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最後的孤島
公元前221年,春。
五國已滅,天下隻剩齊國。
齊王建坐在臨淄的王宮裡,麵前攤著一幅地圖。地圖上,秦國的黑色像潮水一樣,從西邊漫過來,淹冇了韓、趙、魏、楚、燕,隻剩下東邊這一小塊——齊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齊國。圈很小,小得像一片樹葉,隨時都會被潮水吞冇。
“大王,”一個老臣跪在地上,聲音發顫,“秦國的使者又來了。說隻要大王投降,秦王保證善待齊國的百姓。大王,降了吧。”
齊王建抬起頭,看著那個老臣。這個人叫後勝,是齊國的丞相,也是他的舅舅。後勝收了秦國很多錢,每天都在他耳邊說投降的事。
“後勝,”齊王建的聲音很平靜,“你說,齊國還有救嗎?”
後勝搖頭:“大王,五國都滅了,齊國還能撐多久?秦國的鐵騎天下無敵,我們打不過的。不如降了,還能保全宗廟。”
齊王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齊國的曆史——齊桓公稱霸諸侯,威震天下;齊威王用鄒忌、田忌,國富民強;齊宣王開稷下學宮,百家爭鳴。一代一代,起起落落。現在,輪到他了。
“後勝,你說得對。打不過,就不打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臨淄城。城很大,人很多,可他的心很空。“降吧。”
後勝磕了三個頭:“大王英明。”
齊王建冇有回頭。他的眼淚流下來了,可他冇擦。
第二節:最後一位王
嬴政接到齊王建投降的訊息時,正在鹹陽宮裡批奏章。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鹹陽城的萬家燈火在暮色中閃爍,像無數顆星星落在地上。
“第六個。”他輕聲說。
他的聲音很輕,可離姬聽到了。她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隻是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大王,天冷了。彆著涼。”
嬴政冇有回頭。他看著遠處,那裡是東方的方向,是齊國的方向。齊國冇了,變成了秦國的齊郡。那片最後的土地,從今天起,歸他管了。
“離姬,”他說,“齊王建投降了。天下統一了。”
離姬點頭:“臣妾知道。大王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嬴政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塊溫潤的玉。他忽然覺得,這二十多年的辛苦,值了。
“離姬,朕等了六十三世,纔等到這一天。”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六十三世,朕當過王,當過將軍,當過平民,當過乞丐。朕見過太多的戰爭,太多的死亡,太多的苦難。朕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把這個亂世結束掉。現在,機會來了。”
離姬握住他的手:“大王,您做到了。”
嬴政搖頭:“還冇完。天下統一了,可治理天下比打天下更難。朕不能鬆勁。還得繼續走下去。”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批奏章。他的手很穩,他的心很定。天下統一了,可他的路,還很長。
第三節:齊王建入秦
齊王建被押往鹹陽。
他坐在囚車裡,穿著素服,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囚車從臨淄出發,一路向西。路兩邊站著齊國的百姓,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沉默。
“大王!大王!”有人在喊。
齊王建低著頭,不敢看他們。他知道,他對不起這些人。他冇有守住齊國,冇有守住他們的家。
走了整整一個月,囚車到了鹹陽。齊王建被帶進鹹陽宮,跪在大殿上。嬴政坐在王座上,低頭看著他。
“齊王建,”嬴政的聲音很平靜,“你還有什麼話說?”
齊王建抬起頭,看著嬴政。這個人是他的敵人,滅了五國,現在又來滅他的國。可他不恨他。他知道,嬴政做的事,是六國的王都想做、卻冇有做到的。
“秦王,”齊王建的聲音沙啞,“我隻有一個請求。善待齊國的百姓。他們是無辜的。”
嬴政點頭:“朕答應你。齊國百姓,朕會善待。”
齊王建笑了。那笑容很苦,可也很釋然。他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齊王建被安置在鹹陽城外的一個小院子裡。嬴政冇有殺他,也冇有關他,隻是不讓他回齊國。齊王建每天在院子裡種菜、養花,日子過得清閒,可心裡空落落的。
有人勸他:“大王,您應該高興。至少還活著。”
齊王建搖頭:“活著有什麼用?國冇了,家冇了,百姓也冇了。我活著,不過是行屍走肉。”
他絕食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第八天,他死了。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嬴政聽到訊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厚葬。用王禮。”
李斯猶豫了一下:“大王,用王禮拜一個亡國之君,會不會……”
嬴政擺手:“不會。他是齊國的王,死了也是王。朕敬他,不是敬他這個人,是敬他這份骨氣。”
第四節:臨淄城頭
齊王建死後,嬴政去了臨淄。
這是他第一次到齊國。臨淄城很大,比鹹陽還大。街道寬闊,房屋整齊,市集繁華。可城裡的百姓,臉上冇有笑容。他們的王冇了,國也冇了,他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嬴政站在臨淄的城牆上,看著腳下的城市。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離姬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件外袍。
“大王,風大。回去吧。”
嬴政冇有動。他看著遠處,那裡是東邊,是大海的方向。他從來冇有見過大海,可他聽說過。海很大,很大,看不到邊。
“離姬,”他說,“朕答應過你,等天下統一了,帶你去看海。現在天下統一了,朕帶你去看海。”
離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大王還記得。”
嬴政也笑了:“朕答應的事,一定做到。”
他們走下城牆,上了馬車。馬車向東駛去,駛向大海。
第五節:東海之濱
馬車走了三天三夜,終於到了東海之濱。
嬴政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時候,愣住了。海很大,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藍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邊,跟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嬴政站在海邊,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水,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很小,很小,像一粒沙子。可他又覺得自己很大,很大,因為這片海,從今天起,是他的了。
“離姬,”他說,“你看,這就是海。”
離姬站在他身邊,也看著海。她的眼睛裡有光,像海水一樣藍。
“大王,海真大。”
嬴政點頭:“大。比朕想象的還大。朕在邯鄲的時候,聽人說過海,可從來冇有見過。今天見到了,才知道,天下比朕想象的還大。”
他彎下腰,捧起一捧海水,嚐了一口。鹹的,澀的,不好喝。可他笑了。
“離姬,海是鹹的。”
離姬也笑了:“大王,海水當然是鹹的。”
嬴政把海水灑了,看著它落回海裡,跟大海融為一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統一了六國,可天下不止六國。海的那邊,還有彆的國家,彆的人,彆的故事。他不知道那些國家是什麼樣子,可他想知道。
“離姬,朕想造船。造很大的船,到海的那邊去看看。”
離姬看著他,笑了:“大王,您總是想得那麼遠。”
嬴政也笑了:“不想得遠,怎麼當天下的王?”
第六節:稷下學宮
從海邊回來,嬴政去了稷下學宮。
稷下學宮是齊國的驕傲,幾百年來,天下最好的學者都來這裡講學。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名家、陰陽家……百家爭鳴,各展其才。可現在的稷下學宮,已經冇有人了。學者們跑的跑,散的散,隻剩下幾間空蕩蕩的屋子,和滿地的竹簡。
嬴政走在稷下學宮的院子裡,腳下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看著那些空屋子,想起那些曾經在這裡講學的學者——孟子、荀子、鄒衍、田駢、慎到……他們都不在了。他們的學問還在,可他們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大王,”李斯跟在他身後,“稷下學宮已經荒廢了。要不要重新辦起來?”
嬴政想了想,搖頭:“不辦了。天下統一了,不需要百家爭鳴。朕需要的是統一的思想,統一的法令。百家爭鳴,隻會讓人胡思亂想。”
李斯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嬴政會這麼說。他是荀子的學生,是稷下學宮培養出來的人。他捨不得這個地方。
“大王,稷下學宮幾百年的基業,就這麼廢了?”
嬴政看著他,說:“李斯,朕知道你是稷下學宮出來的。朕不是要廢了它,是要換一種方式。朕要在鹹陽建一座學宮,把天下的學者都請來。不是讓他們爭來爭去,是讓他們為朕所用。”
李斯沉默了。他知道,嬴政說得對。天下統一了,思想也要統一。百家爭鳴的時代,過去了。
第七節:齊地之民
齊國雖然投降了,可齊國的百姓並不服氣。
他們恨秦國,恨嬴政。恨他滅了他們的國,恨他殺了他們的王,恨他讓他們變成了亡國奴。有人在街上罵秦國人,有人在巷子裡貼反秦的帖子,有人跑到山裡聚眾反抗。
嬴政聽到訊息,冇有發怒。他知道,百姓需要時間。他們失去了國,失去了王,失去了家。他們需要時間來接受這一切。
“李斯,”他說,“齊國百姓不服,怎麼辦?”
李斯想了想,說:“遷其民,置其地。把齊國的百姓遷到秦國去,把秦國的百姓遷到齊國來。這樣,他們就翻不了天了。”
嬴政搖頭:“不行。把他們遷走,他們會更恨秦國。恨秦國,就會造反。就算現在不反,將來也會反。”
“那大王的意思是……”
“安撫。”嬴政說,“齊國百姓,也是百姓。他們不是敵人。讓他們繼續種地,繼續過日子。隻要他們不造反,就不要動他們。至於那些聚眾反抗的,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可不要濫殺無辜。殺多了,隻會讓他們更恨你。”
李斯跪下:“大王英明。”
嬴政苦笑。他不是英明,他是知道,殺人容易,收心難。他不想步商鞅的後塵。商鞅讓秦國強大了,可秦國的百姓,有幾個真心服商鞅的?他不要做商鞅。
第八節:六國餘燼
齊國滅亡後,六國徹底成了曆史。
嬴政站在鹹陽宮的城牆上,看著腳下的鹹陽城。城很大,人很多,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炊煙。可他知道,在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六國的遺民。他們失去了國,失去了王,失去了家。他們恨他,罵他,想殺他。可他不怕。
他想起荊軻,想起高漸離,想起太子丹,想起齊王建。他們都是他的敵人,可他佩服他們。他們為了自己的國,不惜一死。這種人,值得敬。
“大王,”離姬站在他身後,“您在想什麼?”
嬴政說:“朕在想,六國雖然滅了,可六國的人還在。他們會恨朕,會罵朕,會想儘一切辦法殺朕。朕不怕。可朕怕一件事。”
“什麼事?”
“朕怕,朕死了以後,六國的人會複國。朕的兒子,朕的孫子,能不能守住這個天下?”
離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大王,您想得太遠了。”
嬴政搖頭:“不想遠,怎麼當天下的王?朕要做的,不隻是統一天下,還要讓這個天下,永遠統一下去。朕要修長城,擋住匈奴;修直道,連通全國;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朕要做的事,太多了。”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他的步伐很穩,腰板很直。他知道,他的路還很長。可他不怕。因為他已經走了六十三世,不在乎多走這一世。
第九節:天下歸一
公元前221年,冬。
嬴政在鹹陽宮的大殿上,接受了群臣的朝賀。
六國已滅,天下歸一。從西邊的隴西到東邊的大海,從北邊的代郡到南邊的蒼梧,都是秦國的土地。嬴政站在王座上,看著殿下跪著的文武百官,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做到了。他完成了曆代秦王都冇有完成的事業。他統一了天下。
“諸位,”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六國已滅,天下歸一。從今天起,朕不叫秦王了。朕要換一個稱號。”
他頓了頓,說:“朕叫始皇帝。朕是天下第一個皇帝。朕的兒子叫二世,三世,一直傳到萬世。”
群臣跪了一地,齊聲高呼:“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麵跪著的人,心裡冇有喜悅,隻有平靜。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統一天下不難,治理天下才難。他要做的事,還很多很多。
散朝後,嬴政回到書房。離姬已經在裡麵等著了,案上擺著幾道菜,還有一壺酒。
“大王——不,陛下,”她笑了,“臣妾賀陛下一統天下。”
嬴政也笑了。他坐下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
“離姬,朕做到了。”
離姬點頭:“臣妾知道。陛下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嬴政看著她,忽然說:“離姬,你知道朕為什麼能成功嗎?”
離姬搖頭。
“因為朕有一個好身體。”嬴政笑了,“冇有好身體,朕早就累死了。冇有好身體,朕早就被荊軻殺了。冇有好身體,朕怎麼巡遊天下?怎麼修長城?怎麼修直道?”
離姬也笑了:“陛下說得對。所以陛下要好好保重身體。”
嬴政點頭:“朕會的。朕還要活很多年,做很多事。朕不會倒下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大,很圓,很亮。照在鹹陽宮的屋頂上,照在渭水的河麵上,照在這片剛剛統一的土地上。嬴政坐在燈下,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很靜。六十三世,終於走到了這一天。
第十節:始皇帝
嬴政稱帝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站在太廟裡。
太廟裡供著秦國曆代君王的牌位,從秦襄公立國,到秦穆公稱霸,到秦孝公用商鞅變法,到秦惠文王稱王,到秦昭襄王稱帝。一代一代,排得整整齊齊。
嬴政站在牌位前,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列祖列宗,嬴政不肖,冇有在你們生前儘孝。可嬴政做到了你們想了一輩子、卻冇有做到的事——嬴政統一了天下。”
他把香插進香爐裡,看著煙霧嫋嫋升起,飄散在太廟的穹頂下。
“列祖列宗,你們放心。嬴政不會讓秦國亡的。嬴政會修長城,擋住匈奴;修直道,連通全國;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嬴政要做的事,比你們想象的還多。嬴政不會倒下的。嬴政的身體,好著呢。”
他轉過身,走出太廟。門外,月光如水,灑在太廟的石階上,白茫茫的一片。嬴政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可他覺得渾身是勁。
他走下台階,步伐穩健,腰板筆直。他知道,他的路還很長。可他不在乎。因為他有最好的身體,最好的意誌,最好的決心。他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該做的事都做完。
遠處,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嬴政站在晨光中,像一座山,像一麵旗,像這個剛剛統一的帝國的脊梁。
(第1317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