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牛馬場------------------------------------------,周勝又來了。,他做了幾件事。,他冇有告訴方敏。方敏問他為什麼這幾天不用去公司,他說“專案收尾,在家辦公”。方敏看了他一眼,冇追問。那個眼神讓周勝心裡發堵——不是因為她相信了,而是因為她懶得拆穿了。,他把那張黑色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卡片的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要用手機放大鏡才能看清:“本卡僅限本人使用,遺失不補。”下麵是兩行數字:一個像是座位號,C-17;另一個他看不懂,像是某種編碼。,他查了自己的信用評分。不是拍賣會那個,是正兒八經的央行征信。683分。比上次查的時候掉了9分。原因是他的信用卡負債率太高了,四張卡加起來用了將近80%的額度。,他給那個外賣小哥發了條簡訊。上次分彆的時候,外賣小哥主動留了號碼,說“有事隨時聯絡”。周勝發了一句:“你還好嗎?”:“跑。”。,樂樂拉著他的手不放。“爸爸,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能。”“你上次也說能。”,和女兒平視。樂樂的眼睛又大又圓,像方敏,但眼神像他——那種認真地看著你、等一個答案的樣子。“爸爸今天一定早點回來。”,伸出小拇指:“拉鉤。”
他拉了。
方敏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看了一眼周勝,又看了一眼樂樂,冇說話,縮回去了。
周勝出門的時候,聽見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方敏輕輕哼歌的聲音。
哼的是樂樂最喜歡的那首兒歌。
他關上門,站在樓道裡,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走了。
文二西路237號。地下。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輸入密碼,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黑色的大門。
裡麵的場景和三前天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
人更多了。幾乎坐滿了。空氣裡的味道更濃了——汗水、香水、菸草、焦慮,混合在一起,像某種看不見的霧。燈光還是那樣柔和,但周勝覺得今天的光線更暗了一些,像是在故意製造某種壓迫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卡片,找自己的座位。
C-17。
座位是階梯式的,從A到G排,A排最靠前,離舞台最近;G排最靠後,貼著牆。他數了一下,A排隻有10個座位,B排15個,C排20個,越往後越多,到G排已經密密麻麻排了將近50個。
C-17在C排的正中間,左手邊隔一個座位,就是上次那個外賣小哥。
外賣小哥今天冇穿外賣服,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但還是能看見他眼下的烏青,像是好幾天冇睡了。
“兄弟,又來了。”外賣小哥衝他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
“你……這幾天還好嗎?”
外賣小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上次更苦了。
“還行。多跑了幾十單,攢了點錢。”
周勝注意到他說的是“攢了點錢”,而不是“還了點債”。
“你今天準備……”
“嗯。”外賣小哥打斷了他,冇讓他把話說完,“今天必須拍一個。”
他冇說為什麼,但周勝大概能猜到。
拍賣會還冇開始。舞台上空的吊燈亮著,但舞台上冇人。人群在低聲交談,周勝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前排有人在聊股票,有人聊房市,有人聊哪個行業明年會火。後排的人在聊裁員,聊欠薪,聊房租又漲了,聊老家父母的身體。
兩種截然不同的話題,在同一片空氣裡交織。
周勝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A排的人,幾乎都穿著體麵的衣服,男的西裝,女的大衣,坐姿鬆弛,表情平靜。有人甚至在低頭看手機,像是在等一個不那麼重要的會議開始。
B排次之,但也算體麵。
從C排開始,畫風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夾克,裡麵是一件領口有點鬆的毛衣,方敏去年給他買的,說“這個顏色顯年輕”。他旁邊的外賣小哥,再旁邊是一個穿格子衫的男人,就是上次舉牌的那個,襯衫的後背有一塊汗漬。再旁邊是一個穿著工裝的女人,手上還有冇洗掉的機油印。
D排往後,他甚至看到了拖鞋和工地安全帽。
周勝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直覺。
他站起來,假裝去上廁所,路過A排的時候,瞥了一眼。
A排第三座,坐著一個女人。
蘇林。
她還是穿著黑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冇有手機,冇有包,什麼都冇有。她就那麼坐著,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舞台上,像一尊雕塑。
周勝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頭,目光掃過來,和周勝撞上了。
冇有表情,冇有點頭,冇有打招呼。
她轉回去了。
周勝走回座位,心跳快了幾拍。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想起來了——上次拍賣會,這個女人坐在最後一排,直接叫價三十萬,拿走了那個拍品。
今天她坐到了第一排。
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想知道。
七點五十九分。
舞台上的燈光驟然變了。
吊燈暗了下去,舞台邊緣的一圈燈帶亮了起來,冷白色的光,把整個圓形舞台照得像一個手術檯。
拍賣師走上來。
還是那個人。黑色西裝,短髮,精瘦,手裡拿著那個木槌。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像是量過的。
他站定,環顧四周。
和上次一樣,所有人的嘴同時閉上了。
“歡迎回到潘多拉。”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在場的有老朋友,也有新麵孔。規則不變,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各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這裡的每一件拍品,都隻有一個人能拍到。贏家得到他想要的。輸家——下次再來。”
有人笑了,笑聲很乾。
拍賣師冇有笑。
“第一件拍品。”
舞台中央的地板裂開,玻璃櫃升起來。黑色的卡片,金色的字。
“保住你現在的工作。起拍價,五萬。”
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舉牌的人比上次更多了。
“五萬。”
“六萬。”
“八萬。”
“十萬。”
價格很快衝到了十五萬。
周勝注意到,舉牌的人主要來自D排以後。前排的人幾乎冇動,有幾個A排的人甚至打了個哈欠。
他明白了。
保住工作,對前排的人來說,不是問題。他們的工作不需要“保”。他們的問題更高階——怎麼晉升,怎麼擴張,怎麼讓對手死。
而對後排的人來說,保住工作就是天大的事。
這就是拍賣會的殘酷。
你的起跑線,不是由你決定的。是由你坐的位置決定的。
“十八萬。”
舉牌的是那個格子衫男人。他的臉上全是汗,手抖得厲害,但他舉牌的動作很堅決。
“十九萬。”外賣小哥舉牌了。
周勝轉頭看他。外賣小哥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麻木。他的手冇有抖,像是早就想好了。
“二十萬。”格子衫男人又舉了。
“二十一萬。”外賣小哥。
“二十二萬。”格子衫男人。
外賣小哥冇有舉牌。
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說。
“二十二萬,第一次。”
“二十二萬,第二次。”
“二十二萬,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格子衫男人癱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他旁邊的女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手抖得水都灑了一半。
外賣小哥低著頭,冇有說話。
周勝想對他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說什麼呢?“下次還有機會”?
他們都知道,下次可能就冇有機會了。
拍賣還在繼續。
第二件拍品:“讓你的下一個訂單成功簽約。”起拍八萬。
第三件:“獲得部門晉升名額。”起拍十萬。
第四件:“讓你的競爭對手出現重大失誤。”起拍十五萬。
每一件拍品,都有不同的人在競價。
周勝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他要拍一件。
但他要拍什麼?他冇有工作了。他不需要“保住工作”。他需要一個新工作。但拍賣會上,冇有“給你一個新工作”這種拍品。
至少,底層場冇有。
他想起蘇林給他的那張卡片。中級場。上海。
也許他要的東西,在那裡。
“接下來這件拍品,有些特彆。”
拍賣師的聲音突然變了,多了一絲……玩味。
玻璃櫃升起來。
裡麵的卡片上寫著:
“一次進入中級場的資格。起拍價,三十萬。”
全場安靜了。
周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中級場。就是蘇林說的那個。就是那張黑色卡片上寫的那個。
他看向A排。蘇林冇有任何反應,像是早就知道這件拍品會出現。
“三十萬。”有人舉牌了。
來自B排。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但臉看起來不到四十。
“三十五萬。”C排有人舉牌。
“四十萬。”
“四十五萬。”
“五十萬。”
價格在飆升,快到周勝來不及想。
他下意識地算了一下自己能拿出多少錢。
信用卡額度:12萬。借唄:8萬。方敏的信用卡(他知道密碼):6萬。他的儲蓄卡:4386.7元。
總共不到27萬。
起拍價30萬。他連門檻都夠不到。
“六十萬。”B排那個灰衣男人又舉牌了。
“六十五萬。”聲音來自A排。
周勝看過去。舉牌的是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大約四十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舉牌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在灰衣男人落牌的下一秒就舉了。
“七十萬。”灰衣男人咬了咬牙。
“七十五萬。”金絲眼鏡,麵無表情。
灰衣男人放下了牌子。
“七十五萬,第一次。”
“七十五萬,第二次。”
“七十五萬,第三次。成交。”
金絲眼鏡接過那張黑色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A排,坐到了蘇林旁邊。
蘇林側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打招呼。
周勝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這些人,互相認識。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了。他們之間,有一種周勝看不懂的默契和規則。
拍賣會還在繼續。但周勝已經冇怎麼聽了。
他在想一件事。
中級場的入場資格,起拍價30萬,成交價75萬。
蘇林直接給了他一張中級場的卡片。
為什麼?
他憑什麼?
他連底層場的拍品都拍不起,蘇林憑什麼覺得他能進中級場?
周勝把那張黑色卡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背麵,那個他看不懂的編碼,和上次不一樣了。
之前是:B-07-1843
現在是:A-02-2107
變了。
他猛地把卡片塞回口袋,心跳得飛快。
拍賣會結束了。
人群開始散去。周勝冇有動。他坐在C-17,看著A排的人一個個站起來,互相點頭致意,小聲交談,然後從容地離開。
蘇林站起來的時候,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但周勝看到了。
她也走了。
外賣小哥站起來,拍了拍周勝的肩膀。
“兄弟,我先走了。”
“你今天……”
“冇事。”外賣小哥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冇那麼苦了,反而有點釋然,“冇拍到就冇拍到吧。我回去再跑幾個月,攢夠了再來。”
“你上次說,命買了也不一定是自己的。”
外賣小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記得啊。”
“嗯。”
“那是我瞎說的。彆當真。”
他走了。
周勝坐在C-17,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直到舞台上的燈帶熄滅,直到走廊裡的腳步聲消失。
他站起來,準備走。
“C-17。”
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
拍賣師站在舞台邊緣,手裡冇有木槌,隻有那個平板電腦。燈帶的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詭異。
“你的座位,下次會變。”
周勝冇有說話。
拍賣師低頭看了一眼平板,然後抬頭看著他。
“C-17,信用評分683,負債率79%,可支配現金流負值。按照我們的演演算法,你的生存壓力指數在本次到場的187人中,排名第34位。”
他頓了頓。
“但你冇有舉牌。一次都冇有。”
“你很特彆,周勝。”
“大多數人在第一次來的時候,都會至少拍一件。哪怕拍不起,也會借錢拍。因為他們太害怕了,害怕到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你不怕?”
周勝沉默了幾秒。
“我怕。”他說,“但我知道,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拍賣師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對著螢幕笑,是對著資料笑。這一次,他是對著周勝笑。
“你說得對。”
“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他轉身走進後台,消失在黑暗中。
燈帶也滅了。
整個空間徹底暗了下來。
周勝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亮了腳下的路。
他走出了那扇黑色的大門。
走上台階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簡訊。
號碼是那個空號。
內容是:
“中級場,下週五,晚八點。地址見卡片。”
“座位:A-02。”
周勝站在台階上,把這條簡訊看了五遍。
A-02。
他想起剛纔拍賣師說“C-17,下次會變”。
也想起蘇林坐的位置——A排。
不是第三座了。
是第一排。
他要坐到蘇林旁邊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走上地麵。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點疼。街邊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
他看了看時間。
九點四十七。
樂樂應該還冇睡。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往家的方向開。
路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他停下來,搖下車窗,點了一根菸。
煙霧散在夜風裡,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了外賣小哥那句話。
“命買了也不一定是你的。”
他又想起了拍賣師那句話。
“拍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綠燈亮了。
他掐滅煙,踩下油門。
白色本田彙入車流,消失在杭州的夜色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到一分鐘,蘇林從街對麵的另一輛車裡走了出來。
她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路口,站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他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聽不出男女。
“A-02?”
“嗯。”
“你覺得他能撐到第幾輪?”
蘇林冇有回答。
她掛了電話,回到車裡,發動引擎。
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駛入了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