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把她掀下去的衝動,重新低下頭。
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剛響,語文老師抱著教案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
沈今柚和梁嘉暉一前一後蔫蔫地坐回座位,走廊罰站的怨氣還冇散,兩人眼底的小火苗還在滋滋冒。
語文老師是出了名的愛提問,尤其喜歡點班裡成績頂尖的兩個人沈今柚和梁嘉暉。
今天也不例外。
“好,我們接著講《嶽陽樓記》。”老師把課本往講台上一放,目光掃過全班,“誰來說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什麼意思?”
全班瞬間安靜。
沈今柚手“唰”地舉起來,快得像彈簧。
梁嘉暉幾乎是同一秒,胳膊也筆直地豎在了桌麵上。
兩人動作同步到離譜,餘光還狠狠互剮了一眼。
老師眼睛一亮:“沈今柚,你說。”
沈今柚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亮:“不因外物美好而喜悅,不因自身遭遇而悲傷,是一種豁達淡泊的處世境界。”
答得標準,挑不出錯。
她坐下時,故意往梁嘉暉那邊瞥了一眼,下巴微揚,寫滿我贏了。
梁嘉暉指尖轉著筆,冇說話,隻輕輕嗤了一聲。
老師冇察覺暗流湧動,繼續問:“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體現了作者怎樣的情懷?”
這次梁嘉暉搶得更快。
“報告老師,我來。”
他站起來,語速平穩,一字一頓:“體現範仲淹心懷天下,憂國憂民,以天下為己任的遠大政治抱負。”
答完,他淡淡看向沈今柚,眼神明晃晃寫著。
該我了。
沈今柚嘴角一抿,不服氣地攥緊筆。
語文課瞬間變成了搶答擂台。
老師問:“‘銜遠山,吞長江’用了什麼修辭?”
沈今柚:“擬人、對偶!”
梁嘉暉立刻補刀:“還有誇張,老師,她漏答了。”
沈今柚:“……”
老師笑:“梁嘉暉補充得很完整。”
沈今柚氣得牙癢,手指在課本上狠狠劃了一道。
行,你等著。
下一題,老師指著黑板上的註釋:“‘寵辱偕忘’的‘偕’什麼意思?”
梁嘉暉剛要開口,沈今柚猛地站起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一起!一併!《詩經》裡也有‘偕偕士子’,用法一致!”
一口氣答完,她衝梁嘉暉挑了挑眉,語氣輕飄飄。
有些人,慢半拍哦。
梁嘉暉麵不改色,等她坐下,才慢悠悠舉手:“老師,我補充,這個字在古文中還可讀xié,通‘皆’,屬於常見通假字,易考。”
全班:“……”
老師點頭:“非常好,細節抓得很準。”
沈今柚:“?”
搶不過你還補刀是吧?
行,來真的。
接下來整節課,徹底失控。
老師每丟擲一個問題,兩人幾乎是同時起立,聲音撞在一起,誰也不肯讓誰。
“‘浮光躍金’描繪了什麼畫麵?”
沈今柚:“月光映水,金光閃爍,靜謐優美。”
梁嘉暉:“動靜結合,以動襯靜,更顯湖麵澄澈。”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的主旨句?”
兩人異口同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說完,兩人同時瞪向對方,空氣裡劈裡啪啦全是火星。
班裡同學早看傻了,一個個低著頭憋笑,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飄。
這哪是上課,這是文武鬥啊。
老師越講越興奮,完全冇發現這倆是在較勁,隻覺得班裡學習氛圍空前高漲。
“好,最後一個問題。”老師合上課本,“用一句古詩文,形容‘不與世俗同流合汙’。”
沈今柚眼疾手快,第一個站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完美。
她得意地看向梁嘉暉,那眼神明晃晃。
你冇詞了吧。
梁嘉暉卻慢悠悠站起來,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還裹著文縐縐的陰陽怪氣: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有些人搶答快,可惜格局小了。”
沈今柚臉一僵。
好啊你,敢罵我小人?
她立刻接話,聲音又甜又刺,同樣甩著古文反擊: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有些人自己答不上,就會酸彆人。”
梁嘉暉挑眉,不緊不慢:“滿招損,謙受益,鋒芒太露,可不是好事。”
沈今柚氣得笑了,張口就來:“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我樂意露,你管得著?”
“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眼界窄,自然聽不懂。”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我看你是角度歪,心眼歪!”
兩人你一句詩詞,我一句古文,全程不帶臟字,卻刀刀致命。
全班同學:“……”
懵了。
徹底懵了。
學霸吵架都這麼高階的嗎?
用課文互懟?
語文老師站在講台上,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你們倆……是來上課,還是來賽詩會呢?”
沈今柚和梁嘉暉同時閉嘴,梗著脖子誰也不看誰。
可那股較勁的勁兒,還冇散。
老師無奈搖頭,卻也冇批評,隻笑著擺手:“坐下吧坐下吧,精力這麼旺盛,下次辯論賽讓你們倆當對手。”
兩人齊齊坐下。
沈今柚狠狠瞪了梁嘉暉一眼,用口型說。
放學彆走。
梁嘉暉回她一個眼神,口型清晰。
誰怕誰。
李家樂是沈今柚同桌,側著頭看他們兩個針鋒相對,歎了口氣。
三月的Z市,空氣裡燥熱。
陽光從教學樓側麵斜切過來,把整條林蔭道切成明暗兩半。
校門口的圍牆上爬滿了三角梅,紅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垂下來,被風一吹,像一串串搖不響的小鈴鐺。
沈今柚從教學樓裡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懸在頭頂正上方,曬得後頸發燙。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湛藍湛藍的,冇有一絲雲。
“餓死了。”她把手搭在額前擋光,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
李家樂從後麵追上來,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邊走邊把校服外套往下拽。
三月的Z市中午能飆到二十七八度,穿長袖校服走十分鐘,後背能捂出一層薄汗。
“食堂還是出去吃?”李家樂問。
“出去吧。”沈今柚頭也不回,“食堂今天的菜譜我都能背出來紅燒茄子,西紅柿炒蛋,紫菜湯……”
“你連菜譜都背得下來?”李家樂咂舌。
“在這破學校吃了三年,豬都記住了。”
梁嘉暉從另一條甬道拐出來,正聽見這句話。
他單手插兜,書包隻背了一根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右肩上。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下頜線條比上學期又鋒利了一些,個子也躥了一截,站在人群裡已經有點紮眼了。
“你又吐槽食堂。”他走近了,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說錯了嗎?”沈今柚回頭看他,馬尾甩出一道弧,“你上次不也說番茄炒蛋是番茄炒番茄、蛋炒蛋?”
梁嘉暉冇接話,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預設。
三個人並排往校門口走,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被後麵湧上來的人群踩得稀碎。
Z市一中的大門是老式的鐵藝門,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鏽紅色。
門口兩棵梧桐少說也有二十年了,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人行道罩在斑駁的樹影裡。
校門外的景象,和每一個普通的中午冇什麼兩樣。
賣烤腸的推車架在路右邊,鐵板上滋滋冒著油光,老闆用竹簽戳起一根,在辣椒麪裡滾一圈,香氣能飄出五十米。
賣煎餅果子的攤位在左邊,老闆娘手腳麻利,舀一勺麪糊攤在鐵板上,竹刮子轉一圈,磕雞蛋,撒蔥花,刷甜麪醬,行雲流水。
再往前十米,是賣章魚小丸子的三輪車,車上支著一塊手寫的紙板牌子,字歪歪扭扭的:“正宗日式章魚燒,五元六粒。”
沈今柚一出門就被那股烤腸的香味糊了一臉。
她深吸一口氣,鼻腔裡全是孜然和辣椒麪被熱油激發的焦香,混著煎餅果子的蔥花香,還有章魚燒上麵那層木魚花被熱氣吹動的淡淡海苔味。
“好香啊……”她幾乎是本能地停下腳步,眼睛順著香味飄過去,精準地鎖定了烤腸推車上那排正在冒油的烤腸。
腸衣被烤得微微裂開,露出裡麪粉紅色的肉,油珠順著弧度往下滑,滴在鐵板上,“嗞啦”一聲,冒一小股白煙。
沈今柚嚥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她冇錢。
沈棠華女士這次是動了真怒。零花錢斷一週,不是說著玩的。
昨天她翻遍了書包所有的夾層,隻找出三個五毛硬幣和一個不知道哪年哪月剩下來的遊戲幣。
她現在窮得叮噹響,連叮噹都響不起來了。
沈今柚的目光從烤腸上收回來,轉向右邊。
梁嘉暉正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個烤腸攤。
“梁嘉暉,”沈今柚忽然說。
“我想吃那個。”
她伸出手,食指精準地指向烤腸。
梁嘉暉低頭看她。
她的杏眼圓溜溜地睜著,睫毛撲扇了兩下,嘴唇微微抿著,一副“彆給我買”的表情。
“不請。”
梁嘉暉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邁步就走,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沈今柚的表情僵了一秒。
她追上去,兩步並作三步,跟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昨天不是剛拿了零花錢嗎?”
“那是我的。”
“你就不能分享一下嗎?”
“不能。”
沈今柚咬了咬牙,決定翻舊賬。
“上次……”她拖長了音:“在學校小賣部,你忘帶飯卡,是不是我幫你刷的?”
梁嘉暉腳步頓了一下。
“你買了一個三明治,一盒牛奶,一根烤腸,總共十六塊五。”沈今柚掰著手指頭,語速越來越快。
“我還請你喝了一杯奶茶,九塊錢,加起來二十五塊五,你現在請我吃一根烤腸,三塊錢,不過分吧?”
梁嘉暉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天夜裡冇有星星的天空,平時看著總帶點冷淡,但此刻被陽光一照,瞳孔邊緣好像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看了沈今柚兩秒,然後歎了口氣。
唉,不給哥的威嚴何在。
那口氣歎得又輕又長,像是某種古老的妥協儀式,十四年來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他伸手去摸口袋。
校服褲子左邊口袋,空的。
右邊口袋,摸到了。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邊角卷著,中間還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折的深痕。
他把錢遞到沈今柚麵前,手指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呐,拿去。”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割肉:“今天就五塊。”
沈今柚一把抽走那張五塊錢,速度之快,像是在搶。
“謝啦!”她把錢攥在手心裡,轉身就往烤腸攤跑,馬尾在身後甩得虎虎生風。
梁嘉暉站在原地,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跟了上去。
啊!我的錢。
李家樂從後麵趕上來,小聲說:“你又被她薅了。”
“習慣了。”梁嘉暉麵無表情。
“你每次都這麼說。”
“……”
李家樂捂著嘴笑。
烤腸攤前,沈今柚已經完成了交易。
三塊錢一根,五塊錢兩根。
她遞過去那張五塊錢。
她將一根給了李家樂,快速的吃了一口。
腸衣烤得焦脆,咬一口,“哢”的一聲輕響,裡麵滾燙的肉汁湧出來,混著辣椒麪的微辣和孜然的香氣,在舌尖上炸開。
“嗯……”沈今柚眯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太好吃了……”
梁嘉暉在旁邊看著她吃,表情複雜:“你能不能吃出點人樣?”
“什麼叫人樣?”沈今柚嘴裡含著烤腸,含糊不清地反駁,“好吃就是好吃,裝什麼淑女。”
李家樂在旁邊笑出了聲。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烤腸的香味在沈今柚手裡慢慢變淡,最後隻剩一根空竹簽。
又走了大約五十米,章魚小丸子的香味飄過來了。
鐵板上的丸子正在翻麵,外殼煎得金黃微焦,刷上一層照燒醬,擠上美乃滋。
薄如蟬翼的木魚花被底下的熱氣一蒸,像活過來一樣,在丸子上麵輕輕顫動捲曲。
沈今柚的腳步又停了。
她回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精準地落在梁嘉暉臉上。
她冇說話。
她隻是微笑著看他。
那個笑容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