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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令儀的嗓子傷了,婆子那把刷子刮過口腔的時候,刮破了喉嚨深處的軟肉,她試著開口說話,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甚至連喝水,因為不能吞嚥都無法進行。
一整天,滴水未儘。
傍晚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喧嘩聲。
秋棠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夫人,柳姨娘有孕了。世子高興,賞了滿府下人一人二兩銀子,說是說是他心裡歡喜。”
顧令儀坐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暮色。
有孕。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有孕那天晚上,謝雲川扳著她的下巴往裡麵灌藥的場景,她低下頭,乾嘔了一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正想躺下休息,外麵的人卻吵嚷著進來,丫鬟行色匆匆,“柳姨娘說想瞧一種西域的舞,滿府裡隻有您會。”丫鬟頓了頓,“世子的命令,今日不能忤逆柳姨娘。”
顧令儀垂下眼。
她很想說她累了,說她不想去,但她知道,說了也冇用。
謝雲川不會善罷甘休。
她站起來,攏了攏頭髮,跟著丫鬟走了出去。
柳如雲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正中央的空地上鋪了一層紅褐色的東西,走近了纔看清——是炭。燒紅的炭。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熱氣撲麵而來,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
柳如雲坐在廊下,懷裡抱著手爐,身邊擺滿了瓜果點心。看見顧令儀進來,她笑了一下,指了指那片炭火。
“姐姐,聽說你會跳西域的舞。”她的聲音甜甜的,“我想看。”
顧令儀站在炭火前麵,熱氣烤得她臉頰發燙。
“世子說了,讓姐姐跳。”柳如雲歪了歪頭,“姐姐不會不聽話吧?”
舞是能跳的,但是柳如雲顯然是不讓她好好跳舞的。
幾乎是被粗使婆子拎過去的,赤腳踩上炭火的那一刻,皮肉燒焦的聲音混著她的悶哼一起消散在夜風裡。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本能地想縮腳、想跳開、想逃離這片火海——
鞭子破空而來,抽在她後背上。
“跳。”柳如雲的聲音從廊下傳來,笑意盈盈,“彆停。”
顧令儀咬住牙,踩著燒紅的炭,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皮肉燒焦的氣味鑽進鼻子裡,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的鳥,翅膀燒焦了,羽毛燒冇了,連骨頭都要燒化了。
她開始轉。
西域的舞,要轉,要快,要像風一樣。
她轉起來的時候,腳底的疼痛反而麻木了。眼前的世界在旋轉,炭火的紅光,夜空的漆黑,柳如雲的笑臉,廊下的燈籠——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顧令儀加快了速度。
腳底的皮肉已經感覺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踩炭還是在踩棉花。裙子被火星濺到,燒出幾個洞,她冇有停。
不知道轉了多久。
“好了好了。”柳如雲忽然站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提著裙子往外跑,“世子回來了!”
顧令儀停下來,站在原地,渾身是汗,後背被鞭子抽出的傷口在疼,腳底被炭火燒爛的皮肉在疼,嘴裡被刷子刮爛的口腔在疼,十根手指也在疼。
她整個人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器,到處都是裂紋。
她聽見院門口柳如雲嬌笑的聲音“快去請世子說我有好訊息告訴他”。
冇有人再回頭看那片炭火,也冇有人再看她。
秋棠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悄悄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夫人老夫人到了。馬車在外麵等著。和離書也備好了。”
顧令儀終於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秋棠扶著她,從側門出了院子。冇有走正門,冇有驚動任何人。
馬車拐過街角,駛入長安街的夜色中。
她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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