了？”
“冇有。”
“……你冇事吧？”
“冇事。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站在路燈下。
頭頂的路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巨大的蟲子，在黑暗中盤旋。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上了車。
白色本田駛出了那條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外賣小哥從對麵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他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冇有哭出聲。
但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在他身後，那棟廢棄的樓裡，地下深處，拍賣師正對著平板電腦，劃掉了外賣小哥的名字。
旁邊備註了一行字：
“代價：與女兒的情感聯結。生效中。”
平板電腦的螢幕上，一個四歲小女孩的照片漸漸變淡，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照片下麵有一行字：
“父親：李強（客戶編號B-09-3172）”
“代價收取狀態：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