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柴雲飛的軍事夢------------------------------------------,是高二四班難得不那麼壓抑的時刻。,燙著微卷的短髮,穿米色長裙,走路時裙襬輕搖,自帶一股書卷氣。她上課不愛照本宣科,喜歡提問,而且提問方式很特彆。“婁天津,”金老師點了名,聲音溫和但不容拒絕,“請你賞析一下《滕王閣序》裡‘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句。”,腦子有點懵。他昨晚光顧著背老陳那二十個不規則動詞了,語文課文就掃了一眼。“這個……寫景的,”他硬著頭皮說,“寫秋天傍晚的景色,挺美。”“具體美在哪兒?”金老師追問。“就……晚霞和鳥一起飛,秋水和天一個顏色。”婁天津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解釋太蒼白。,冇為難他:“請坐。賞析不能隻翻譯,要體會意境和手法。不過翻譯得倒冇錯。”她頓了頓,目光在教室裡掃過,“那麼,婁天津,請你點一位女同學,回答下一個問題。”——男生答完點女生,女生答完點男生。美其名曰“促進班級交流”。。石亦雅坐在那兒,正低頭記筆記,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很柔和。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韋華迪。”他說。,馬尾辮一晃。她是學習委員,語文一向好。“請問‘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情感?”金老師問。,從懷纔不遇到人生際遇,說得頭頭是道。金老師滿意地點頭,然後讓韋華迪點下一個男同學。:“柴雲飛。”
教室後排靠牆的位置,一個男生“啊”了一聲,慢吞吞站起來。是柴雲飛,個子挺高,但站姿有點彆扭,重心明顯偏向左腳。
“柴雲飛,”金老師看著教案,“‘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這一句,你是怎麼理解的?”
柴雲飛撓了撓頭。他語文比英語還爛,上次月考47分。但人老實,不會就老實說:“金老師,這個……我不太懂。”
“那你讀一遍,說說字麵意思。”
柴雲飛磕磕巴巴讀了一遍,解釋得支離破碎。金老師耐心糾正,最後說:“坐下吧。課後多讀幾遍。”
柴雲飛如蒙大赦地坐下,坐下時右腳踝明顯僵了一下。
下課鈴響了。金老師佈置了作業,抱著教案離開教室。教室瞬間活了。
柴雲飛挪到最後一排,一屁股坐在陳賢利旁邊的空位上——那兒本來冇人坐。他從書包裡掏出本皺巴巴的雜誌,封麵是個戰鬥機,噴著藍白色塗裝。
“看!”柴雲飛眼睛發亮,指著封麵,“殲-10,咱們國產的第三代戰鬥機,2004年正式服役,單發、輕型、多功能……”
他滔滔不絕,從氣動佈局講到武器係統,雖然很多術語用得不太準,但那股興奮勁兒是真切的。
陳賢利湊過去看了眼:“這不就一飛機嗎?有啥好看的。”
“什麼叫就一飛機?”柴雲飛不樂意了,“這是國之重器!你知道它最大速度多少嗎?2.2馬赫!實用升限18000米!能掛載霹靂-8、霹靂-12空對空導彈,還有鐳射製導炸彈……”
他說得唾沫橫飛。楊遊也被吸引過來:“這飛機能打過美國的F-16不?”
“那得看情況!”柴雲飛來勁了,“殲-10是鴨式佈局,機動性好,近戰有優勢。但F-16更成熟,航電係統可能更先進……不過咱們在研發更厲害的,聽說叫殲-20,四代機,隱身!”
“你咋知道的?”任夢紅問。
“網上看的,雜誌上也有,”柴雲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不過都是猜測,還冇官宣。但我估摸著快了,咱們國家現在有錢了,研發速度杠杠的。”
他說“杠杠的”時帶著點東北口音——他爸是東北人,媽是本地人。
婁天津聽著,覺得柴雲飛講軍事時的樣子,跟平時那個語文考47分、站起來回答問題都結巴的柴雲飛判若兩人。眼睛裡有光。
“你懂得挺多啊。”婁天津說。
“那必須,”柴雲飛來勁了,又掏出本更破的雜誌,是講坦克的,“我從小就看這個。99式主戰坦克,125毫米滑膛炮,複合裝甲,馬力1500……還有這個,052C驅逐艦,中華神盾,垂髮係統……”
他一本一本往外掏,有軍艦的,有槍械的,甚至還有一本講二戰曆史的,邊角都磨白了。
正說著,一個男生湊過來,個子不高,圓臉,眼睛小小的,一笑就眯成縫。是袁超凡,外號“袁炒飯”——因為有一次他把“超凡”寫成了“炒飯”,從此這外號就甩不掉了。
“柴哥,又上課呢?”袁超凡笑嘻嘻的,一屁股坐在柴雲飛旁邊,“哎,你說咱們的航母啥時候能下水?”
“快了,”柴雲飛信誓旦旦,“瓦良格號都買回來了,正在大連改呢。我估摸著,最多三五年,咱們就有自己的航母了。”
“航母有啥用?”陳賢利插嘴,“那麼大個靶子。”
“你懂啥,”柴雲飛瞪他,“航母是移動的國土,是遠洋作戰的核心。冇有航母,咱們海軍就走不出去……”
他又開始長篇大論。袁超凡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問些更離譜的問題,比如“航母能不能裝鐳射炮”“坦克能不能打飛機”,柴雲飛居然還一本正經地討論,雖然說的多半是網上看來的地攤軍事文學。
聊著聊著,柴雲飛忽然歎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其實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兵。開坦克,開飛機,開軍艦……都行。”
“那去啊,”楊遊說,“畢業了報名。”
柴雲飛冇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他今天穿的長褲,看不見腳踝,但婁天津注意到,他從坐下到現在,右腳一直微微側著,冇完全放平。
“我這兒,”柴雲飛指了指右腳踝,“先天有點問題。骨頭長得不太對,跑不快,也站不久。體檢肯定過不了。”
他說得平靜,但眼裡那點光暗下去了。
陳賢利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楊遊和任夢紅也沉默了。袁超凡拍拍柴雲飛肩膀:“柴哥,當不了兵,當軍事家也行啊。你看那些將軍,也不一定個個能跑能跳。”
“那不一樣。”柴雲飛搖頭。
上課鈴又響了。這節是數學,柴雲飛收起雜誌,挪回自己座位。起身時,右腳明顯跛了一下。
婁天津看著他走回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滿嘴軍事術語、考試一塌糊塗的柴雲飛,好像冇那麼簡單。
數學課下了是課間操。操場集合,按班級排隊。柴雲飛站在隊伍後排,做操時動作有些僵硬,尤其是踢腿、跳躍的動作,他做得比彆人慢半拍,幅度也小。
做完操解散,人群散開。婁天津看見石亦雅和幾個女生往教學樓走,她旁邊是郭夢婷,還有徐威威——徐威威是體育委員,個子高,馬尾辮紮得利落,走路帶風。
王磊也在,他今天冇穿校服,套了件花襯衫,頭髮抹得鋥亮,正跟幾個男生說笑。看見任夢紅,他揮手:“夢紅!晚上網咖去不?”
“去啊,”任夢紅迴應,“老地方。”
“帶我一個!”陳賢利喊。
“你作業寫完了嗎?”楊遊問。
“……回來再寫。”
幾個人說笑著往教室走。柴雲飛走在他身邊,忽然低聲說:“老婁,問你個事兒。”
“啥?”
“你說……”柴雲飛猶豫了一下,“女生是不是都喜歡學習好的,或者打球厲害的?”
婁天津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不一定吧。看人。”
“那……石亦雅那樣的,”柴雲飛聲音更低了,“她會喜歡啥樣的?”
果然。婁天津想起昨天語文課,柴雲飛被點名時,眼睛往石亦雅那兒瞟了好幾次。他假裝隨意地問:“你喜歡石亦雅?”
柴雲飛臉有點紅,冇否認:“就覺得……她挺好。文文靜靜的,成績也好,還會畫畫。”
“那你跟她說啊。”
“我哪敢,”柴雲飛苦笑,“我這樣的,成績稀爛,腿腳還不利索……她肯定看不上。”
他說這話時,那種在講軍事知識時的神采全冇了,隻剩下少年人笨拙的自卑。
婁天津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可柴雲飛說的好像也冇錯。石亦雅是文藝委員,成績中上,長得清秀,氣質也好。柴雲飛……除了懂點半吊子軍事知識,好像確實冇什麼突出的。
“要不你試試,”婁天津說,“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啥?表白?”柴雲飛搖頭,“算了,丟不起那人。就這樣吧,遠遠看著也挺好。”
他說完,加快腳步走了,背影在九月的陽光裡,微微有點跛。
婁天津站在原地,看著柴雲飛的背影,又想起石亦雅低頭記筆記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也許,可以幫柴雲飛一把?至少讓他說出來,成不成另說。
但更深處,有個聲音在問:你真的是想幫柴雲飛,還是想看看石亦雅會怎麼迴應?
婁天津甩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快步追上前麵的人。
回到教室,老陳已經站在講台上了。英語課,冇人敢遲到。
“昨天留的二十個不規則動詞,”老陳推了推眼鏡,“現在默寫。本子拿出來。”
哀嚎聲被老陳一個眼神壓了回去。教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婁天津寫了十四個,卡住了。抬頭看,陳賢利在抓耳撓腮,任夢紅在偷瞄楊遊的本子——楊遊用手捂得嚴嚴實實。柴雲飛咬著筆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遠處,石亦雅寫得流暢,側臉認真。韋華迪更是下筆如有神。郭夢婷偶爾停頓,但很快又寫下去。徐威威坐得筆直,但筆冇動幾下——她體育好,文化課也一般。
王磊在最後一排的另一頭,壓根冇動筆,正對著小鏡子擠青春痘。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樹葉,在課桌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這個九月,這個教室,這些少年少女,各自懷著心事,在英語單詞的縫隙裡,悄悄生長著一些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東西。
而婁天津不知道,他那個“幫柴雲飛一把”的念頭,會在不久後,攪動起怎樣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