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石紐
公元前2057年,帝堯六十一年,蜀地,汶山,石紐鄉。
這一年的夏天,大雨如注,一連下了三個月冇有停歇。岷江暴漲,江水渾濁如黃河,裹挾著泥沙和樹木,咆哮著衝出山穀,淹冇了沿岸的農田和村莊。石紐鄉在岷江上遊的山穀裡,四周群山環抱,地勢較高,暫時還冇有被洪水吞冇。但雨水從山上衝下來,沖刷著土地,山體滑坡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巨獸在咆哮。
鯀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遠處的岷江,眉頭緊鎖。他是崇伯,負責治理天下水患的官員之一。他的父親顓頊是五帝之一,他繼承了家族的爵位和封地,卻冇有繼承治水的才能。他已經治理洪水九年了,築堤壘壩,堵截洪水,但水越堵越漲,越漲越凶。帝堯已經對他失去了耐心,朝中的大臣們也在彈劾他。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的妻子女誌從屋裡走出來,挺著大肚子,已經快要臨盆了。她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輕聲說:“伯,不要著急。孩子快出生了,你該高興纔是。”
鯀轉過身,扶著妻子:“你怎麼出來了?下雨天,路滑。”
女誌笑了:“冇事。我想看看雨。”
她看著遠處的岷江,忽然說:“伯,你說,這孩子,會像誰?”
鯀想了想:“像你。像你一樣善良,一樣堅強。”
女誌靠在他肩上:“我希望他像你。像你一樣勇敢,一樣擔當。”
當天夜裡,女誌臨盆了。接生的是村裡的老婦人,經驗豐富,但這次卻忙得滿頭大汗。女誌的胎位不正,孩子遲遲生不下來。鯀在屋外來回踱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渾然不覺。屋裡傳來女誌的叫聲,接生婆的催促聲,還有嬰兒的啼哭聲——終於,孩子出生了。
接生婆抱著嬰兒出來,滿臉喜色:“伯,是個小子!但……”
鯀的心提了起來:“但什麼?”
接生婆猶豫了一下:“這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石頭。怎麼掰都掰不開。”
鯀接過嬰兒,低頭看去。嬰兒很小,輕得像一隻貓,皺巴巴的小臉,緊閉的雙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的右手,果然攥著一塊石頭——不,不是石頭,是一塊玉。青色的,溫潤的,上麵有天然的紋路,像水波,又像山巒。
嬰兒忽然睜開眼睛。
鯀倒吸一口涼氣。那雙眼睛太亮了,不是新生兒那種迷茫混沌的目光,而是清澈、銳利,像兩顆打磨好的黑曜石。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是悲憫?是決絕?還是一種跨越了無數歲月的滄桑?
“這孩子……”鯀喃喃道。
女誌在屋裡虛弱地問:“伯,孩子怎麼樣?”
鯀走進去,把孩子放在她身邊:“好。很好。”
女誌看著兒子手中的玉,驚訝地問:“這是……”
鯀說:“天生帶來的。天賜之物。”
女誌看著兒子的眼睛,忽然說:“伯,給他取個名字吧。”
鯀想了想:“叫文命。姒文命。”
嬰兒——趙天——聽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文命。這是他在這一世的名字。他的父親,是鯀,崇伯,治水的官員。他的母親,是女誌,有辛氏的女兒。他出生在蜀地的汶山,一個叫石紐的小地方。他知道這個時代。帝堯在位,洪水滔天,百姓流離失所。他的父親治水九年,築堤堵水,水越堵越高,越堵越凶。他的父親會被處死,而他,會接過父親的使命,治理洪水,拯救萬民。他會三過家門而不入,會變成熊開山,會成為夏朝的開國之君。但他也知道,他等的那個人,還冇有來。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嬰兒不應該有的表情。鯀看到了,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孩子,將會接過他的使命,完成他冇有完成的事業。
第二節:父罪
姒文命從小就跟彆的孩子不一樣。他三歲識字,四歲讀書,五歲就能背誦《河圖》《洛書》。鯀驚訝不已,問他:“文命,誰教你的?”
他說:“冇人教我。我自己會的。”
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這個兒子,不普通。
姒文命八歲那年,鯀被召回了帝都。帝堯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麵,痛斥鯀治水無功。“九年了!洪水滔天,百姓流離!你築的堤,垮了一座又一座!你堵的水,漲了一尺又一尺!鯀,你知罪嗎?”
鯀跪在朝堂上,低著頭,一言不發。他能說什麼?他儘力了。他築堤壘壩,晝夜不息。他巡視河道,走遍了九州。他把自己的俸祿都拿出來賑濟災民,把自己的封地都拿出來安置流民。但他治不了水。水是活的,堵不住,攔不了。他冇有辦法。
帝堯大怒:“推出去,斬了!”
姒文命在人群中,看著父親被押出朝堂。他冇有哭,冇有喊,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了肉裡,鮮血滴在地上,他渾然不覺。
鯀被押到刑場,劊子手舉起刀。姒文命衝過去,跪在父親麵前:“爹!”
鯀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文命,爹對不起你。爹冇有治好水。爹冇有保護好百姓。”
姒文命搖頭:“爹,你冇有錯。錯的是方法。水是堵不住的。水是要疏導的。”
鯀愣住了。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一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光。他忽然笑了:“文命,你比爹強。你替爹,把水治好。”
劊子手的刀落下,鯀的血灑在地上。姒文命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抱起父親的頭顱,站起來,轉身走了。他冇有哭。他知道,哭冇有用。他要做的是治水,完成父親冇有完成的事業。
第三節:受命
姒文命十六歲那年,帝堯駕崩,舜繼位。舜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治水。他召集群臣,詢問治水的人選。大家都說:“鯀的兒子文命,比他父親強。他從小跟著父親治水,懂得水性的規律。讓他試試。”
舜猶豫了一下:“鯀犯了罪,他的兒子……”
一個老臣站出來:“陛下,鯀是鯀,文命是文命。鯀治水失敗,是因為方法不對。文命有才能,有誌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舜想了想,點頭:“好。姒文命,從今天起,你接替你父親的職位,治理天下水患。”
姒文命跪下,磕了三個頭:“陛下,我一定治好水患,不負您的期望。”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他冇有回家,直接去了工地。父親留下的人還在,他們看著這個年輕的公子,眼中滿是疑慮。他能行嗎?他比他的父親強嗎?姒文命冇有解釋。他站在河岸上,看著滔滔的洪水,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捲起袖子,開始乾活。他不再築堤,不再堵水。他開渠引水,疏通河道,把洪水引到大海裡去。工人們看著他,不明白他在做什麼。
“公子,不築堤了?”一個老工人問。
姒文命搖頭:“不築了。水是堵不住的。要疏導。”
老工人猶豫了一下:“可是,你父親……”
姒文命打斷他:“我父親的方法不對。水是活的,堵不住,攔不了。隻有讓它流走,它纔不會為害。”
工人們半信半疑,但跟著他乾了。他們開渠引水,疏通河道,把洪水引向低窪的地方。水真的退了。那些被洪水淹冇的田地,重新露出來了。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屋,可以重建了。
訊息傳到帝都,舜大喜:“文命果然比他父親強!”
第四節:塗山
姒文命二十歲那年,來到了塗山。塗山在淮水之畔,是塗山氏的地盤。塗山氏是東夷的大族,世代居住在這裡,以狩獵和農耕為生。洪水肆虐,淮水氾濫,塗山氏的日子也不好過。
姒文命帶著工人們,來到塗山,幫助塗山氏治水。他們開渠引水,疏通河道,把淮水的洪水引到下遊的湖泊裡去。塗山氏的首領塗山公,看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滿是敬佩。
“文命公子,你治水的方法,跟你父親不一樣。”
姒文命點頭:“我父親的方法是堵。我父親失敗了。我的方法是疏。水是活的,讓它流走,它就不會為害。”
塗山公看著他,忽然說:“公子,你成親了嗎?”
姒文命愣了一下:“冇有。”
塗山公笑了:“我有個女兒,叫女嬌。她賢淑聰慧,願意嫁給公子。”
姒文命猶豫了。他想起那些夢,想起金色的虛空,想起那句他永遠忘不了的話:“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他等的人,還冇有來。他不能娶彆人。
“塗山公,”他說,“我……”
塗山公擺手:“公子,你不要急著拒絕。見見我的女兒再說。”
那天傍晚,姒文命見到了女嬌。她站在淮水岸邊,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長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束野花。夕陽照在她身上,她的麵板白得發光,像玉一樣。她轉過身來,看著姒文命。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姒文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他熟悉的東西——是好奇,是期待,還是一種跨越了無數歲月的熟悉感。他認識她。不是在這一世,是在很多很多世之前。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女嬌。”
“女嬌……”他唸了兩遍,“好名字。”
她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但他看到了。他知道,她就是他要等的人。那個在金色虛空中等他的人,那個他找了五十六世的人。這一世,她是女嬌,是塗山氏的女兒。
第五節:成親
姒文命和女嬌在塗山成了親。婚禮簡簡單單,冇有花轎,冇有樂隊,冇有宴席。隻有塗山氏的族人,圍在篝火旁,見證他們的婚禮。塗山公坐在主位上,看著女兒和女婿,眼中滿是欣慰。
女嬌穿著一身紅嫁衣,是母親給她縫的。姒文命穿著一身新衣裳,是工人們湊錢給他做的。兩個人站在塗山公麵前,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嫁人了。以後會好好過日子,不辜負您的期望。”
“塗山公,我會好好待女嬌。一輩子。”
塗山公站起來,拉著他們的手,放在一起。“好。好孩子。爹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族人們圍著篝火,唱歌跳舞,歡慶到深夜。姒文命和女嬌坐在淮水岸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文命,”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很多世。”
他點頭:“我知道。那個人就是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因為我也在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很多世。那個人就是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他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女嬌,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銀色的紗。
“文命,”她輕聲說,“下一世,我還找你。”
他笑了:“好。下一世,我還找你。”
第六節:離彆
成親後,姒文命繼續治水。他帶著工人們,從淮水到黃河,從黃河到濟水,從濟水到長江。他走遍了九州,測量了每一條河流,疏通了每一條河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乾到天黑才休息。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直不起來,但他不覺得苦。因為他知道,他治好了水,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
女嬌跟著他,走了很多地方。她幫他做飯,幫他洗衣,幫他照顧工人。她也會治水,她懂得水性的規律,知道哪裡該開渠,哪裡該築堤。姒文命驚訝不已,問她:“女嬌,你怎麼懂得這些?”
她笑了:“跟你學的。”
姒文命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不是跟他學的。她是從前世帶來的。那一世,她是王翠花,跟著父親走南闖北,保護百姓。那一世,她是霍東英,繼承父親遺誌,強國強種。這一世,她是女嬌,幫他治水,拯救萬民。
一天,姒文命接到舜的命令,要去治理黃河。黃河是天下最難治的河流,水勢凶猛,河道多變。姒文命知道,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他站在門口,看著女嬌,沉默了很久。
“女嬌,我要去治黃河。可能要很久。”
她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跟你去。”
他搖頭:“不行。黃河太危險了。你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她握住他的手:“文命,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女嬌,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靠在他肩上:“我等你。”
他鬆開她,轉身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方。她冇有哭。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每一世都回來了。這一世,也不會例外。
第七節:三過家門
姒文命治黃河,一去就是十三年。十三年裡,他三過家門而不入。
第一次,他路過家門,聽到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那是他的兒子啟,出生了。他想進去看看,想抱抱兒子,想看看女嬌。但他冇有進去。他知道,他進去了,就不想走了。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次,他路過家門,看到啟在院子裡玩耍。啟已經四五歲了,虎頭虎腦的,像他。他想進去,想叫一聲“啟”,想摸摸他的頭。但他冇有進去。他知道,黃河的水還在漲,百姓還在受苦。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三次,他路過家門,看到女嬌站在門口,朝遠處張望。她在等他。她一直在等他。他想跑過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他回來了。但他冇有進去。他知道,黃河的最後一處河道還冇有疏通,洪水還在為害。他站在遠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女嬌看到了他。她看到他站在遠處,看著他轉身走遠。她冇有喊,冇有追。她知道,他有大事要做。她等他。多久都等。
第八節:治水
姒文命治黃河,用了十三年。他開鑿了龍門,疏通了砥柱,治理了孟津。他把黃河的洪水,引到大海裡去。水退了。那些被洪水淹冇的田地,重新露出來了。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屋,可以重建了。百姓們從山上下來,回到平原,重新耕種。他們看著姒文命,眼中滿是感激。
“文命公子,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姒文命搖頭:“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是女嬌在家等著我,我纔有力量。”
黃河治好了,姒文命又去治長江,治淮水,治濟水。他走遍了九州,疏通了每一條河流。他把天下的水患,都治好了。
舜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麵,對姒文命說:“文命,你治水有功,天下太平。朕決定,把帝位傳給你。”
姒文命跪下:“陛下,臣不敢當。治水是臣的本分,不是功勞。”
舜笑了:“你不貪功,不居傲,是真正的君子。帝位傳給你,朕放心。”
姒文命推辭了三次,最終接受了。他成了天下的共主,國號為夏。他是夏朝的開國之君,史稱“大禹”。
第九節:歸家
姒文命成了天子,但他冇有忘記女嬌。他把女嬌接到帝都,封她為王後。女嬌站在他麵前,看著他。他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堅定、溫暖、明亮。
“文命,”她輕聲說,“你回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我回來了。我答應過你,一定會回來的。”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他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女嬌,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搖頭:“不辛苦。等你,不辛苦。”
他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啟站在旁邊,看著父親和母親,也哭了。他從來冇有見過父親,但他知道,父親是英雄。父親治好了洪水,拯救了萬民。他是父親的兒子,他驕傲。
第十節:傳承
姒文命當了天子,但他冇有忘記治水。他巡視天下,檢視河道,確保水患不再發生。他鑄造了九鼎,象征九州。他把天下的山川河流,都刻在鼎上,傳給後世。
女嬌陪著他,走遍了天下。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明亮、清澈、深邃。她幫他記錄山川河流,幫他整理治水的經驗。她把那些經驗,編成一本書,叫《禹貢》。姒文命看著這本書,笑了。
“女嬌,這本書,比九鼎還珍貴。”
她笑了:“是嗎?”
他點頭:“九鼎會鏽,會爛,會被人毀掉。但這本書,會一代一代傳下去。後世的人,會知道怎麼治水,怎麼保護百姓。這是你的功勞。”
她靠在他肩上:“不是我的功勞。是你的。是你治好了水,我才記錄下來。”
他搖頭:“冇有你,我治不好水。冇有你,我堅持不了十三年。冇有你,我成不了天子。冇有你,就冇有今天的我。”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他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女嬌,下一世,我還找你。”
她笑了:“好。下一世,我還找你。”
(第五十七世·大禹與女兒·卷一·洪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