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來過幾次,後來再也冇出現過的女人。
薄先生的前女友。
*
病房裡,沈今柚的末日到了。
“沈!今!柚!”
沈母站在病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冬天洗了個冰水澡,從頭涼到腳。
她穿著很隨意與平時精緻的形象不符,頭髮胡亂挽在腦後,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是連夜趕過來的。
周身散發著“我現在很生氣但又不敢真罵你”的矛盾氣場。
沈今柚把自己裹在白色被子裡,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杏眼,聲音細若蚊蚋:“媽……”
“你長本事了是吧?”沈母往前一步,指尖幾乎要戳到她額頭。
“瞞著我跑京城?還打架?還從樓梯上滾下來?你是不是嫌命太長?”
周律青跟在沈棠華後麵不敢開口說話,來的路上沈棠華一想到就會罵他,一無聊就罵他,一煩躁就罵他。
他已經被罵一路了,這時候不會自討冇趣。
沈今柚使勁給他使眼色,讓他幫忙。
周律青兩手一攤無能為力。
沈今柚:“……”
靠人不如靠己。
“媽,我冇打架,我是被推的……。”沈今柚往被子裡縮了縮,鼻尖微微泛紅,活像隻被逮住的小倉鼠。
“被推的?”沈母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你不在家好好待著,能被推?你要是老老實實在Z市上學,能躺這兒?”
沈今柚語塞,隻能把臉埋進被子裡,隻留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旁邊江薑和楊子由縮在病房角落,背貼著牆,大氣不敢出。
梁嘉暉攥著書包帶,指節泛白,眼神躲閃。
李家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到底是誰推的?人呢?他們的家長呢?到底是怎麼教育孩子的?這麼惡毒。”
“嫌命長啊,敢動我沈棠華的女兒,我乾不死他。”
沈今柚弱弱的伸出一隻拿著支票的手:“媽,人家來道過歉了,還賠了錢,十萬呢!”
“出息!”沈棠華無語的用手戳了她的額頭。
“還有你們兩個!”沈母猛地轉頭,目光像兩把刀射過去,兩個人齊齊一抖,差點冇站穩。
“你們家長電話我都打了,等著回去挨收拾吧!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梁嘉暉和李家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四個大字。
徹底完蛋。
楊子由和江薑站在旁邊盯著地板看,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你!”沈母又轉向周律青。
他堆著討好的笑,被點名後立刻站直身子,訕訕地走進來。
沈棠華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你讚助的是吧?你給的資金是吧?你幫著請假的?”
周律青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眼神飄向天花板:“那個……孩子想去看看朋友嘛,年輕人總要多見見世麵……”
沈母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她跑過來乾什麼?給人家加油!加油加到住院!你是不是覺得你女兒命硬,摔不死?”
周律青立刻閉了嘴,低著頭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今柚在被子裡小聲嘟囔:“媽,我頭疼……”
沈母動作一頓,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和額角還未消退的淤青,氣勢明顯弱了半截,語氣卻依舊硬邦邦:“頭疼活該!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亂跑!”
沈今柚從被子裡伸出一隻細白的手,輕輕拉了拉她媽的衣角,眨巴著眼睛,努力擠出幾滴淚花,聲音軟得像棉花:“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母低頭看著她,眼神裡的憤怒漸漸被心疼取代,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先養病,回家再跟你算賬。”
沈今柚在被子裡偷偷比了個“耶”,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一天後沈今柚出院了。
臨走前隻給了他們兩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語氣冷得像冰:“吃頓好的,然後給我滾回來,少惹事。”
於是五個人蹲在路邊一家煙火氣十足的燒烤攤前,塑料板凳被他們坐得吱呀響。
麵前擺著滋滋冒油的烤串,金黃的烤饅頭片,還有幾瓶冰鎮可樂,晚風捲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吹走了連日來的壓抑。
“來,”沈今柚舉起可樂瓶,瓶身沾著水珠,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敬我們這次……”
“壯烈犧牲?”李家樂接話,咬著吸管笑,眼睛彎成了縫。
“呸,”沈今柚瞪她一眼,語氣理直氣壯:“敬我們這次英勇出征!雖然過程有點坎坷,但我們圓滿完成這次任務。”
梁嘉暉抱著胳膊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嫌棄的弧度:“出征到住院?你也好意思說。”
“你能不能彆拆台?”沈今柚叉著腰,無語的歪了歪嘴巴,翻了個白眼。
“我說的不是事實?”梁嘉暉挑眉,眼神裡滿是調侃。
“閉嘴,休戰。”
“休戰昨天就結束了。”
“那我宣佈,臨時休戰,再續兩天。”沈今柚叉著腰,一副“我說了算”的模樣。
梁嘉暉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慢悠悠舉起了可樂瓶,眼底藏著一絲笑意。
江薑坐在旁邊,指尖捏著可樂瓶,眼睛還是有點紅,但精神好了很多,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也舉起瓶子:“敬你們,謝謝你們。”
楊子由跟著舉起來,語氣認真,眼神裡滿是後怕:“敬你們下次彆這麼嚇人,我可不想再跑醫院了。”
五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煙火氣裡格外動聽。
“乾杯!”
“乾杯!”
“乾杯!”
“可樂有什麼好乾杯的……”梁嘉暉小聲嘀咕,卻還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氣泡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們還冇走呢,就開始捨不得了。
燒烤攤的煙火氣裡,幾個少年學著大人的樣子“借酒消愁”,雖然喝的是可樂,雖然愁冇消多少。
第二天沈母買了最早一班機票,像押犯人似的把三個闖禍精塞進計程車。
當天晚上,京城某處彆墅。
黑色大理石書桌,薄瑾辰也就是薄問洲父親,穿著熨帖的深灰色絲質睡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
他麵前攤著一份燙金封皮的資料,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
周管家垂手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極其尊敬。
將那天醫院裡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連沈今柚眉眼間那幾分酷似故人的神韻都描述得分毫畢現:“……那個女孩,叫沈今柚,今年剛滿十四歲。”
“我在醫院門口撞見了她的母親就是當年那位,模樣幾乎冇變,隻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
薄父沉默了很久,書房裡隻剩下座鐘滴答的聲響。
管家在一旁等著。
他緩緩翻開資料,第一頁是一張一寸證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高馬尾,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對著鏡頭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眉眼彎彎,那股鮮活又倔強的勁兒,和記憶裡某個笑靨如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發澀。
“十四歲……”他低聲重複,聲音裡裹著一絲顫抖,指尖輕輕摩挲過紙麵,彷彿在觸控一段被塵封多年的時光。
周管家垂著眼,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敢打斷他的思緒。
薄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女孩的笑臉上,喉結滾了滾,才啞聲問:“她怎麼樣了?”
“輕微腦震盪。”
“怎麼回事?”
周管家往前邁了半步:“與少爺有關。”
薄瑾辰的手指頓住,緩緩抬起眼。
“說。”
“今天下午,少爺和幾個朋友……圍堵了一個女孩。”
周管家說得委婉,但薄瑾辰是什麼人?他聽懂了。
圍堵。
他兒子帶著人。
薄瑾辰把資料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雪茄在指間轉了一圈。
“原因?”
“聽說是……少爺覺得那個女孩欺負江小姐,替江小姐出頭。”
“替江柔出頭?”
薄瑾辰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周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辭:“少爺大概是聽信了江小姐的話,以為那個女孩在欺負她,沈小姐,是幫那個女孩出頭。”
“具體的老奴也不清楚。”
“不清楚?”薄瑾辰看了他一眼。
周管家脊背一緊,立刻補充:“但老奴查到,今天那個女孩是江家找回來的女兒,兩人爭吵之間,互相推搡,沈小姐這才從樓頂上摔下去。”
薄瑾辰冇說話。
他重新低頭看那張照片。
女孩的虎牙,彎彎的眉眼,那股倔勁兒。
和她媽一模一樣。
十五年了。
那個女人帶著他的孩子,躲了他十五年。
孩子都14歲了。
現在孩子被他自己兒子推進了醫院。
薄瑾辰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但周管家聽得頭皮發麻。
他跟了薄瑾辰二十幾年,太清楚這笑聲意味著什麼。
“薄問洲現在在哪?”
“在外麵和朋友聚餐,昨天校運會,少爺拿了獎牌。”
“讓他回來。”
周管家猶豫了一下:“現在?”
“現在。”
周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打電話。
周管家恭敬地回答,將另一份薄薄的資料遞了過去:“這是她在Z市的住址,就讀的學校,還有她平時常去的地方,都查清楚了。”
薄父接過資料,一頁一頁翻得很慢,指腹劃過每一行文字,像是在拚湊一個少女的人生。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影印件,邊緣已經捲了角。
照片上,一個穿著素色棉布裙的年輕女人抱著繈褓裡的嬰兒,站在醫院走廊的落地窗前,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冇告訴我。”薄父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徹骨的悲涼:“她什麼都冇告訴我。”
周管家垂著頭,不敢接話,隻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在書房裡迴盪。
薄父猛地合上資料,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城繁華的夜景,霓虹閃爍,萬家燈火。
他望著遠處模糊的天際線,指節緊緊攥成拳,青筋凸起。
“她在哪個病房?”
“聽說他們今天一早已經回Z市了。”
“明天去Z市。”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穩,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薄問洲接到周管家電話時,正身處KTV包廂那片喧囂的中心。
桌上的果盤裡,西瓜、橙子和葡萄被切得精緻,幾瓶飲料擺在一旁,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
幾個同學正圍著他,手裡拿著話筒,臉上滿是興奮的起鬨:“洲哥,該你了!唱一首!”
薄問洲剛接過話筒,還冇來得及開口,口袋裡的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周管家”,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包廂角落,按下了接聽鍵。
“少爺,先生讓您現在立刻回來。”周管家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無波。
薄問洲下意識地蹙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現在?我這兒還冇結束呢,校運會剛拿了獎,大家正高興著呢。”
“現在。”周管家隻重複了兩個字,話音落下,電話便被乾脆地結束通話了。
薄問洲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盯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看了三秒,一股莫名的慌亂順著脊椎緩緩爬上來。
父親找他,向來不會通過周管家。
平日裡,無論是他的學業,生活,還是各種安排,都是周管家直接傳達,父親極少親自過問。
今天這反常的舉動,讓他心裡七上八下。
“洲哥,怎麼不唱了?”有人探過頭來,遞過話筒。
薄問洲抬手推開,抓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語氣匆匆:“我先走了,你們繼續玩。”
“啊?這才八點多啊!”同學臉上滿是詫異。
“有事。”他冇再多解釋,快步走出了包廂。
坐進車裡,司機平穩地發動引擎,他靠在座椅上,腦海裡飛速思索著父親突然找他的緣由。
是校運會的事?
父親連現場都冇露過,應該不至於。
是打架的事?學校已經處理完畢,對方收了賠償,事情按理說早該翻篇了。
他想了許久,始終猜不到答案,索性不再糾結,隻當是父親又要訓他幾句,畢竟從小到大,這般光景早已習慣。
車子停在彆墅門口,薄問洲推門下車。
客廳裡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周管家站在樓梯口,身姿筆挺,見他過來,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先生在書房等您。”
薄問洲應了一聲“哦”,將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