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經過書房門口時,他頓住了腳步。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燈光,門縫裡隱約能看見父親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薄瑾辰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麵前攤著一份檔案,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煙霧繚繞的氣息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他冇有抬頭,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薄問洲站在門口,腳步頓住,心裡竟莫名生出幾分怯意。
父親不說話時,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靜,遠比歇斯底裡的怒吼更讓人惶恐。
“關門。”薄瑾辰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薄問洲依言關上門,緩緩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書桌前,聲音有些乾澀:“爸,你找我?”
薄瑾辰終於抬起頭。
父親的眼神裡,冇有他熟悉的溫和,也冇有預料中的憤怒。
“今天下午,”薄瑾辰緩緩開口,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的石子,“你在學校做了什麼?”
薄問洲心裡一緊,果然是因為下午的事。
他連忙辯解,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爸,那事兒已經處理完了。我哥去醫院道過歉了,也賠了錢,對方家長收了,這事兒早就翻篇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薄瑾辰直接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
薄問洲愣住了,臉上的急切瞬間僵住,滿是茫然:“不是這個?那是什麼?”
薄瑾辰抬手,將麵前的檔案輕輕推到書桌邊緣,檔案翻開的那一頁,一張一寸證件照赫然映入眼簾。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高馬尾,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眉眼彎彎。
薄問洲低頭看了一眼,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彷彿響起嗡的一聲鳴響。
他猛地抬頭看向父親,眼神裡滿是困惑:“這……這是沈今柚。”
“你今天推下樓的那個人。”薄瑾辰的語氣冇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薄問洲的臉色瞬間慘白,血色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聲音因驚慌而變調,急切地辯解:“我……我冇推她下樓!是她自己冇站穩摔下去的!和我沒關係!”
“和你沒關係?”薄瑾辰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冰冷的氣息籠罩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一步走向薄問洲。
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問洲的心上。
薄瑾辰在他麵前站定,一米八幾的身高居高臨下,眼神銳利如刀:“你帶著人圍堵一個女孩,和她推搡,然後她從樓梯上摔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你跟我說,和你沒關係?”
薄問洲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薄問洲,”薄瑾辰清晰地叫出他的全名,語氣沉重,“你十四歲了,不是四歲。”
“你知不知道,如果她摔的位置偏兩厘米,後腦勺重重著地,她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
薄問洲的臉色愈發慘白,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當時看到沈今柚躺在樓梯底下,嘴角溢著血,他確實慌了一下,可救護車趕來,醫生說並無大礙後,他便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反正賠了錢,對方收了,她也冇出事,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
可此刻被父親點破,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讓他渾身發冷。
“我冇想讓她摔……”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滿是心虛。
“你冇想?”薄瑾辰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冇想你就去圍堵一個女孩?你冇想你就去推她?薄問洲,你的腦子在哪裡?”
薄問洲被吼得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他從小到大,父親極少對他發脾氣,更彆說這樣的怒吼。
父親雖不常管他,卻從未打罵過他,今日這一幕,是頭一遭。
“爸,我……”他還想解釋,話到嘴邊,卻被父親冰冷的聲音打斷。
“閉嘴。”
薄瑾辰轉過身,走回書桌後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檔案,沉默了許久。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可這份平靜卻比剛纔的怒吼更讓人膽寒:“薄問洲,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
“你今天去堵那個女孩,是因為什麼?”
薄問洲嚥了咽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因為……因為江柔說江薑欺負她。”
“江柔告訴你她被人欺負了?”薄瑾辰追問。
“嗯。”薄問洲點頭,語氣篤定。
“你就信了?”
“江柔不會騙我……”他脫口而出,語氣帶著維護。
“她不會騙你?”薄瑾辰冷笑一聲,語氣滿是諷刺,“你親眼看見那個女孩欺負她了?”
薄問洲的話語戛然而止,嘴唇動了動,卻答不上話。
“你親眼看見了?”薄瑾辰又問了一遍,聲音帶著壓迫感。
“……冇有。”薄問洲的聲音低了下去,滿是心虛。
“那你憑什麼說她在欺負人?”
“因為……因為江柔說……”他依舊下意識地維護江柔。
“江柔說。”薄瑾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的諷刺更濃了。
“她說你就信,她讓你去堵人你就去堵人,她讓你打人你就去打人,她讓你去死你怎麼不去?”
“薄問洲,你是她養的狗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薄問洲的心裡。
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女孩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股屈辱和憤怒湧上心頭,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你十四歲了,連最基本的判斷力都冇有?彆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薄瑾辰的聲音陡然拔高,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他怎麼養出這麼蠢的兒子?
“你知道事情的全貌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衝上去替人出頭?”
“你這不是仗義,是蠢。”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薄問洲的心上。
他咬著牙,下唇被咬得發白,卻無法反駁。
父親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什麼都冇弄清楚,隻憑著江柔的隻言片語,就衝動行事,像個被牽著線的木偶。
薄瑾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隻剩下時鐘滴答的聲響,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
“你出去吧。”最終,薄瑾辰緩緩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那份檔案,不再看薄問洲一眼。
薄問洲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轉身,拉開門,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薄問洲站在走廊裡,心臟依舊狂跳不止,手心沁滿了冷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在衝動之下推了那個女孩一把,也正是這雙手,讓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後腦勺撞在冰冷的台階上,嘴角溢位血跡。
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如果偏兩厘米,她可能已經死了。”
一股巨大的恐懼猛地攫住了他,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忽然想起一個從未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死了呢?那他,是不是就成了殺人犯?
十四歲,殺人犯。
他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冇有任何血色的紙。
薄問洲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最近發生的事情像電影快放一樣在眼前反覆閃過,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煩躁地掏出手機,想找個人說說話,緩解這壓抑的情緒,可翻遍了通訊錄,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卻發現竟無人可訴。
找同學?他們隻會圍著他起鬨,分享玩樂的趣事,根本無法理解此刻的心情。
找江柔?
他的手指懸在江柔的名字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聊天介麵還停留在今天下午。江柔發來的訊息還在:“問洲,今天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後麵還跟了一個帶著哭腔的表情包。
他當時回覆得乾脆利落:“冇事,有我在,冇人敢欺負你。”
可此刻再看這條訊息,隻覺得格外刺眼,像一根刺紮在眼睛裡。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每一條訊息都讓他的心沉下去一分。
江柔說:“姐姐又生氣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針對我。”
江柔說:“問洲,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我?”
江柔說:“算了,沒關係的,我能忍,隻要你站在我這邊就好。”
江柔說:“你彆去找姐姐,她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讓你為難……”
每一句話,都在暗示她受了委屈,被人欺負。
可從頭到尾,冇有一張照片、一段視訊,冇有任何第三個人的證詞,隻有江柔單方麵的訴說,隻有她紅著眼眶,楚楚可憐的模樣。
薄問洲猛地將手機扔在床上,手機螢幕朝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仰麵躺下去,四肢攤開,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空洞。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父親的那句話:“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衝上去替人出頭?”
“你這不是仗義,是蠢。”
*
回到Z市,第二天。
沈今柚坐在餐桌前,看著麵前那碗灰撲撲的粥,表情複雜得像調色盤。
粥裡飄著幾顆發黑的米粒,一股焦糊味直沖天靈蓋,她用勺子攪了攪,連勺子都染上了一層暗黃。
“媽,”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滿是求生欲,“這粥……是不是糊了?”
沈母從廚房裡探出頭,繫著沾了麪粉的圍裙,臉上帶著一絲心虛,卻嘴硬道:“糊了也得吃,我一大早起來熬的,費了好大勁呢!”
沈今柚舀起一勺粥,看著那黑乎乎的樣子,實在下不去嘴。
她偷偷瞥了一眼對麵的周律青。
他正埋頭扒拉粥,吃得一臉滿足,甚至還對著粥碗點了點頭,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爸,”她小聲問,語氣裡滿是懷疑,“你覺得這個粥……怎麼樣?”
沈父抬頭,一臉真誠,眼神裡滿是“我老婆做的最好吃”的堅定,連語氣都帶著誇張的讚歎:“挺好的啊,你媽做的都好吃,比外麵賣的還香!”
沈今柚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爸能在這個家活到現在,靠的絕對不是味覺,是影帝級彆的演技和拉滿的求生欲。
“拉布拉豬。”她小聲嘟囔,語氣裡滿是嫌棄。
周律青冇聽清,推了推眼鏡:“什麼?”
“冇什麼。”沈今柚啪地放下勺子,抓起書包就往門口衝,“我不餓,去學校吃!李家樂說她帶了三明治!”
門“砰”地關上,留下沈母和周律青在客廳裡麵麵相覷。
沈母歎了口氣,看向沈父,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我做的真的很難吃嗎?”
沈父立刻搖頭,眼神真誠得能滴出水來,伸手握住她的手:“冇有冇有,我覺得特彆好吃,真的,比五星級酒店的還好吃!”
沈母狐疑地看著他,自己舀了一點嚐了嚐,眉頭瞬間皺成了疙瘩,吐了吐舌頭:“……這確實有點糊了。”
沈父:“……”
演技到位,求生欲拉滿,隻要老婆開心,糊粥也能當山珍海味。
教室裡,李家樂果然帶了兩個三明治,一個火腿的,一個蔬菜的,麪包片烤得金黃,香氣撲鼻。
沈今柚啃著三明治,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忽然想起什麼,含糊不清地問:“對了,昨天我媽罵你們的時候,你媽說什麼了?”
李家樂臉一垮,趴在桌子上,語氣裡滿是絕望:“我媽說,罵了我整整一個小時,說再有下次就打斷我的腿,讓我一輩子待在家裡。”
沈今柚:“……”
她默默地啃了一大口三明治,心裡充滿了愧疚。
梁嘉暉在旁邊撐著下巴歎氣:“我媽說的更絕,梁嘉暉你要是再跟著那丫頭瞎跑,我就把你送少林寺去當和尚,讓你一輩子吃素。”
沈今柚沉默了兩秒,看著他們兩個,語氣認真,眼神裡帶著一絲驕傲:“我們這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吧。”
梁嘉暉和李家樂同時看向她,眼神裡滿是疑惑。
“過命?”
“嗯,差點冇命的那種。”沈今柚點點頭,掰著手指頭數,“為了對方捱罵,捱打,甚至差點摔死,這不是過命的交情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