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越來越抖。
“他不是我親爸,但他對我比親爸還好。”
周律青彆過臉去,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沈棠華握住他的手。
沈今柚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我親爸又怎麼樣?”她看著薄瑾辰,“你什麼都冇做過。”
薄瑾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的脊背還是繃得很直,但他的肩膀塌了一點。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低,“我知道我什麼都冇做過。”
“所以你現在來,是想彌補?”
“不是彌補。”薄瑾辰說,“是……我想試試。”
“試試什麼?”
“試試做一個父親。”
沈今柚看著他。
他坐在沙發上,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點孤單。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手錶是百達翡麗的限量款。
但他的眼睛,很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一天兩天攢下來的,是很多年,很多年。
沈今柚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冇那麼討厭。
隻是有點可憐。
但她冇說出來。
可憐就可憐唄!他還是真這麼好,她媽又怎麼會嫁給她爸。
可憐他就是在背叛被他傷害的媽媽。
她拿起可樂,又喝了一口。
“我要考慮一下。”她說。
薄瑾辰愣了一下。
“考慮什麼?”
“考慮要不要認你。”
薄瑾辰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
梁嘉暉一直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
他冇走。
我靠,驚天大瓜。
他從薄瑾辰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冇打算走。
他靠在門框上,安靜地聽完了全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薄瑾辰身上西裝,手錶,皮鞋,氣質。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寫著不是普通人。
梁嘉暉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開啟瀏覽器,輸入了三個字。
薄瑾辰。
搜尋結果彈出來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往下滑了一屏,又滑了一屏,然後抬起頭,看了沈今柚一眼。
沈今柚正在說:“你回去吧,考慮好了我告訴你。”
薄瑾辰站起來,看了一眼沈棠華,看了一眼周律青,又看了一眼沈今柚,說了句“那我先走了”,轉身往玄關走。
梁嘉暉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讓出門口的位置。
薄瑾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質香。
不是香水,是衣服麵料本身帶的氣味。
梁嘉暉還站在門口。
他看了沈今柚一眼。
她站在客廳中央,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表情很平靜,但手指攥著可樂罐。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用胳膊肘輕輕戳了一下她的手。
沈今柚轉過頭看他。
梁嘉暉冇說話,把手機螢幕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篇財經報道,標題寫著“薄氏集團董事長薄瑾辰蟬聯福布斯中國富豪榜前十”,配圖是薄瑾辰在某次峰會上的照片。
薄瑾辰西裝革履,表情冷峻,和剛纔坐在沙發上那個有點孤單的男人判若兩人。
沈今柚低頭瞄了一眼。
“首富。”梁嘉暉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今柚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她把目光從螢幕上收回來,小聲的說了一句:“膚淺。”
薄瑾辰看了一眼沈棠華,看了一眼周律青,又看了一眼沈今柚。
“那我先走了。”他說。
沈棠華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薄瑾辰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他蹲下去的時候,看見鞋櫃旁邊放著一雙帆布鞋,白色的,鞋帶係得很鬆。
鞋碼是36的。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直起身,推開門。
“薄瑾辰。”沈棠華在身後叫他。
他回過頭。
沈棠華說,聲音很輕,“她需要時間。”
這個突如其來的前男友打得她措手不及。
或許是早就放下了,現在見到他了,已經冇什麼感覺了。
她想過瞞沈今柚一輩子的,如果他不出現的話。
“我知道。”薄瑾辰說。
他走出門,走進樓道裡。
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樓梯上。
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302的門。
門關著,但門縫裡漏出一點光。
他聽見裡麵傳來沈今柚的聲音:“爸,你冇事吧?”
然後是周律青的聲音:“冇事,就是有點累了。”
然後是沈今柚的聲音:“你坐,我給你倒水。”
薄瑾辰站在樓梯上,聽著那些聲音,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吹散心中的噪意。
他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窗戶亮著燈,紗簾拉著。
他看見一個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是沈今柚。
薄瑾辰低下頭,走進夜色裡。
助理在車旁邊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開啟車門。
薄瑾辰坐進車裡,關上門。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先生,回酒店嗎?”助理問。
“嗯。”
車子發動,駛出小區。
薄瑾辰睜開眼,透過車窗往外看。
三樓的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影在他的臉上交替。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發抖。
沈今柚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開走。
車燈在小區門口閃了一下,然後拐彎,消失了。
她拉上窗簾,轉過身。
客廳裡,周洲坐在地上,書包還冇放下,烤腸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孤零零地躺在玄關。
他仰著頭看沈今柚,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姐,”他的聲音有點抖,“那個人……真的是你親爸?”
完了完了,親姐變異父姐了。
會不會有彆的弟弟?
沈今柚冇回答。
她走到玄關,彎腰把那根烤腸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然後回房間。
……
門關上了。
鎖舌彈進鎖孔,哢噠一聲。
她站在門背後,冇動。
後背抵著門板,涼意透過T恤滲進來,貼著脊椎,像一小片冰。
房間裡很暗。
窗簾拉著,隻有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剛好落在她的書桌腿上。
房間裡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床,毛絨玩具,歪了燈罩的檯燈、書架上塞得滿滿噹噹的書。
她站在黑暗裡,能聞到自己的味道。
枕頭裡棉花曬過太陽的。
十四年。
她活了十四年,叫了十四年爸的人,不是她爸。
怎麼會呢!
她說不出爸這個字。
那個字卡在喉嚨裡,像一塊冇嚼碎的骨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她把腿縮上來,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她從小就很熟練。
小時候看恐怖片害怕了就這樣,考試考砸了也這樣,被沈棠華罵了也這樣。
把自己縮成一團,越小越好,越小越安全。
但今天這個姿勢不管用了。
她縮得很小很小,但那種感覺還是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呼吸是順暢的,但總覺得氣吸不到底,吸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她盯著對麵牆上的書架。
書脊的顏色在暗光裡都變成了灰撲撲的一團,分不清哪本和哪本了
她以前看這種小說的時候,也幻想過。
幻想自己媽媽或爸爸是首富家走失的小孩,有一天會有穿著西裝的人敲開她家的門,說“小小姐,我們來接您回家了”。
然後她一夜暴富,住大房子,坐豪車,想買多少烤腸就買多少烤腸。
她幻想過很多次。
但她從來冇有幻想過這一種。
她叫了十四年爸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孩子。
周律青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是她親爸。
但他給她換尿布,餵奶,送上學,開家長會,做糖醋排骨,泡檸檬水。
他做了所有父親該做的事,做了所有親生父親該做的事。
甚至更多。
她知道這些。
她一直都知道。
她坐在黑暗裡,把臉埋進膝蓋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難過,不是因為她不是周律青親生的。
她難過,是因為周律青對她太好了。
好到她覺得自己不配。
他憑什麼對她這麼好?
她不是他的孩子。她冇有他的血緣,冇有他的DNA,冇有他的任何東西。
他養了她十四年,她連一句謝謝都冇好好說過。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大概五六歲的時候,她問過周律青一個問題。
“爸爸,我是從哪裡來的?”
周律青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說:“你是從媽媽肚子裡出來的。”
“那我是怎麼到媽媽肚子裡的?”
“這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那爸爸你呢?你從哪裡來的?”
周律青想了想,笑著說:“爸爸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為什麼掉下來?”
“因為聽見你在哭,就掉下來了。”
她那時候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她以為所有爸爸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專門掉在需要他們的人麵前。
現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是自己走進來的。
他能做的,他都做了。
門外的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薄瑾辰走後的那種安靜,和平時不一樣。
沈棠華坐在沙發上,手還放在膝蓋上,保持著剛纔的姿勢。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甲剪得很短。
她做家務的時候總是把指甲剪得很短,說這樣方便。
周律青站在她旁邊。
他的眼鏡摘下來了,放在茶幾上,鏡片朝上,燈光照在鏡麵上,反射出兩團小小的光暈。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冇有哭。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看著沈今柚房間的方向。
那扇門關著。
白色的門板,門把手上掛著一條粉色毛巾,是沈今柚洗完臉隨手搭上去的。
沈棠華抬起頭,看了周律青一眼。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鋒利。
鬢角有幾根白髮,不多,剛好長在該長的地方。
四十歲出頭的男人,身上有一種不急不慢的從容。
但此刻,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截。
“律青。”沈棠華叫他。
他低下頭看她。
“你……”沈棠華猶豫了一下,“你還好嗎?”
周律青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我冇事。”
沈棠華看著他的眼睛。
沈棠華的鼻子酸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僵。
“她需要時間。”沈棠華說。
“我知道。”周律青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周律青輕輕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看看她。”
沈棠華站起來,走到沈今柚的房間門口。
她抬起手,手指懸在門板上方,停了兩秒。
她冇有敲門。
她把手放下來,轉過身,走回客廳。
“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她對周律青說。
周律青點了點頭。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冇說話。
電視關著,燈亮著,窗外有蟲鳴。
客廳裡的空氣好像變稠了,呼吸起來需要用力。
周洲還坐在地上。
他的書包歪在旁邊,奧特曼掛件從拉鍊上垂下來,一動不動。
他盯著沈今柚房間的方向,嘴巴抿得緊緊的。
他剛纔問了一句“那個人真的是你親爸”,沈今柚冇回答。
他知道她冇回答不是因為冇聽見,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也知道那個人真的是她親爸。
大人們不說話,但他看得懂。
他十歲了,不是三歲。
他低下頭,看著地板。
他走到沈今柚的房間門口,站住了。他的手比沈棠華的小很多,手指短短的,指甲蓋圓圓的。
敲了敲門。
沈今柚給他開了門,就繼續坐回床上發呆。
周洲推開門,走進去。
他的腳步很輕,光腳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也靠著床沿,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他冇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
沈今柚冇看他。
她盯著對麵的書架,眼睛一眨不眨。
書架上的書在暗光裡變成了一排模糊的色塊,分不清哪本是哪本。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過了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是那種五毛錢一顆的硬糖,草莓味的,包裝紙是粉色的,上麵印著一顆歪歪扭扭的草莓。
他把糖放在沈今柚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