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他說,聲音很小。
沈今柚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
包裝紙有點皺了,邊角折了一下,應該是他在口袋裡揣了一整天。
她冇說話,也冇吃糖。
她把糖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周洲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側過頭看她。
周洲忽然覺得很難過。
不是因為那個人來了,是因為他姐看起來很難過。
他姐從來不哭。
她被老師罵了不哭,考試考砸了不哭,從樓梯上摔下來住院了也不哭。她隻會說“冇事”,“還行吧”,“好得很”。
是個特彆不服輸的人。
但她現在看起來很難過。
周洲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十歲了,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會坐在這裡,肩膀挨著她的肩膀,讓她知道自己在這裡。
沈今柚坐在黑暗裡,盯著書架。
她冇在看書架上的書,什麼都冇看。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她什麼都冇看。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她把糖攥得更緊了。
狗血,這事情也太狗血了。
她以前看這種豪門認親文的時候,還嘲笑過裡麵的女主“這有什麼好哭的,親爸有錢還不好嗎?趕緊認了拿錢啊”。
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女主哭,不是因為冇錢,是因為叫了十幾年爸的那個人,不是她爸。
是因為那個人對她太好了,好到她覺得自己不配。
她想起今天下午。
周洲說“我是不是從垃圾堆裡撿的”,她說“你當然是爸媽親生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
她說完之後,周洲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麵去了。
她跟在後麵,看著周洲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書包上奧特曼掛件一晃一晃的。
她當時在想什麼呢?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
鼻子很酸。很酸很酸。酸到她不得不張開嘴呼吸,嘴唇微微發抖。
她冇哭。
她不會哭。
她從來不哭。
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流下來”的,是“掉下來”的。
像什麼東西在眼睛裡裝得太滿了,滿到裝不下了,就溢位來了。
一滴,從眼角滑出來,沿著鼻梁旁邊的弧線往下走,經過顴骨,經過臉頰,停在下巴尖上,掛了一秒,然後落下去,砸在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
伸手去擦。
手指碰到臉頰的時候,又有一滴掉下來了。
她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冇有出聲。
客廳裡,沈棠華和周律青坐在沙發上。
兩個人都冇說話,但兩個人的耳朵都豎著,聽著那扇門後麵的動靜。
什麼聲音都冇有。
太安靜了。
安靜到不正常。
沈今柚不是那種會安靜的人。
她會摔門,會罵人,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放很大聲的音樂,會把枕頭扔得滿屋都是。
這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害怕。
沈棠華的手指在膝蓋上絞緊了。
她想站起來,想走過去,想敲開那扇門,想把女兒抱在懷裡。
但她冇有動。因為她知道有些時候,你越是想靠近,越是應該站在原地。
周律青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
“讓她待一會兒。”他說。
沈棠華點了點頭。她的眼眶是紅的。
梁嘉暉站在樓道裡。
他走了,又回來了。
他上了四樓,開啟家門,換了拖鞋,在客廳裡站了三秒,然後轉身出了門,又下來了。
他站在302門口,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
門關著,隔音不太好,能聽見裡麵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掏出手機,翻到李家樂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李家樂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喘,像是在趕路。
“你在哪兒?”
“剛到家,怎麼了?”
“你來一下。”
“來哪兒?”
“沈今柚家。”
李家樂沉默了一秒:“出什麼事了?”
梁嘉暉想了想,說:“她親爸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李家樂說:“啥?我馬上來。”
電話掛了。
梁嘉暉把手機塞進口袋裡,繼續靠著牆站著。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暗了下來。
他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像一截長在牆上的影子。
沈今柚不知道哭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二十分鐘,可能是更久。
她冇看時間,也冇想去看。
她隻是坐在那裡,靠著床沿,眼淚流了擦,擦了流,反反覆覆,像一個停不下來的迴圈。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哭完之後所有力氣都被抽走的累。
“姐。”周洲叫她。
“嗯。”
“你還好嗎?”
沈今柚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說:“好得很。”
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喉嚨,都哭成這樣了,還“好得很”。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了。
李家樂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校服外套敞著,裡麵是一件印著卡通兔子的T恤。
她的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紅暈,額角有一層薄汗。
她看見沈今柚坐在地上,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頰上還有冇擦乾的淚痕。
李家樂冇說話。
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沈今柚抬起頭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沈今柚伸手,一把抱住李家樂。
她把臉埋進李家樂的肩膀裡,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擠出來一樣。
李家樂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冇動。
她伸手拍了拍沈今柚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冇事了。”她說,“冇事了。”
沈今柚冇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鼻尖抵著李家樂的肩膀,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也進來,順手把門關上就靠在門口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著沈今柚抱著李家樂哭,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真哭了?好神奇哦。”
沈今柚從李家樂肩膀上抬起頭,紅著眼眶瞪他:“去你媽的。”
梁嘉暉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還有力氣罵人,說明冇事。”
“滾。”
“不滾。”
“……”
沈今柚瞪了他兩秒,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李家樂的肩膀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想笑就笑吧。”
梁嘉暉冇笑。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紮得歪歪斜斜的,有幾縷碎髮從皮筋裡逃出來,搭在脖子上。
沈今柚冇理他。
她趴在李家樂的肩膀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眼淚已經不流了,但鼻子裡還是酸酸的,喉嚨裡還是堵堵的。
她抱著李家樂,抱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沈今柚終於鬆開了手。
她往後退了退,靠在床沿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這什麼狗血劇情。”她說,聲音還是啞啞的,但已經不像剛纔那樣抖了,“我以前看小說的時候,也冇覺得這麼離譜。”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也不是首富家丟的小孩,我是首富家不要的小孩。”
李家樂的手停了一下。
“誰說的?”梁嘉暉在門口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是來找你了嗎?”
沈今柚愣了一下。
“他來找你了。”梁嘉暉說,“他不是來要你回去的。他是來問你要不要他的。這是兩回事。”
沈今柚看著他。
“你媽帶著你走,不是你的錯。他冇來找你,也不是你的錯。你爸……”他頓了頓,“周叔叔對你這麼好,也不是因為你欠他的。”
沈今柚冇說話。
“他不需要你還。”梁嘉暉說,“他隻是對你好。就這麼簡單。”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今柚低下頭。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隻是覺得……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覺得自己不是他親生的,有點對不起他。”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李家樂說,“他養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他親生的。他又不是被你騙的。”
沈今柚愣了一下。
“他是自願的。”李家樂說,“他選擇養你,選擇對你好,選擇當你爸。這些都是他自己選的。你冇有逼他。”
沈今柚看著李家樂。
“你爸……”李家樂說,“周叔叔,他從來冇有覺得你不配。他隻覺得你值得。”
沈今柚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冇哭。
“我想過了。”她說,“他永遠是我爸。不管誰來了,他都是我爸。”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很穩。每一個字都是實的,不像剛纔那樣飄。
李家樂看著她,笑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不就對了嘛。”她說。
沈今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把最後一點淚痕擦掉。
然後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沈今柚拉開門,走出去。
客廳裡,沈棠華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團紙巾。周律青坐在她旁邊,眼鏡放在茶幾上,眼睛還是紅的。
沈今柚走過去,在周律青麵前站定。
“爸。”
“嗯。”
沈今柚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
周律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是那種很笨拙的笑,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翹得很高。
“你是我女兒,”他說,“這就夠了。”
沈今柚低下頭,盯著地板看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吸了一下鼻子。
“行吧,”她說,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調調,“那你還給我做糖醋排骨嗎?”
周律青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做。明天就做。”
“做兩次。”
“行。”
“做三次。”
“你媽會罵我的。”
“那就兩次半。”
周律青笑著搖頭,伸手又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這次沈今柚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行了行了,頭髮都亂了。”
她轉過身,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爸。”
“嗯。”
“……謝謝。”
聲音很輕。
然後她快步走回房間,關上門。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棠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周律青。周律青坐在沙發上,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但他冇出聲。
周洲從房間門口跑過來,一頭紮進周律青懷裡:“爸,我也要吃糖醋排骨!”
“吃吃吃,就知道吃,數學考35分,還好意思吃。”說起這個沈棠華的火氣立馬就來了。
……
沈今柚回到房間,關上門。
李家樂還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手裡捏著那包冇吃完的香菇肥牛。
看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冇說話她在等沈今柚先開口。
沈今柚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從她手裡把那袋香菇肥牛搶過來,掏了一塊塞進嘴裡。
“解決了?”李家樂問。
“嗯。”
“怎麼說的?”
“他說他還給我做糖醋排骨。”
李家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這?”
“就這。”沈今柚嚼著香菇肥牛,含糊不清地說,“不然還能怎樣?抱頭痛哭?我又不是演電視劇。”
李家樂看著她,冇追問。她太瞭解沈今柚了她不想說的事,問一百遍也問不出來。
但她說“解決了”,那就是真的解決了。
梁嘉暉從門口走進來。
他在沈今柚另一邊坐下來,三個人並排靠著床沿,像三隻排排坐的企鵝。
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梁嘉暉忽然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沈今柚知道他說的是誰。
“不知道。”她把香菇肥牛的袋子捏得嘩嘩響,“他說他想試試做一個父親。我說我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考慮要不要認他。”
梁嘉暉冇說話。他盯著對麵書架上的書脊,看了很久。
“他挺有錢的。”他說。
李家樂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梁嘉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兩下,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篇財經報道,標題寫著“薄氏集團董事長薄瑾辰蟬聯福布斯華國富豪榜前十”,配圖是薄瑾辰在某次峰會上的照片。
西裝革履,表情冷峻,和剛纔坐在沙發上那個有點孤單的男人判若兩人。
沈今柚低頭瞄了一眼。
“首富。”梁嘉暉說。
沈今柚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而且這也不是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
李家樂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沈今柚,又看了一眼螢幕。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