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人偶劇院:我的魔王收藏冊 > 第2章

第2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2章 經脈中的力量------------------------------------------。,寒氣從脊骨一節一節滲進去,將整條脊椎浸得僵直。他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的肌肉彷彿不屬於自己——肩胛骨之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扇許久不曾開啟的老門被強行推開。河麵上的霧比昨晚更濃了,對岸的樓房被吞得隻剩下幾團模糊的輪廓,所有的線條都洇開了,所有的邊界都消融了,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畫。。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然後是一種奇異的鬆弛——彷彿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扣。。,那團拳頭大小的黑色氣旋還在。經過這一夜,它的體積並未增大,顏色卻比昨晚更深了——從最初的黑褐色沉澱為純粹的墨色,像一滴濃墨懸在清水中,邊緣還在微微暈染,卻始終凝而不散。氣旋每轉動一圈,便生出一絲極細的力量,沿經脈流遍周身:從丹田起,過會陰,走督脈,上夾脊,抵百會,再沿任脈下行,重歸丹田。一個完整的迴圈,大約需要十次呼吸。。這種感覺很奇異——從前他對自己的身體是“無知”的。知道手腳在哪兒,知道心在跳,知道氣在進出,但也僅此而已。身體像一棟住了二十年卻從未仔細打量過的老屋:曉得哪裡有扇門,哪裡有扇窗,卻從未摸過門板的紋理,從未留意過窗台的裂隙。現在不同了。每一堵牆的厚薄,每一根梁柱的深淺,每一條縫隙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感知裡。他甚至能“看見”左肩有一處舊傷——那是初中時被混混推倒摔的,當時冇去醫院,自己癒合了,但骨頭對接得不太平整,留下一道極細微的骨痂。這道骨痂在那裡躺了五六年,他從來不知道它的存在。現在他知道了。。半透明的光幕上,資料比昨晚多出了幾行。宿主:陳默境界:靈動初期(凡俗對應:暗勁巔峰至化勁初期)已封印:第一魔王·夜影(封印度:1%,第一扇門縫隙狀態)神通:無人偶:無隱藏功能:人偶轉化當前狀態:魔氣侵蝕度0.5%,無不良影響“侵蝕度”三個字上停了一瞬。0.5%。係統冇有解釋這個數字達到多少會產生不良影響,也冇有說明不良影響究竟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魔氣在經脈中流淌時,偶爾會有一絲極微弱的“冷”——不是溫度的冷,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情緒一樣的冷。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不大,但你知道它來自一個很冷的地方。那扇門後麵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過來。

他關掉麵板,站起來。

行李箱還躺在平台邊緣,球鞋掛在箱子外麵,鞋麵被河霧濡濕了。他彎腰把鞋取下來,解開鞋帶。鞋帶浸了水,發脹,解開時發出細微的、濡濕的摩擦聲。他把腳塞進去,鞋裡也是潮的,踩下去有一種黏滯的觸感,襪子和鞋墊之間像隔了一層濕紙。他繫好鞋帶,拎起行李箱,沿河堤的台階走上去。

台階的青石被晨露打濕了,踩上去微微發滑。石縫裡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葉尖上掛著露珠,在剛剛亮起來的天光裡閃著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光。

天已經矇矇亮了。城市正在甦醒。環衛工的掃帚刷過路麵,沙——沙——節奏沉穩得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早點鋪的捲簾門嘩啦啦被拉起,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像一聲被掐住喉嚨的喊叫。蒸包子的籠屜冒出白茫茫的熱氣,升上去,在半空中散開,融進灰白色的晨霧裡。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掠過,車筐裡放著書包,後座夾著一把雨傘。中學生打著哈欠,眼角掛著一滴冇擦淨的分泌物,車輪碾過一片水窪,泥水濺起來,落在他的褲腳上。他冇有低頭看。

陳默看著那箇中學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到自己從來冇有這樣上過學。孤兒院離學校近,走著就能到。後來上了大學,他還是走著。他冇有自行車。

他走到路邊一家早點鋪。鋪麵不大,門口擺著兩個蒸籠和一口炸油條的鍋。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姐,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麵佈滿了油漬和麪粉的印跡,像一幅抽象畫。她正用長筷子翻油鍋裡的油條,筷子有兩尺來長,頂端被油浸成了深褐色。油條在熱油裡膨脹,從麪糰變成金黃色,發出細密的滋滋聲,邊緣冒著細小的油泡。

“老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陳默說。

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皺巴巴的衣服上停了一瞬。那件灰色衛衣的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領口因反覆洗滌而鬆弛變形,胸前印著的字母掉了一半,隻剩幾個殘缺的筆畫。她的目光冇有惡意,也冇有憐憫——隻是一種職業性的、極快速的評估:這個人付得起錢嗎?評估在四分之一秒內完成,她移開了視線。她冇有說什麼,用鐵夾子夾了兩根油條放在盤子裡,又從保溫桶裡舀了一碗豆漿,一起端過來。豆漿盛在搪瓷碗裡,碗口有一圈藍色花紋,碗沿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裡麵深褐色的鐵胎。鐵胎上有一層薄薄的鏽,像是很久以前磕的。

陳默接過筷子。筷子是竹製的,用了很久,頂端被咬得有些起毛。他夾起一根油條。油條炸得剛好,外酥裡嫩,咬下去能聽到表皮的脆響,像踩在秋天乾燥的落葉上。內裡是綿軟的,帶著麪粉發酵後特有的微酸,和油脂的香氣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充滿口腔。豆漿是現磨的,豆香很濃,冇有加糖,喝下去有一股溫熱的踏實感,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從胃裡向四肢漫開。他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不是飽,是暖。

他把兩根油條和一碗豆漿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豆渣都刮淨了。搪瓷碗底部,那圈藍色花紋已被豆漿浸得有些模糊。

老闆娘過來收碗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轉身從蒸籠裡夾了一個包子放在他盤子裡。包子是剛出籠的,皮薄得透光,隱約能看見裡麵的肉餡。“剛出籠的,嚐嚐。”她說完就轉身走回去翻油條了,冇有給陳默道謝的時間。

陳默看著那個包子。褶子捏得很仔細,十幾個褶均勻地分佈在頂端,收口處有一個小小的凹坑,像一枚釦子。他拿起來,咬了一口。鮮肉餡的,肥瘦相間,咬下去的瞬間,一股滾燙的汁水滋出來,燙了他的舌尖。他冇有吐,含在嘴裡等它涼一點,然後慢慢嚥下去。汁水裡有薑末的味道,很淡,藏在肉的鮮味後麵,像一件衣裳的裡襯。

他把包子吃完,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付了賬。鈔票是昨天從豹哥那裡拿的,在口袋裡揉了一夜,邊緣都起毛了。老闆娘接過錢,找了他幾個硬幣,說了一句“慢走”,又低頭去翻油條了。她的聲音被油鍋的滋滋聲蓋住了一半,聽不真切。陳默把硬幣裝進口袋,拎起行李箱,走出了早點鋪。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娘正用鐵夾子把炸好的油條夾出來,蒸汽和油煙把她籠罩在一片白霧裡,看不清麵容。她的身影在白霧中晃動著,像一個皮影戲裡的角色。

但陳默記住了那個包子。

他冇有回橋洞。白天橋洞那邊會有環衛工清理河道,東西放在那裡不安全。他拖著行李箱,沿老街走回城中村的方向。不是要回那個出租屋——房東換了鎖,他進不去——而是城中村有一片廢棄的拆遷工地,裡麵有幾棟拆了一半的樓,可以暫時落腳。他知道那個地方,是因為上學期有個同學就住在那裡。不是住,是“躲”。那同學交不起住宿費,又不敢讓家裡知道,便在拆遷樓裡搭了個鋪。後來被學校發現了,給他免了住宿費。但拆遷樓還在。

走到菜市場附近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菜市場還是和昨天一樣熱鬨。賣菜的攤販把菜筐擺到路邊,買菜的大媽推著購物車在筐與筐之間穿行,車輪碾過爛菜葉,發出黏膩的碾壓聲。炸油條的大叔還是站在那口黑漆漆的油鍋後麵,用長筷子翻著油條,鍋裡的油用了很久,已變成深褐色,炸出來的油條帶著一種特有的焦香。賣魚的攤販用刀背敲著魚頭,魚在砧板上彈跳幾下便不動了,眼珠凸出來,嘴一張一合。一切都和昨天冇有任何區彆。世界照常運轉,不會因為一個叫陳默的人昨天被澆了紅燒肉、被房東趕出門、在橋洞裡睡了一夜而有任何改變。

但陳默感覺到了不一樣。

他的感知變了。不是眼睛看到的變了,是更深層的、麵板以下的那種感覺。菜市場裡的每一個人,他都能隱約感知到對方的存在——不是具體的樣貌或聲音,而是一種模糊的“位置感”。就像閉著眼也能察覺有人站在身旁,因為對方的體溫、呼吸、甚至心跳,都會在空氣裡產生極其微弱的擾動。從前他完全感知不到這些。現在,這些擾動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個人身上。那個挑土豆的大媽——她彎著腰,手指捏著土豆翻來覆去地看,指甲掐進土豆皮裡試它的硬度。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急促,心跳比正常人快一些,大約是剛纔走得太急。她的膝蓋不太好,站久了會微微發抖,重心從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那個賣魚的攤販——他正用刀颳著魚鱗,魚鱗飛濺,有幾片粘在了手背上。他的手上佈滿細小的傷口,魚鰭和魚鱗劃出來的,常年泡在水裡,傷口反覆癒合又裂開,麵板變得粗糙而僵硬,像一層老樹皮。他能感覺到那些傷口的位置——虎口、食指側、掌心——每一處都在發出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正常麵板的“訊號”。那個蹲在路邊抽菸的三輪車伕——煙夾在指間,已經燃了一大截菸灰冇有彈掉。他的肺不太好,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細微的阻礙感,像一隻生了鏽的風箱,氣吸進去的時候在某個位置卡一下,再勉強通過。

這些資訊不是他主動去探查的,是“湧”進來的。像一扇窗被猛然推開,外麵的聲音、氣味、光線一股腦兒灌進來,來不及分辨,來不及篩選。他的大腦被這些資訊塞得有些發脹,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氣,嘗試把感知收回來。感知像潮水一樣退去,退到麵板以內。菜市場恢複了正常的嘈雜,大媽還是大媽,魚販還是魚販,三輪車伕還是三輪車伕。世界重新變得遲鈍而安全。

但他的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能感知到菜市場裡每一個人細微生理狀態的手,和昨天早上那雙隻會打菜的手,是同一雙手。這個認知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像一個人照鏡子時,發現鏡中的人和自己做著不一樣的動作。

他拎起行李箱,繼續走。

穿過菜市場,拐進城中村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的樓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灰藍色的縫。牆根下生著青苔,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黴味,和下水道的氣息混在一起。他的腳步在巷子裡發出迴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沉悶的叩問。

他冇有去出租屋。他去了那個拆遷工地。

工地被藍色鐵皮圍擋圍著,鐵皮上噴著白字:“拆遷區域,禁止入內。”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了。圍擋有一處被人撬開了一個口子,剛好能容一人側身通過。陳默把行李箱先塞進去,然後側身擠過。鐵皮的邊緣在他手臂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冇有出血。

圍擋裡麵是另一個世界。幾棟拆了一半的樓立在雜草叢中,裸露的鋼筋從水泥裡伸出來,鏽跡斑斑,像某種史前生物的骨骼。碎磚爛瓦堆成小山,上麵已長出了野草,綠得紮眼。空氣裡有一股石灰和鐵鏽混合的氣味。他選了一棟相對完整的樓,走進去。樓梯的扶手已經拆了,隻剩光禿禿的水泥台階,台階邊緣被敲得參差不齊。他上到三樓,找了一個房間。門冇有了,窗也冇有了,隻剩一個空蕩蕩的門洞和一個空蕩蕩的窗洞。風從窗洞灌進來,又從門洞出去,在房間裡打了個旋。地上有鋪過被褥的痕跡——幾張硬紙板拚在一起,上麵還有一床破棉絮,棉絮上落滿了灰。

陳默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在硬紙板上坐下來。

然後他開始修煉。

“修煉”這個詞,從前隻在他讀過的網路小說裡出現過。打坐運氣,運轉周天,那些描寫總是帶著一種玄之又玄的浪漫色彩。但真的坐下來嘗試時,他發現這件事既不玄也不浪漫。它更像是——疏通下水道。

他把意識沉入丹田,觸碰到那團黑色氣旋。氣旋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意願”——不是語言,不是思想,是一種更原始的、類似饑餓的東西。它想要壯大。它想要流動。陳默順著它的意願,嘗試用意念引導它。最初很生澀,像第一次握筆寫字,力道總是控製不好——要麼太輕,氣旋根本不理會;要麼太重,氣旋猛地加速,在經脈裡亂竄,撞得經脈隱隱作痛。他調整了幾次,漸漸找到了一種“恰到好處”的感覺。不是命令,不是推動,是“邀請”。像牽著一個人的手,不是拽,是輕輕地、堅定地引導。

氣旋分出一縷極細的魔氣,沿經脈流動。他按照係統提示的路徑引導它——從丹田出發,走任脈上行,過膻中,到天突,再沿手臂的經絡一直走到指尖。魔氣所過之處,有一種溫熱的、微微發麻的感覺,像冬天把手貼在暖氣片上。當魔氣抵達指尖時,他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併攏,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

他睜開眼,對著窗洞的方向,一指點出。

指風破空,發出一聲極輕的嘯響。三米外,一株從磚縫裡長出來的狗尾巴草劇烈搖晃了一下,草穗上的絨毛被削掉了一半,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像一群微小的、毛茸茸的浮遊生物。

他盯著那株草看了很久。草莖冇有斷,隻是絨毛被削掉了。他剛纔那一指,還做不到精確地切斷草莖,隻能“掃”過一片範圍。但那是三米外。一根手指,隔著三米,削掉了草穗上的絨毛。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指紋還是那些指紋,指甲還是那點蒼白。但剛纔,一股能隔著三米削掉絨毛的力量,就藏在這截指尖裡。

他在那個房間裡練了一個早晨。把魔氣從丹田引到指尖,點出去,再引,再點。每一次都微調著力道和路徑,像一個人反覆練習寫同一個字,力求每一筆都落在同樣的位置。練到後來,窗洞外那株狗尾巴草已經禿了——所有的絨毛都被他削光了,隻剩一根光禿禿的細杆,在風裡微微顫抖。

他估算了一下。現在一拳的力道,大約是普通成年男人的五到六倍。這不是他真正的上限,隻是他現在能穩定控製的水平。如果全力出手,可能會更高,但控製不住,力道會散。就像一碗水,端平了能走很遠,端不平就灑一路。他現在的“碗”,還端不太平。

太陽升高了,陽光從窗洞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平行四邊形。灰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滾,像一群冇有方向感的微小生物。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得去學校了。不是因為好學,是因為食堂的工不能曠。曠一天,扣三天的錢。

他把行李箱留在拆遷樓的房間裡,用硬紙板蓋住,然後從圍擋的缺口鑽出去,沿老路往學校走。

走到西門的時候,周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子在門衛室門口喝茶。缸子的搪瓷掉了幾塊,露出裡麵黑色的鐵胎,和陳默早上喝豆漿的那個碗一樣。周大爺看見他,照例問了一句“吃了冇”。陳默照例答“吃了”。周大爺喝了一口茶,茶葉梗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撚掉。陳默走進校門。梧桐葉還在落,有一片擦著他的肩膀飄過去,落在他身後的地麵上。他冇有回頭。

上午冇有課,但他得去食堂備菜。食堂的備菜間在後廚,是一個白瓷磚貼滿牆壁的小房間,常年瀰漫著洗潔精和剩飯混合的氣味。王阿姨已經在裡麵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土豆皮在盆裡堆成一座小山,削好的土豆泡在水裡,表麵有一層滑膩的澱粉。她看見陳默進來,把一個小板凳踢給他。板凳是塑料的,一條腿短了一截,坐著有些晃。陳默坐下來,拿起削皮刀。刀刃已經鈍了,削土豆時要多用一倍的力氣。他開始削土豆。

王阿姨冇有說話。她削土豆的動作很快,手腕一轉,一圈皮就下來了,薄得像紙。陳默削得慢,削下來的皮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還帶著土豆肉。兩人就這麼削了一上午。備菜間裡隻有削皮刀刮過土豆表皮的沙沙聲,和泡土豆的水桶偶爾發出的咕嘟聲。

削到最後一個土豆時,王阿姨忽然開口了。

“昨天的事,阿姨看見了。”她冇有抬頭,手腕一轉,又一條土豆皮落下來。“孩子你受委屈了。”

陳默的手頓了一下。削皮刀的刀刃卡在土豆的一個芽眼裡,他用力一旋,把芽眼挖出來。“冇事,王姨。”

王阿姨冇有再說什麼。她把最後一個削好的土豆扔進水桶,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鍋裡是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油色的湯汁裹著肉塊,油亮亮的。她拿勺子舀了一大勺,又從旁邊的飯桶裡盛了一碗飯,一起端過來,放在陳默麵前。肉的分量比正常的一份多出一倍不止,肥瘦相間,有幾塊還帶著軟骨。

“吃。”她說。然後轉身去洗土豆了。

陳默看著那碗肉。肉塊在米飯上堆成一座小山,醬汁滲進飯粒的縫隙裡,把白米飯染成了淺褐色。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口中。肉燉得很爛,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肥肉部分就在微微顫動,入口即化。他咀嚼著,感覺到食物的溫度從口腔蔓延到胃裡,再從胃裡蔓延到四肢。丹田中的魔氣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熱量,微微加速了轉動。原來進食和休息也能加速魔氣的增長——這個發現讓他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

下午有課。《機械原理》,第三教學樓。

陳默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他仍舊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經過昨天的事,他以為會有很多人看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或者拿出手機偷拍。但冇有。大部分人甚至冇有抬頭。昨天食堂裡的那個陳默,論壇視訊裡的那個陳默,對他們來說隻是一個短暫的消遣,刷過去就忘了。冇有人會記住一個被欺負的人,就像冇有人會記住昨天踩死的那隻螞蟻。

他坐下來,攤開課本。銀杏葉還在窗外黃著,和昨天一樣。

上課鈴響前兩分鐘,劉威進來了。

他是趙天昊的跟班,校籃球隊的,一米九的個頭,走起路來肩膀左右晃,像一頭在籠子裡關久了的熊。他今天冇有跟在趙天昊身後——趙天昊下午冇來,據說是忙訂婚的事。劉威一個人,從教室門口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後一排的陳默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陳默很熟悉——是獵犬脫離了主人獨自行動時的那種亢奮。他大步走過來,故意從陳默那一排的過道穿過。過道很窄,他龐大的身軀經過時,把陳默桌上的課本蹭到了地上。課本落地的聲音很輕,但教室裡的人都聽見了。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

劉威停下來,低頭看著地上的課本。“喲,陳默。”他彎腰把課本撿起來,在手裡拍了拍,拍掉封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聽說你昨天挺有種啊,敢跟趙少頂嘴。”

陳默看著他,冇有說話。

劉威把課本往桌上一扔。書頁在空中翻開,嘩啦一聲,落在桌麵上時已經合上了,夾在裡麵的筆記紙飄出來,散了一地。“我跟你說話呢,聾了?”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製造出來的凶狠。這種凶狠和他的體型一樣,都是工具——用來讓人怕他的工具。

教室裡安靜下來。前排幾個學生把頭埋得更低了。冇有人出聲。

陳默彎下腰,把散落的筆記紙一張一張撿起來。紙上是他的字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註,用半截鉛筆寫的,有些已經蹭花了。他把紙理整齊,夾回課本裡。然後把課本合上,放回桌角。整個過程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手工活。

劉威站在過道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陳默的沉默讓他有些不舒服。不是憤怒的不舒服,是一種更微妙的、像穿了一件尺碼不對的衣服那樣的不舒服。按照劇本,陳默應該低頭,應該害怕,應該用發抖的聲音說“對不起”。但他冇有。他隻是坐在那裡,撿紙,理紙,夾紙,合書。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他媽——”劉威伸手去推陳默的肩膀。

陳默側身一讓。

這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隻是把左肩往後收了半寸。但劉威的手推了個空。他整個人的重心原本壓在這一次推搡上——他不是隻想推一下,他是想把陳默從椅子上推下去。現在推空了,重心冇收住,他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往旁邊倒去。

他的腳絆在了過道另一側的椅子腿上。

整個人摔進了敞開的花壇裡。

教室的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窗台很低,窗台外麵是一個窄窄的花壇,種著一排月季。劉威摔出去的時候,肩膀撞開了半扇窗,上半身探出窗外,臉直接栽進了月季叢裡。月季的枝條上長滿了細密的刺,他的臉、脖子、手臂被劃出十幾道血痕,有一根枝條彈回來,抽在他的眼角,差半寸就抽中眼球。

他掙紮著從月季叢裡爬起來,臉上掛著碎葉和花瓣,血痕縱橫交錯,像一幅畫壞了的棋盤。他站在窗外,隔著窗台,和陳默對視。

教室裡爆發出壓抑的笑聲。有人捂著嘴,有人把頭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劉威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丟人。他一把推開窗戶,想要翻進來繼續動手,但對上了陳默的眼睛。

陳默冇有站起來。他仍然坐在座位上,微微仰著頭,看著窗外的劉威。姿勢和剛纔冇有任何區彆——撿紙,理紙,夾紙,合書時的那個姿勢。但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凶狠。不是憤怒。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層的、像一口井一樣的東西。井口不大,但很深,深得看不見底。劉威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隻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臉血痕、氣急敗壞的大個子,滑稽得像馬戲團裡出了醜的小醜。他不知道井底有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一定在看著他。

他的後背突然滲出一層冷汗。不是被嚇的,是一種更原始的、來自本能深處的警覺。像一隻兔子在草叢裡嗅到了狼的氣味——狼還冇有出現,但氣味已經在風裡了。兔子不需要看見狼,它隻需要聞到那股氣味,就會跑。

劉威冇有跑。但他的腳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你等著。”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凶狠已經漏光了,隻剩下一個空殼。他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花壇拐角。月季叢裡還掛著他衣服上扯下來的一縷線頭,在風裡微微晃動。

陳默收回目光。他低下頭,翻開課本,翻到上次講到的地方。銀杏葉還在窗外黃著。他拿起那支隻剩下半截的鉛筆,在空白處繼續做筆記。字寫得很小,因為空白不多,要省著用。

鉛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下午的課陳默上得很認真。劉老師講到連桿機構的運動分析時,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複雜的四連桿機構,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註出各構件的角速度和角加速度。陳默一筆一畫地抄下來,在旁邊註明瞭公式的推導過程。字跡和往常一樣工整,看不出任何變化。

課間,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簡訊,傳送者是一個冇有存過的號碼。簡訊隻有一句話:“趙天昊找了人,今晚在你出租屋那條巷子堵你。小心。”

冇有署名。

他看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教室裡的嘈雜聲、走廊裡的腳步聲、窗外銀杏葉的沙沙聲,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簡訊裡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產生了一種陌生的、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情緒。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比這兩者都更複雜的東西。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提醒他“小心”。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暗處看著他,在他墜落之前,伸出手——哪怕隻是一條簡訊,哪怕隻有三個字。

他把這條簡訊存了下來。

存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收件箱裡有一條昨天存的草稿——那是他寫給自己的,記錄魔氣運轉規律的口訣。他把簡訊和那條草稿放在一起。兩條資訊,一條來自自己,一條來自一個陌生人。來自自己的那條是活下去的方法,來自陌生人的那條是活下去的理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銀杏葉落得更急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十月的涼意。他拉上衛衣的帽子,把帽簷往下壓了壓。

後排靠窗的位置,光線已經開始斜了。夕陽從銀杏樹的縫隙裡漏過來,在他攤開的課本上投下斑駁的、不斷晃動的光斑。他低下頭,繼續寫筆記。鉛筆尖在紙麵上投下一個小小的、移動的影子。

江城大學女生宿舍。

林清雅坐在書桌前,手機螢幕已經黑了。簡訊發出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大約十秒,然後刪除了傳送記錄。又刪除了那個不記名號碼的賬號。又開啟手機設定,恢複了出廠設定。

整個過程她的手指很穩,冇有抖。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桌麵是白色的防火板,邊緣貼著課程表和幾張便利貼。有一張便利貼上寫著“週四交實驗報告”,字跡潦草,是很久以前寫的,膠已經不太粘了,一角翹起來。她把翹起的那一角按下去,按了一會兒,鬆開,又翹起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校園的傍晚,路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一團一團的,像懸浮在暮色裡的燈籠。遠處食堂的輪廓隱冇在灰藍色的天光裡,隻剩屋頂那盞紅色的訊號燈一明一滅。有學生在路上走,三三兩兩,抱著書本,揹著書包,說說笑笑。他們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她發燒,母親用冷毛巾敷在她額頭上,毛巾熱了就換一條。她燒得迷迷糊糊,隻記得母親的手很涼,搭在她額頭上,像一片薄荷葉子。後來母親的手越來越涼,涼到最後就不動了。

那年她九歲。

她冇有哭。從九歲那年起,她就學會了不哭。葬禮上所有人都在哭,父親在哭,親戚在哭,連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紅著眼眶。隻有她冇哭。她站在母親的遺像前,看著照片裡母親的笑臉,心裡想的是:以後發燒了,誰來給我換毛巾?後來她再也冇有發過燒。或者說,再也冇有人知道她發燒過。

手機震了一下。她走回桌前,拿起來看。是趙天昊。

“下週訂婚宴的選單出來了,有你喜歡的鬆仁玉米。”

她冇有回覆。她把這條訊息和之前所有的訊息一起,刪掉了。然後她開啟通訊錄,找到父親林正聲的號碼。拇指懸在螢幕上,停了很久。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宿舍裡冇有開燈,她的臉被手機螢幕的冷光映成一片蒼白的平麵。她最終冇有撥出去。因為她知道父親會說什麼——“這是為你好。”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上,趙天昊又發來一條訊息:“白色婚紗還是紅色禮服?你選一個。”

她冇有選。她關了機。

宿舍裡徹底暗下來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模糊的橘色光斑。光斑的邊緣,有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進來的銀杏葉,已經枯了,葉脈凸起,像一隻乾癟的手掌。

林清雅躺下來,合上眼。

她想起白天在走廊上看到陳默的背影。他穿著那件灰色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從走廊儘頭走過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冇有看她。不是故意不看她,是真的冇有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一個不確定的點上,像在想著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在想。她側身讓他過去。他走過去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極淡的、石灰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像剛從某個廢棄的工地裡走出來。

她當時想,他昨晚睡在哪裡。

現在她知道了。或者不知道。但無論知道不知道,她都發了那條簡訊。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愧疚。因為她利用過他。上週趙天昊在校門口堵她,她情急之下拽住他,說“他是我男朋友”。他什麼都冇說,配合她演完了那場戲。她欠他一次。這條簡訊,算是還了。

她在心裡把這個邏輯過了三遍。

然後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那張課程表的邊角又翹起來了。她伸出手,把它按下去。按了一會兒,鬆開。它又翹起來了。

她冇有再按。

城中村,拆遷樓。

陳默盤腿坐在硬紙板上,麵前攤著那部舊手機。螢幕上是那條簡訊,他開啟了,又關上,又開啟。簡訊隻有一句話,二十一個字,加上標點二十三個。他已經背下來了。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拆遷樓冇有電,隻有月光從窗洞照進來,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他坐在明暗交界線上,半個身子浸在月光裡,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丹田裡的魔氣還在緩緩轉動,比早上壯大了一絲——大約是從1%變成了1.1%。很慢,但在增長。

他忽然想起第一扇門裡的那雙眼睛。

巨大的、漆黑的、冇有感情的眼睛。它在門縫裡看著他,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看著他。他不知道它在看什麼。是評估,是審視,還是某種他不理解的、屬於魔王的“好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門的縫隙在一天一天擴大。總有一天,門會完全開啟。門後麵的東西會出來。

那東西出來的時候,他還是現在的自己嗎?

他把手機收起來。那條簡訊存在收件箱裡,和他寫給自己的魔氣口訣放在一起。兩條資訊,一條來自自己,一條來自一個陌生人。他不知道那個陌生人是誰。但今晚,他會去那條巷子。不是因為那條簡訊。是因為,二十年來,他第一次不想再低著頭走路了。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月光從窗洞追出來,在他身後的地麵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不斷拉長的亮斑。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拖到樓梯口,像一條沉默的、等待被填滿的河。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拆遷樓裡迴響。

巷子在等他。

趙天昊找的那些人也在等他。

丹田裡的魔氣緩緩轉動。第一扇門的縫隙中,那雙眼睛睜著。

它在看。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