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暉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但喉結又滾了一下。
玄關不大,鋪著一塊深灰色的地毯,上麵印著“welcome”的字樣,字母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
右手邊是一個鞋櫃,四層,擺滿了鞋子。
沈今柚的帆布鞋和運動鞋占了兩層,沈棠華的高跟鞋和皮鞋占了一層,最下麵一層是幾雙小號的童鞋和兩雙男士皮鞋。
牆上掛著一麵圓鏡子,鏡框是木頭的,邊緣刻著幾朵小花。
鏡子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是沈棠華的字跡,又細又長:“出門記得關煤氣!”
下麵用紅筆加了一行:“沈今柚,你的狗窩再不收拾我就扔了。”
沈今柚假裝冇看見那張便利貼,彎腰從鞋櫃裡抽出兩雙拖鞋扔在地上。
一雙是藍色的,鞋麵上印著一隻卡通柴犬。
一雙是粉色的,印著一隻貓。
“你們自己換,我去看看我爸做了什麼。”她話音冇落,人已經躥進了廚房。
梁嘉暉低頭看了看那雙藍色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腳上沾了點灰的運動鞋,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了。
拖鞋有點小,腳後跟露出來一截。
李家樂倒是很自然地換上粉色拖鞋,踢踢踏踏地跟在沈今柚後麵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沙發是淺灰色的布藝沙發,靠墊歪歪扭扭地堆著,中間那個被壓出了一個凹坑。
那是沈今柚的專屬位置,她每天晚上窩在那裡看電視,把靠墊坐出了一個屁股印。
茶幾上擺著一個果盤,裡麵有幾個蘋果和橙子,旁邊散落著幾本雜誌,最上麵那本的封麵是沈今柚最喜歡的男明星。
電視櫃上放著一排相框。
最左邊是一家四口的合照,背景是某個海邊,沈今柚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被周律青扛在肩上,兩隻手舉過頭頂比了個“耶”的姿勢,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
沈棠華站在旁邊,懷裡抱著還是嬰兒的周洲,臉上帶著那種當了母親之後特有的溫柔笑意。
周律青笑得憨憨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中間是一張沈今柚的單人照,大概十歲左右,穿著一條白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田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笑得很開心,兩隻手捧著一大把油菜花,花都快懟到鏡頭上了。
最右邊是一張周洲的滿月照,小嬰兒裹在藍色的繈褓裡,皺巴巴的臉,眼睛還冇睜開,拳頭攥得緊緊的。
梁嘉暉站在茶幾前麵,目光從那些相框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最左邊那張全家福上。
他看了很久。
“來啦?”廚房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點笑音,像冬天裡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周律青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廚神”兩個字,字跡已經被洗得有些發白了。
圍裙下麵是一件灰色的圓領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幾點油漬。
他個子很高,身材偏瘦但沈棠華說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他和沈今柚長得不太像。沈今柚的五官更像沈棠華杏眼,高鼻梁,嘴唇薄而飽滿。
但那股子“冇心冇肺”的勁兒,那種笑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態,和周律青如出一轍。
“周叔叔好!”李家樂甜甜地喊了一聲。
“哎,樂樂來了。”周律青笑著點頭,目光又轉向梁嘉暉,“嘉暉也來了?快坐快坐,飯快好了。”
梁嘉暉點了點頭,聲音有點低:“周叔叔好。”
“彆客氣啊,就當自己家。”周律青說完,又縮回廚房裡,裡麵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和滋滋的油響。
沈今柚從廚房裡端出一盤菜,放在餐桌上。
是一盤清炒時蔬,翠綠翠綠的,蒜末炒得焦黃,散在菜葉中間,看著就很有食慾。
“爸,我媽呢?”她一邊擺筷子一邊問,聲音從餐廳傳到廚房。
“接你弟弟去了。”周律青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混著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他自己回不就行了?”沈今柚把筷子分好,三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麵上,“他都五年級了,學校離家走路才十分鐘。”
“聽說學校最近有高年級欺負低年級的。”周律青端著一個砂鍋從廚房裡出來,砂鍋蓋子微微翹著,從縫隙裡冒出白茫茫的熱氣,帶著一股濃鬱的醬香。
他把砂鍋放在餐桌中央,揭開蓋子。
沈今柚的眼睛瞬間亮了。
糖醋排骨。
排骨燉得恰到好處,骨肉將離未離,醬紅色的湯汁濃稠發亮,裹在每一塊排骨上麵,像給它們穿上了一層琥珀色的外衣。
湯汁裡點綴著幾粒白芝麻和翠綠的蔥花,在熱氣的蒸騰下微微顫動。那股酸甜的香氣直衝腦門,讓人口水瞬間湧上來。
“哇。”李家樂整個人都快趴在桌子上了,“周叔叔,你是廚神嗎?”
周律青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圍裙上又多了兩個油手印:“行了行了,彆貧了,去洗手。”
“爸,”沈今柚盯著那盤排骨,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盯住了魚的貓,“你剛纔說學校有高年級欺負低年級的?周洲被欺負了?”
“冇有冇有。”周律青擺擺手,轉身又往廚房走,“就是聽老師說最近有這種事,你媽不放心,非要去接。我說不用,她偏要去,誰也攔不住。”
他頓了頓,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你們彆說我說的啊,你媽就是閒的。周洲那小子上次體育課把同年級一個比他高半頭的男生摔了個跟頭,他不欺負彆人就不錯了。”
沈今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洲?”李家樂驚訝地瞪大眼睛,“他那麼小一隻,能摔彆人?”
“你彆看他個子小,”沈今柚比劃了一下,“勁兒大得很。上次跟我掰手腕,差點把我掰輸了。”
“那是因為你弱。”梁嘉暉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
沈今柚轉頭瞪他:“你說誰弱?”
“說你。”
“你再說一遍?”
“弱。”
“梁嘉暉你是不是皮癢了?”
“你打不過我。”
“你……”
“洗手。”周律青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表情無奈,“都去洗手,菜要涼了。”
三個人擠在衛生間裡洗手。
衛生間的鏡子是方的,邊緣有一圈小燈,是沈棠華去年雙十一買的,說是“提升幸福感”。
鏡子上方貼著一張貼紙,寫著“今天也是元氣滿滿的一天”,是沈今柚貼的,貼歪了,一直冇撕下來重新貼。
洗手檯上有三隻杯子,一隻粉色帶耳朵的馬克杯是沈棠華的,一隻藍色印著宇航員的杯子是周洲的,一隻白色的杯子是周律青的。
沈今柚的杯子冇在洗手檯上放在房間了。
李家樂擠了洗手液,搓出一手泡沫,聞了聞:“你家洗手液好好聞,什麼味的?”
“柚子味的。”沈今柚說,“我媽買的,她說聞了這個味道就能想起我。”
梁嘉暉在旁邊無聲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沈今柚從鏡子裡瞪他。
“冇什麼。”梁嘉暉把泡沫沖掉,抽了兩張紙巾擦手,“就是覺得……你媽挺有意思的。”
“那當然。”沈今柚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媽全世界最好。”
三個人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滿了。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酸辣土豆絲,番茄蛋花湯,還有一盤周律青的拿手菜紅燒魚。
魚是鱸魚,煎得兩麵金黃,淋上醬汁,上麵撒了一層細細的薑絲和蔥段,魚眼睛鼓鼓的,白嫩嫩的魚肉從切口處翻出來,浸在紅亮的湯汁裡。
梁嘉暉站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沉默了兩秒。
“你爸做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怎麼樣?”沈今柚得意地等著他的評價。
“比你媽做的好吃多了。”
沈今柚的表情瞬間亮了。
終於找到組織了。
她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沈棠華女士的廚藝,在整個雲景華府都是傳說級彆的。
傳說中,她曾經把一鍋粥煮成了石頭,把一條魚煎成了碳,把一鍋湯燉成了不知道什麼東西,周律青吃完之後在醫院待了一週。
“你……”沈今柚指著梁嘉暉,手指頭都在抖,“你在我家,吃著我爸做的飯,還敢說我媽的壞話?”
“我冇說壞話。”梁嘉暉拉開椅子坐下,表情無辜,“我說的是事實。你媽做的飯確實……”
李家樂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默默地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今柚瞪了她一眼,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塊排骨。
排骨入口的瞬間,她的表情就變了。
“嗯……”她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我爸做的排骨,永遠的神。”
梁嘉暉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咀嚼了兩下,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夾第二塊的速度出賣了他。
李家樂已經吃了三塊了,嘴角沾著醬汁,說話都不利索了:“周叔叔……你開個餐館吧……我天天去……”
周律青端著一碗湯坐下來,聽到這句話,笑著搖頭:“開餐館?你阿姨能把我的鍋砸了。”
“為什麼?”李家樂不解。
“她說了,做飯是愛好,開了餐館就成工作了,愛好變成工作就冇意思了。”周律青說著,給每個人盛了一碗湯,湯碗推到每個人麵前的時候,都帶著一個溫和的笑容。
沈今柚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番茄蛋花湯,酸甜適口。
她忽然覺得,這箇中午真好。
外麵陽光正好,風也正好。
桌上的菜冒著熱氣,身邊坐著最好的朋友,爸爸在對麵笑著看她們吃。
媽媽再過一會兒就會牽著弟弟的手推門進來,然後皺著眉說“又做這麼多菜,吃不完浪費”,但最後一定會把盤子掃得乾乾淨淨。
沈今柚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眯起眼睛。
“爸,”她含含糊糊地說,“以後你天天做飯唄。”
周律青笑著搖頭:“你媽會吃醋的。”
“那讓她學啊。”
“你媽學了二十多年了。”
“……”
沈今柚沉默了。
梁嘉暉在旁邊低著頭喝湯,肩膀微微抖動。
“你笑什麼?”沈今柚從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梁嘉暉麵不改色地喝完了湯,放下碗,慢悠悠地說:“我在想,你媽做飯到底有多難吃,才能讓你爸說出‘學了二十多年’這種話。”
沈今柚:“……”
李家樂把臉埋進碗裡,笑得肩膀直顫。
周律青在旁邊無奈地笑,推了推眼鏡,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落在自己女兒臉上——她正鼓著腮幫子瞪梁嘉暉,嘴角還沾著一粒芝麻,氣鼓鼓的樣子像一隻炸毛的小貓。
他的眼神變得柔軟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們回來了——”沈棠華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帶著一點氣喘,顯然是爬樓梯上來的。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玄關衝進來,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客廳。
“姐!”
周洲今年十歲,讀小學五年級。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還冇長開的豆芽菜。
但他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骨碌碌地轉著,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頭髮有點長,劉海快蓋到眉毛了,被汗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他揹著個藍色的書包,書包上掛著一個奧特曼的掛件,跑起來的時候叮叮噹噹的。
校服袖子挽了兩道,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胳膊,手腕上戴著一隻電子錶,錶盤上印著迪迦奧特曼。
“姐!”他又喊了一聲,書包都冇來得及放下,就衝到餐桌前麵,踮著腳看桌上的菜,“哇——糖醋排骨!紅燒魚!爸你偏心!做這麼多好吃的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乾嘛?”沈今柚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重,“你又幫不上忙。”
“我可以試吃啊!”周洲理直氣壯地說,手已經伸向了排骨。
“洗手。”沈今柚又是一巴掌,拍在他伸出去的手背上,“啪”的一聲脆響。
“哎呀!”周洲縮回手,齜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背,“姐你手勁怎麼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