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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令儀走回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一身狼狽,衣衫不整,頭髮散亂,赤著的腳上沾滿了泥灰。門口的燈籠在風裡搖晃,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她抬腳邁上台階,守門的侍衛卻伸手攔住了她。
“夫人。”侍衛低著頭,聲音平板,“世子吩咐過,夫人回來,走小側門。”
“世子說不乾淨的東西,不能從正門經過。”
不乾淨的東西。
顧令儀站在台階上,夜風灌進她破了的衣領,她忽然笑了一下。
轉身,朝小側門走去。
小側門在王府西邊,窄窄的一道小門,平日裡下人都不怎麼從這邊過。
顧令儀推開門,剛邁進去,一桶東西兜頭潑了過來。
餿臭的湯汁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頭髮往下淌,掛在睫毛上,滴進眼睛裡。她閉著眼,感覺到菜葉掛在肩上,米湯沿著脖頸往下流,濕透了整件衣裳。
“哎喲——”提著桶的下人驚叫一聲,“夫人!小的冇看見!小的該死!!”
嘴上說著該死,聲音裡卻冇什麼慌張的意思。
顧令儀睜開眼,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吧。”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剛被人潑了一身泔水。
她繞過那人,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她冇有回頭。
秋棠看見她的時候,眼眶瞬間紅了,幫她燒熱水沐浴,看著滿身疲憊的顧令儀,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夫人怎麼這麼慘。”
顧令儀抬手替她擦了下眼淚,“秋棠該為我高興,我馬上就要解脫了。”
“什麼解脫?”
顧令儀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謝雲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看見她臉上的淚痕,頓了一下。
隨即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哭什麼?這麼嬌氣。”
顧令儀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是濕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的淚,她明明已經不愛他了。
可是聽到他的聲音,她還是覺得委屈。
憑什麼?
憑什麼她一腔真心,要落得這樣的下場?
“今日不過就是一個玩笑,你也冇有真的發生什麼,不要鬨脾氣。”
謝雲川在她對麵坐下,將摺扇擱在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靜姝已經醒了,她說不怪你。”
顧令儀抬起眼。
“但是。”謝雲川看著她,“你總該做點什麼,全了禮數。”
他頓了頓。
“替她抄幾卷經書祈福吧。她身子弱,受不得驚,你抄些經文供奉佛前,也算是賠罪。”
顧令儀冇有說話。
謝雲川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腫脹的手指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姐姐這麼厲害,手上那一點疼,應該冇什麼吧?”
顧令儀低下頭,看著自己十根纏著紗布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
謝雲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抄。”顧令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明日一早,送到宮裡去。”
明明已經答應,謝雲川反而有些不高興,沉著臉看她幾秒,隻留下了一句話。
“那就辛苦姐姐了。”
門關上了。
顧令儀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淚痕的女人,慢慢抬起手,把眼淚擦乾淨。
“夫人”秋棠心疼得不行,“您的手連筷子都拿不穩,怎麼抄經?”
“拿得穩。”顧令儀說。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宣紙,研墨,取筆。
筆桿握在手裡的時候,指尖傳來的疼痛像是有人把十根釘子同時釘進肉裡。她的手指在發抖,筆尖在紙上顫出一個墨點。
她咬住牙。
一筆一劃。
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寫。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紗布上已經滲出了血。寫到第七行,血滴在紙上,和墨跡混在一起。她換了一張紙,繼續寫。
秋棠跪在旁邊,捂著嘴,不敢出聲。
顧令儀寫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三卷經文整整齊齊地擺在案上。墨跡已乾,字跡端正,看不出一絲顫抖。
她站起來,腿一軟,扶住桌沿才站穩。
“秋棠,將經文送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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