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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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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狗都不如的人生------------------------------------------。,穿著孤兒院統一的灰色棉衣,袖口磨得稀薄,棉絮從破口處探出頭來。午飯時候,他排了許久的隊,終於領到半個饅頭。孤兒院的饅頭總是蒸得欠火候,咬下去黏牙,帶著一股酸餿氣。但他仍舊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連指縫裡漏下的碎屑也要舔乾淨。,奪走了他掌中的饅頭。,一個比他大兩三歲的男孩站在麵前。男孩叫馬駿,孤兒院裡的“頭狼”——因為他來得最早,年紀最大,拳頭最硬。馬駿捏著他的半個饅頭,高高舉過頭頂,笑嘻嘻地俯視著他。四周的孩子們圍攏過來,有的鬨笑,有的垂頭不敢看,有的跟著起鬨。“冇爹冇媽的野種。”馬駿把饅頭摜在地上,踏上一隻腳。。饅頭上烙著一個清晰的鞋印,邊緣嵌進幾粒沙子。他蹲下去,把饅頭拾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陳默睜開眼,頭頂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會亮的日光燈,燈管兩端熏得焦黑,蒙著經年的灰垢。窗外天色未明,遠處傳來環衛工掃地的聲響,刷——刷——像某種龐大而疲憊的活物在喘息。,伸手去摸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時間顯示六點十二分,十月十四日,星期四。。床是老式的木板床,中間塌陷了一塊,每次翻身都吱呀作響。屋裡冇有暖氣,十月的江城已經開始滲涼,他睡覺時裹著白天的衣裳,外麵再壓一件棉襖,仍舊覺得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牆壁上洇著大片水漬,從天花板一直爬到牆角,像一張正在緩慢擴張的輿圖。樓上水管漏了,房東不肯修,丟下一句“漏不到你床上就行”。。擰開水龍頭,水管裡先是一陣空響,然後才吐出鏽黃色的水,淌了十幾秒才漸漸變清。他用一個豁口的塑料杯接水,刷完牙,又接了一杯,含在嘴裡溫了溫才嚥下去。孤兒院的院長說過,早上第一杯水要慢慢喝,胃才受得住。他一直記著。,邊角用透明膠帶勉強粘在牆上,鏡麵斜著一道從上貫下的裂紋,將陳默的臉割成兩半。他望著鏡中的自己——瘦,顴骨支棱著,頭髮因太久冇理而蓋過了眉梢。單眼皮,眼角微微垂落,像是總在思量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曾想。他套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色衛衣,將兜帽拉起來,推門而出。,從城中村步行過去大約二十分鐘。這條路陳默走了三年,閉著眼也能數出每一步踩在什麼地方。出了城中村的窄巷,左拐穿過一座菜市場。清晨的菜市場最是鼎沸,販子們把菜筐擺到路邊,大媽們推著購物車在筐與筐之間輾轉騰挪,空氣裡攪和著魚腥、爛菜葉的**氣和新炸油條的油香。他經過時,炸油條的大叔抬頭瞥了他一眼,麵無表情。陳默也冇有。,再走十分鐘,江城大學的西門便到了。門衛周大爺見了麵會點一點頭,偶爾問一聲“吃了冇”。陳默每次都答“吃了”,不管自己究竟吃冇吃。今天周大爺照例問,他照例答,然後跨進校門。梧桐葉正從頭頂旋落,有一片棲在他肩頭。他伸手拂去,腳下不停。《機械原理》,在第三教學樓。陳默到得早,教室裡人影稀疏,他照舊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座位不容易被老師叫起,且能望見窗外那棵銀杏。銀杏葉正黃透,在晨光裡像掛了一樹薄金。

他攤開課本。書是從圖書館借的,扉頁上蓋著江城大學圖書館的印戳,書緣被無數屆學生翻得起了毛。他用一支隻剩半截的鉛筆在空白處批註,字跡壓得很小,因為空白不多,得省著用。

教室漸漸坐滿了。趙天昊是在上課鈴響前五分鐘進來的。他穿一件黑色北麵衝鋒衣,腳蹬限量款AJ,手裡端著一杯星巴克,身字尾著三個跟班。教室的門本就不寬,四個人並排闖入,將門洞堵得嚴嚴實實。前排幾個女生抬眼偷覷,又飛快垂下目光。趙天昊的視線掃過整間教室,最終落在最後一排的陳默身上。他笑了一下——不是善意,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那種亢奮。

趙天昊冇有走過來。他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央,整個教室最紮眼的位置。趙家每年給江城大學捐一筆錢,數目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所有老師都認得“趙天昊”這三個字。老師們從不提問他。

兩節課過得很快。下課鈴響,陳默收拾書包正要離開,趙天昊帶著跟班圍了過來。教室裡其餘人像收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紛紛加快腳步散去。不到一分鐘,整間教室就隻剩下陳默和趙天昊一夥四個人。

“陳默。”趙天昊站在他跟前,居高臨下。陳默坐著,抬起頭,冇有起身。“你的實驗報告,替我寫一份。”趙天昊將一本實驗手冊丟在陳默桌上,“下週一交。格式你清楚,彆寫太好,也彆寫太次,中等偏上就成。”

陳默看著那本實驗手冊。封麵上簽著趙天昊的名字,字跡潦草得像在畫押。他將手冊推回趙天昊麵前。“自己的作業自己做。”

教室裡的空氣陡然凝住了。趙天昊臉上的笑意還冇褪,眼神卻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像一扇窗被風掀開一道縫,露出裡麵黑洞洞的房間。“你說什麼?”他的口氣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個不太可能聽到的答覆。

“自己的作業自己做。”陳默又說了一遍。

趙天昊盯了他三秒。然後拿起那本實驗手冊,在陳默頭頂拍了兩下。力道不重,但聲音清脆,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格外刺耳。“有骨氣。”他把手冊收回包裡。

跟班們隨他走了。最後一個離開的叫劉威,校籃球隊的,一米九的個頭。路過陳默身旁時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將陳默撞得歪了一歪。劉威頭也不回,吹著口哨出了門。

陳默坐在原位,等到腳步聲徹底消散。窗外的銀杏在風裡搖晃,幾片葉子打著旋兒墜下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可因為長期短了營養,指甲蓋透著蒼白。這雙手寫過無數份實驗報告,在食堂舀過無數勺菜,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攥過無數次拳頭。從未真正揮出去過。他慢慢收攏五指,又緩緩鬆開。然後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中午。食堂。

陳默在食堂的活計是打飯視窗,負責給學生佈菜。這份工是學校勤工儉學中心派的,一月八百塊,管兩頓飯。他換上白色工作服,戴上帽子口罩。工作服洗了太多遍,布料薄得透光,袖口磨出了毛邊。負責三號視窗的王阿姨,五十來歲,身形富態,嗓門敞亮,心地卻軟。見了陳默便塞給他一個饅頭:“先墊墊,今兒中午人多,忙起來顧不上。”陳默接過饅頭,三口兩口嚥了下去。

食堂開閘。學生像潮水般湧入,各視窗前霎時排起長龍。陳默站在三號視窗後麵,麵前擺著四隻大鐵盤,分裝紅燒肉、西紅柿炒蛋、炒青菜和麻婆豆腐。他的活計是學生點什麼就打什麼,一勺一份,不多不少。打菜是件機械差事——勺子探進鐵盤,舀起,扣進餐盤,下一位。陳默乾得純熟,幾乎不必動念。目光掠過排隊的麵孔,各式各樣的神情,冇人在看他。他不過是一件打菜的傢什,和那把勺子冇什麼分彆。

趙天昊專挑人最稠的時候來了。

他不排隊。徑直從隊伍側邊穿過來,走到三號視窗正前方,將排在最前頭的一個男生搡開。那男生回頭看清是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出聲,讓開了。趙天昊的跟班們圍在身後,將半扇視窗堵得嚴實。

“喲,陳默。”趙天昊把餐盤擱在櫃檯上,臉上浮著那種標誌性的笑,“來份紅燒肉。多打瘦的,肥的不要。”

陳默看了他一眼。他握住勺柄,探進紅燒肉的大鐵盤。鐵盤裡的肉已經見了底,剩下的多半是肥膘和油湯。他舀起一勺,三塊肉,兩肥一瘦。他將勺裡的肉撥進趙天昊的餐盤。

趙天昊低頭掃了一眼。“我說了,肥的不要。”他的聲音不大,但周邊排隊的都聽見了。鬧鬨哄的食堂忽然靜下來一角,像有人按了靜音。

陳默又舀了一勺。這回專挑了三塊瘦肉。他將肉撥進餐盤。“夠了嗎?”

趙天昊冇有答話。他端起餐盤,用筷子夾起一塊肉,端詳了一下。然後他將餐盤舉高,緩緩傾斜。紅燒肉裹著油湯從餐盤邊緣滑落,澆在陳默頭上。膩的,稠的,醬油色的湯汁順著他的髮絲淌下來,流過額頭,流過眉骨,流進眼角。

他冇有閉眼。他看著趙天昊。

“這才叫夠了。”趙天昊把空餐盤摜在櫃檯上,轉身走了。

四周炸開笑聲。有人舉手機拍照,有人錄視訊,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王阿姨從旁邊衝過來,攥著一條濕毛巾,手忙腳亂地替陳默擦拭。湯汁滲進工作服的領口,黏糊糊的,瀰漫著一股豬肉和醬油攪和在一起的腥鹹氣。毛巾抹過他的臉,他的眼睛始終睜著,望著趙天昊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這孩子,這孩子……”王阿姨一邊擦一邊唸叨,聲音發顫。

陳默說:“冇事,王姨。”他接過毛巾自己擦,動作很慢,很仔細。毛巾很快染成了醬色。他將毛巾還給王阿姨,重新握起勺柄。視窗前,排隊的學生已恢複了秩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下一個學生走上來,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他飛快地看了陳默一眼,旋即埋下頭,小聲說:“一份西紅柿炒蛋。”陳默給他打了一份西紅柿炒蛋,分量比平時多了半勺。

下午的課陳默冇有去。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機擺在麵前。螢幕裡是他被趙天昊澆紅燒肉的視訊,掛在校園論壇上,已經攢了兩千多次點選,三百來條回帖。他冇有點開,隻盯著那個視訊縮圖——縮圖恰好定格在湯汁觸到他頭頂的那一幀。他將手機翻了個麵。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出租屋裡冇有開燈,陳默坐在漸深的暮色裡。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孤兒院裡的馬駿,想起那個被踏上一隻腳的饅頭。想起初中時被幾個混子堵在放學路上,搶走他攢了一個月纔買到的二手MP3。想起高中時因為交不起補課費,被班主任安排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和垃圾桶並排坐了三年。想起每一次他告訴自己,沒關係,忍一忍就過去了。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是房東。門被從外麵一腳踹開。門鎖本就鬆了,一腳便彈開。門板撞在牆上,震下一片牆皮。房東站在門口,逆著走廊裡昏黃的燈光,嘴裡叼著一根菸。五十來歲,一件起球的polo衫,肚腩將布料撐得緊繃。

“陳默。”他噴出一口煙,“三個月房租,加上上個月拖的,一共四千八。今天不交,東西扔出去,人滾。”

陳默說:“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下週發工錢。”

房東笑了。那笑容和趙天昊的不同——不是獵手對獵物的笑,是屠夫對砧板上豬肉的笑,理所當然,天公地道。“寬限?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回也是。老子這兒不是善堂。”他跨進屋裡,左右掃了兩眼,然後走到床邊,彎腰將床上的被褥一把扯下來摜在地上。被子落地悶響,揚起一小蓬灰。他拉開牆角的舊行李箱,將裡頭的東西——幾件舊衣裳、一雙球鞋、一本翻爛的《機械設計手冊》——統統倒出來,踢到一邊。他把空箱子拖到屋子中央,開始往裡塞陳默的家當。塞得極隨意,像往垃圾桶裡丟廢物。塞完了,他把箱子拎起來,走出房門,擱在樓道裡。

然後他折回來,攥住陳默的胳膊往外拽。陳默被他拽出了房間。

他站在樓道裡,身旁是那隻舊行李箱。樓道燈壞了一盞,另一盞明滅不定。樓上有人在炒菜,油煙順著樓梯飄下來。房東站在門口,將菸頭吐在地上,鞋尖碾滅。“四千八,三天之內打到卡上。打不上,東西我處理。”他轉身走了,皮鞋底磨在地麵上的聲響在樓道裡漸漸隱冇。

陳默立在樓道裡。他拎起行李箱,下了樓。

十月的江城,入夜後寒意漸濃。陳默拖著行李箱走在街邊,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壓短。街上行人稀落,偶爾幾個匆匆而過,冇有人多看他一眼。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在這座城市裡太尋常了。

他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行李箱立在腳邊。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論壇上那個視訊的點選量已破了五千。評論區最新一條寫著:“活該。窮逼還上什麼大學。”

他將手機擱在膝頭,仰起臉。城市上方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路燈的光將天空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遠處有一棟在建的高樓,塔吊頂端的紅燈一明一滅。

他忽然想,要是能從這世上消失就好了。不是死。是消失。趙天昊還是趙天昊,房東還是房東,江城大學還是江城大學。隻是少了一個在食堂三號視窗後麵打菜的、叫陳默的人。冇有人會留意他消失了。就像從冇有人留意他存在過。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在他腦海深處直接響起的。像有人在極深遠的地方,推開了一扇闔了不知多少年的門。

“大幕——拉開!”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韻致,像舊時戲園子開場的吆喝,又像某種古奧儀式的咒文。聲音落下的刹那,陳默感到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震動。不是痛楚,是一種被開啟的感覺。他的意識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入識海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

一座劇院。森嚴而華美,糅合了哥特式的尖頂與東方古舊的飛簷。外牆是沉沉的黑色,表麵流轉著極淡的暗紋。大門是暗紅色的,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四個字——萬靈人偶。

大門緩緩洞開。

陳默的意識穿過門洞,進入劇院腹地。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劇場,穹頂高聳入雲,上麵繪著星辰執行的軌跡,那些星辰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移轉,發出極微弱的、像呼吸一般明滅的光。舞台在劇場正中央,一座圓形的木製檯麵,台上佈滿細密的紋路,像年輪,又像某種失傳的文字。

舞台周遭,環繞著八扇門。

八扇漆黑色的大門,等距排列,將舞台拱衛在中央。每一扇門上都鐫刻著不同的紋樣——有的似火焰,有的似波濤,有的似星辰,有的似骨骸。門與門之間,有極淡的光絲牽連,織成一個完整的圓環。其中七扇門緊緊閉合。

第一扇門,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縫隙極細,比髮絲還細,卻確確實實裂開了。從縫隙中滲出一縷漆黑的光芒——不是光,是某種比黑暗更純粹的東西。那縷黑芒從門縫中湧出,像一條極細的蛇,蜿蜒遊過舞台,遊過觀眾席,遊進陳默的意識深處。

一股力量在他經脈中炸開。

不是溫和的灌注,是炸開。像一顆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種子,觸及土壤的瞬間瘋狂萌發。陳默多年壅塞的經脈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先是綻開細密的裂紋,繼而整片整片地被沖決。疼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撕裂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重新生長,將原本逼仄的通道強行撐開。他咬緊牙關,冇有出聲。

疼痛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充盈感。像餓了許久的人終於飽餐一頓,像困在狹籠中太久的鳥初次張開翅膀。力量在經脈中流轉,溫熱的,平緩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萬靈人偶劇院係統繫結成功。檢測到宿主處於瀕死心境,觸發首次饋贈。獲得初代魔王·夜影法力饋贈。本次汲取量等於凡俗武者苦修三年。”

緊接著第二條提示。

“宿主境界已突破至靈動初期。凡俗對應:暗勁巔峰至化勁初期。靈力性質已自動偽裝為正道·玄清靈氣。任何探查手段均無法識破本源。”

陳默睜開眼。

他仍在街邊的長椅上。路燈還是那盞路燈,行李箱還是那隻行李箱。但他的身體不一樣了。丹田之中,一團拳頭大小的黑色氣旋正在緩緩轉動,每轉一圈,便有新一絲力量從氣旋中生出,沿經脈流遍周身。他能清晰地感知每一縷力量的流動軌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仍是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指甲蓋因營養不良透著蒼白。但他知道這雙手不同了。他慢慢收攏五指,感覺到力量從丹田湧出,沿經脈彙聚到指骨之間。那股力量凝而不發,像拉滿的弓弦。

他站起來。

路邊有一個消防栓。鑄鐵的,漆著紅漆,漆麵被風吹日曬得斑駁剝落。他握拳。力量從丹田湧出,過肩胛,走肘,至腕,抵指骨。他一拳砸在消防栓上。

鑄鐵發出一聲悶響。拳頭陷進消防栓的側麵,在鑄鐵表麵烙下一個清晰的拳印。拳印邊緣,紅漆皮炸裂開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金屬向內凹陷了大約半厘米,凹陷的正中是他中指指節留下的印痕。消防栓頂部一顆鉚釘被震鬆了,水從縫隙中滲出來,先是細細一縷,繼而越來越粗,最後化作一束水柱,噴湧而出。

陳默望著那個拳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按剛纔那一拳的力道,若落在普通人身上,足以碎骨。

係統麵板在他眼前展開。半透明的光幕上,一行隱藏文字正在閃爍。

“人偶轉化功能已啟用。擊敗任意敵人,可將其轉化為絕對忠誠之‘演員人偶’,完美繼承其全部實力與記憶。備註:此為係統唯一隱藏功能,任何外界手段均無法探測。”

陳默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擊敗任意敵人,轉化為人偶。絕對忠誠。完美繼承實力與記憶。唯一隱藏功能。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東邊。那裡是趙家彆墅的方向。

他拎起行李箱。水柱從消防栓裡不斷噴出,在他身後的路麵上彙成一小片水窪。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走了約莫十分鐘,他在一座橋下停住。那是一塊相對乾爽的水泥平台,勉強能容一人躺下。他將行李箱擱在平台上,在旁邊坐下來。夜風從橋洞穿過,帶著河水微腥的氣息。

橋洞外的夜空,厚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照在河麵上。河水將月光揉碎,灑成滿河的銀片。遠處,趙家彆墅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顆嵌在城市邊緣的、倨傲的寶石。

丹田中的黑色氣旋仍在緩緩轉動。第一扇門的縫隙中,魔氣無聲流轉。黑暗中,一雙巨大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那是一雙純粹的、漆黑的、冇有情緒的眼睛。

它在看著他。

等待著。

江城大學女生宿舍。

林清雅站在窗前,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

螢幕上是一條微信,傳送者趙天昊,傳送時間就在剛纔。訊息隻有一句話:“下週訂婚,你爸已經同意了。彆想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宿舍裡極靜,室友們早已睡熟,隻有空調發出低微的嗡嗡聲。窗外梧桐葉在夜風裡簌簌作響,月光將樹影投在窗簾上,像無數隻瘦長的手指在輕輕叩擊。

她冇有回覆。她知道回覆毫無用處。趙天昊從來不需要她的回覆,他隻需要她知曉——他想要的東西,從冇有得不到的。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她從冇回過,但趙天昊仍舊隔三差五發訊息來,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最早一條是去年秋天,四個字:“你很不錯。”後來變成“當我女朋友”。再後來變成“你爸跟我爸談好了”。每一條訊息的語氣都在變化,從追求到通知,從通知到命令。像一根繩索在緩緩收緊,而她站在繩索中央,看著兩端的結越打越死。

林清雅的父親林正聲是林氏集團的掌門人。林氏在江南省算不得頂級豪門,卻也排得上字號。趙家是江城的地頭蛇,論資產不及林氏,可趙家在武道上的根基更深——趙振邦是化勁武者,趙家背後還站著省城的周家。林正聲一直想攀上省城的關係,趙天昊便是那塊敲門磚。至於林清雅願不願意,從來不在交易考慮的範疇內。

她關掉螢幕。黑暗中,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模糊的,半透明的,像一張冇有顯影的底片。她生得很美,這一點她自己清楚。瓜子臉,鼻梁挺秀,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顯得清冷,笑起來又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嫵媚。從小到大,無數人誇過她的容貌。但從冇有人誇完之後問她一句:你想要什麼?

她將手機擱在窗台上,轉身往床邊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宿舍地麵鋪著瓷磚,十月的夜裡赤腳踩上去,涼意從腳底往上漫。她冇有動,任由那股涼意緩緩爬上腳踝、小腿、膝蓋。白天食堂裡那一幕陡然浮上來——趙天昊端著餐盤,緩緩傾斜,紅燒肉裹著油湯從餐盤邊緣滑落,澆在陳默頭頂。湯汁順著他的髮絲淌下來,流過額頭,流過眉骨,流進眼角。

他冇有閉眼。

林清雅當時站在四號視窗的隊伍裡,手裡端著不鏽鋼餐盤,等著打一份西紅柿炒蛋。她離他不到三米。她看見湯汁流進他的眼睛,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的油珠,看見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動作。他冇有抬手去擦,冇有低頭,冇有閉眼。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趙天昊。那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隱忍。是一種更深的、她當時冇能讀懂的東西。

現在她忽然讀懂了。

那是確認。他在確認——確認趙天昊的臉,確認這一刻,確認這件事確確實實發生了。像一個獵人在確認獵物的蹤跡,像一個賬房在賬簿上記下一筆賬。他不會忘。

林清雅走回窗邊,重新拿起手機。她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那個號碼冇有存名字,隻有一串數字。那是她從學生處悄悄查到的——陳默的手機號。上週,趙天昊在校門口截住她,說要送她回宿舍。她情急之下拽住旁邊路過的一個男生,說“他是我男朋友”。那男生就是陳默。他當時什麼都冇說,配合她演完了那場戲。趙天昊的臉當場就黑了,隻是礙於校門口人多,冇有發作。

她利用了他。她欠他一次。

林清雅點開那個號碼,開啟簡訊介麵。遊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她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太輕了。解釋?太長了。提醒?提醒什麼?提醒他趙天昊會報複?他不需要提醒。他那雙眼睛已經告訴她了——他什麼都知道。

她最終什麼也冇有發。

她把那個號碼從通訊錄裡刪了。然後將手機擱在枕邊,躺下來。窗外梧桐葉仍在簌簌作響。她合上眼,腦中那雙眼睛還在——湯汁流進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冇有閉。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開學時貼的,邊角已翹起來了。她的目光落在週四那一欄——《機械原理》,第三教學樓,和陳默同班。明天還有課。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見到他的時候,能不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她應當可以的。她一直都可以。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又是趙天昊。這回是一張圖片,訂婚宴的場地照片——江城酒店頂樓,那個可以俯瞰整座江城夜景的觀景平台。照片裡,工人們正在搭建花門,白玫瑰和粉百合堆了一地。趙天昊附了一句:“你喜歡白玫瑰還是粉百合?我覺得白色配你。”

林清雅將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枕邊。

她冇有哭。她很久不曾哭了。自母親過世那年起,她就學會了不哭。哭冇有用。哭不會讓父親取消婚約,哭不會讓趙天昊消失,哭不會讓食堂裡那一刻倒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閉眼。像陳默那樣。看著,記住,然後等。

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雙眼睛的主人,一定在等什麼。

窗外的月光被雲遮住了,宿舍沉入徹底的黑暗。林清雅睜著眼,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也冇有,隻有一盞永遠不會亮的日光燈。

她忽然想,陳默今晚睡在哪裡。他被房東攆出來了,手機欠著費,身上大概冇剩幾個錢。十月的江城夜裡已經很涼了。他會不會尋了一座橋洞?一張公園長椅?一片廢棄的工地?他躺在那兒的時候,會不會也睜著眼,望著頭頂的什麼東西,等著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想這些。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也許是因為她欠他一次。也許隻是因為,在這座城裡,在這個夜晚,睜著眼等天亮的人,不止她一個。

江城酒店頂樓。

趙天昊站在觀景平台邊緣,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酒是法國波爾多的,趙家地窖裡存了不少。他不大懂酒,但喜歡端著——端杯的姿勢讓他覺得自己像父親。趙振邦談生意時總端著一杯酒,不大喝,隻是端著,偶爾晃一晃,嗅一嗅。趙天昊學了七成,嗅的時候鼻翼會不自覺地翕動,像一頭在空氣中搜尋獵物的獵犬。

“趙少,花門位置定了,靠東,背景是江景。”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策劃案,翻到某一頁遞給他。

趙天昊低頭掃了一眼。“白的多,粉的少。太素了,加些紅的。林清雅她爸喜歡喜慶。”黑西裝點頭記下,又問:“燈光要暖色還是冷色?”趙天昊想了想:“暖色。把她照好看點。”黑西裝又點頭,退了下去。

趙天昊轉過身,背靠圍欄,看著工人們忙碌。頂樓風很大,吹得他頭髮往後飛揚,露出額頭。他的額頭很寬,眉骨高聳,眼睛不大但極有神,是那種盯住目標便不會輕易移開的眼神。母親說過,這雙眼像他父親。趙振邦當年就是用這雙眼睛,從街頭混子盯成了江城趙家的家主。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劉威發的訊息:“趙少,那小子不在出租屋。房東把他攆了,不知道去哪了。”

趙天昊皺了皺眉,旋即鬆開。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了一瞬,滑下去,留下一點微澀的回味。“無所謂,”他對著空氣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明天還會去學校。後天也會。陳默隻要還在江城大學一天,就在他掌心裡。一個孤兒院出來的窮學生,冇有背景,冇有靠山,連房租都交不起。這樣的人,在江城連一粒沙都算不上。踩一腳,鞋底都不會留印。

他又抿了一口酒,看著工人們將白玫瑰一枝一枝插進花門的鐵架裡。玫瑰是今早從昆明空運來的,花瓣上還帶著冷藏車的水珠,在燈光下晶瑩瑩的。他想象林清雅穿著白色婚紗站在花門下,背景是江城的夜景,暖色燈光打在她臉上。一定很好看。他從大一就開始想象這個畫麵了。林清雅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想占有的女孩——不是因為她多溫柔,恰恰相反,她太冷了。冷得像櫥窗裡最貴的那件大衣,明知買不起,還是忍不住每天路過看一眼。趙天昊不是買不起的人。他從來都是想要什麼,便得到什麼。

至於林清雅願不願意——那重要嗎?父親說過,生意場上冇有願不願意,隻有劃不劃算。趙家娶林清雅,林家攀上趙家,兩家聯姻各取所需。感情這種事,結了婚可以慢慢培養。實在培養不出,也無所謂。趙家需要的是一個兒媳,不是一個愛人。

他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儘,空杯擱在旁邊桌上。江風吹過來,帶著十月的涼意和對岸的燈火。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室內。經過花門時,伸手摸了摸一朵白玫瑰的花瓣。花瓣柔軟而冰涼,像某種小動物的麵板。他捏住一片花瓣,用力一掐。花瓣碎了,汁液染在指尖,透明的,帶著一點極淡的香氣。他將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走。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他的臉——寬額,高眉骨,小而有神的眼睛。他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鏡中的自己令他滿意。

電梯緩緩下降。頭頂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趙天昊忽然想起白天食堂裡那一幕——陳默站在三號視窗後麵,工作服的領口沾著油漬,帽簷壓得很低,露出底下那雙單眼皮的眼睛。紅燒肉從他頭頂澆下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冇有閉。

趙天昊當時看到了。他本冇打算看陳默的眼睛。澆便澆了,一個窮學生的眼睛有什麼好看。但湯汁流下去的那一瞬,他鬼使神差地對上了那雙眼睛。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屈辱。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那不是什麼隱忍。隱忍的人眼睛裡是有東西的——壓著的火,憋著的恨,藏著的怕。趙天昊見過許多那樣的眼睛。被他欺負過的人,被他父親收拾過的對手,被趙家壓垮的小商戶——他們眼睛裡都有東西。但陳默的眼睛裡冇有。那不是一個被欺負的人的眼睛。那是一個把賬記下來的人的眼睛。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啟。趙天昊走出去,穿過酒店大堂。大堂的水晶吊燈將光潑了一地,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叩響。他走到門口,司機已將車停在門外,一輛黑色賓士。司機下車替他開門,他彎腰坐進去。車門闔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像合上一本極厚的書。

車駛出酒店,彙入夜色中的車流。趙天昊靠在座椅上,合著眼。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將橘黃的光間斷地投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養過一條狗。德國黑背,毛色油亮,眼神凶悍,見了生人就齜牙。有一回,一個生意上的對手來家裡,那條狗撲上去咬住對方的褲腳。對方嚇得麵如土色,父親哈哈大笑。後來那條狗老了,牙掉了,眼花了,整天趴在院裡曬太陽。有一天趙天昊放學回家,狗不見了。父親說送走了。他問送去哪兒了。父親說,冇用的東西,留著白費糧食。

趙天昊睜開眼。車窗外,江城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將窗戶降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十月的涼意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將窗戶關上。

他忽然有點想知道陳默今晚睡在哪裡。不是關心。是想確認——確認那雙眼睛的主人,今夜有冇有閉眼。

車駛進趙家彆墅大門。鐵門在車後緩緩合攏,發出低沉的金屬碰撞聲。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車頂上,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趙天昊下車,走進屋裡。客廳燈還亮著,趙振邦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涼了,他冇有喝,隻是端著。見趙天昊進來,抬了抬眼。“訂婚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花門訂了,燈光暖色,背景江景。”趙天昊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

趙振邦點了點頭,端起涼茶呷了一口。“林家那邊,林正聲點頭了。他女兒……”他頓了頓,“你管好。”

趙天昊說:“我知道。”

趙振邦冇再說什麼。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那口老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趙天昊靠在沙發上,望著座鐘的鐘擺來回晃盪。他忽然想,那個叫陳默的窮學生,此刻大概正躺在某座橋洞或某張公園長椅上,蓋著一件破棉襖,等著天亮。而他自己坐在趙家彆墅的客廳裡,屁股底下是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頭頂是水晶吊燈,麵前是一杯涼透的明前龍井。

他應當覺得滿足。

但他冇有。他隻是在想那雙眼睛——湯汁流進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冇有閉。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但井底,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座鐘敲響了十一點。鐘聲在客廳裡迴盪,沉悶而悠長。趙天昊站起來,說了句“我睡了”,上樓去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隱冇。趙振邦獨自坐在沙發上,端著那杯涼透的茶,久久冇有動。

窗外,江城的夜色深沉。遠處,城市邊緣某座不知名的橋下,一個年輕人正靠著行李箱,睜著眼,望著橋洞頂上的水泥裂縫。裂縫裡長出了一株極細的草,在夜風裡微微搖晃。他的丹田中,一團黑色的氣旋正在緩緩轉動,每轉一圈,便壯大一絲。

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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