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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時候,李默正在修改一份永遠也改不完的表格。他瞥了一眼螢幕,銀行簡訊簡潔地躺在通知欄:“您尾號3378的賬戶於10月8日9:47入賬工資3500.00元,餘額3762.18元。”
手指懸在螢幕上空停頓了三秒,像是在完成某種無聲的儀式。然後他熟練地切到另一個應用——那個綠色圖示的租房軟體,找到房東太太的頭像。轉賬,1000元,備註:“10月房租”。確認密碼的瞬間,他聽見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像擰開汽水瓶蓋時的那聲“呲——”——不是釋放,而是某種東西被抽走的空洞感。
回到記賬軟體,介麵自動重新整理。本月收入欄跳出3500,支出欄緊隨其後地 1000。餘額那行數字冷漠地顯示著:2500元,需要在接下來的30天內覆蓋從食物到交通、從話費到偶爾一瓶可樂的所有開銷。
螢幕左上角的日期提醒他,今天才8號。22天,2500元,平均每天113.6元。李默在腦子裡快速做了這道算術題,然後苦笑著搖頭——他不能真的按這個數字生活,因為月底還要交水電燃氣費,加起來大概300塊。所以實際可支配的還要再少些。
“李哥。”
隔壁工位探出一個腦袋。小張,比他晚兩年進公司,戴著黑框眼鏡,眼角已經有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細紋。
“這個月績效發了嗎?”
兩人目光相接,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相似的期待和已經預見的失望。李默搖頭:“冇單獨通知,應該是和工資一起發了。你查查?”
小張縮回頭去,幾秒鐘後,一聲輕歎隔著隔板傳過來。不必問,李默已經知道了答案。
公司最近效益不好,績效工資從半年前就開始時有時無。領導的說法是“暫時調整,共渡難關”,但難關似乎越渡越長。上個月部門聚餐時,主管拍著大家的肩膀說“很快就會好起來”,可聚餐的錢還是AA製的。
李默關掉記賬軟體,重新開啟那份表格。遊標在單元格裡閃爍,等待他輸入下一個數字。窗外的陽光正好斜射進辦公室,在桌麵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光裡緩慢漂浮,像極了時間本來的樣子——看似靜止,實則不停流逝。
中午十二點,打卡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李默儲存文件,站起身時感覺頸椎發出一聲輕微的“哢”。他才二十八歲,身體已經開始發出各種小抗議:久坐後的腰痠,盯螢幕太久後的眼乾,還有壓力大時隱隱作痛的胃。
電梯裡擠滿了下樓吃飯的人。小張擠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聽說技術部那邊裁了兩個人。”
李默心裡一緊,臉上卻保持平靜:“正式通知了?”
“早上HR找去談話的。”小張頓了頓,“李哥,你說咱們部門......”
電梯門開了,人流湧出。李默拍了拍小張的肩膀,冇說話。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公司樓下的快餐店已經排起了隊。李默看著牆上新換的價目表——最便宜的素麵從15漲到了18,加個煎蛋要22。他想起記賬軟體裡那個2500的數字,又想起冰箱裡還有上週買的掛麪。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急事。”他對小張說,“你先吃,我回趟辦公室。”
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區,李默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飯盒。裡麵是昨晚煮多了的青菜雞蛋麪,微波爐加熱三分鐘,辦公室裡瀰漫開簡單的食物香氣。他端著飯盒回到工位,開啟電腦,找了個下飯的視訊。
麪條有些坨了,青菜也失去了鮮綠的顏色,但吃起來溫溫熱熱的,很踏實。視訊裡一個旅行博主正在冰島看極光,彈幕飄過一堆“羨慕”“有生之年係列”。李默扒拉了一口麪條,心想:有生之年,我能去看看嗎?
可能吧。等房貸還完——如果他買得起房的話。等工資漲上去——如果公司能渡過難關的話。等有時間——如果不加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