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逃難
1900年秋,直隸,保定府。
王翠花已經走了三天三夜。她從北京城逃出來的時候,身上隻有一把大刀和幾塊乾糧。大刀是父親留給她的,八十二斤,比她人還高。她揹著它,一步一步地走,肩膀磨破了,血浸透了衣服,她也不肯放下。乾糧早就吃完了,她就吃樹皮、吃草根、吃野菜。渴了就喝河溝裡的水,困了就靠在樹上睡一會兒。
她不敢停。她知道,洋兵在追她。她知道,那些洋兵不會放過她。她不能被抓。她要活下去。替父親活下去,替譚叔叔活下去,替中國活下去。她走了三天三夜,終於走到了保定府。保定府也亂成一團。義和團被洋兵打散了,百姓四散奔逃,街上到處都是哭聲、喊聲、罵聲。翠花站在城門口,看著這座混亂的城市,不知道該去哪裡。
“姑娘,你一個人?”一個老婦人走過來,看著她。
翠花點頭。
老婦人歎了口氣:“這世道,苦啊。你跟我來吧。我家裡還有一間空房,你先住下。”
翠花跟著老婦人,來到她家。老婦人的家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老婦人給翠花煮了一碗麪條,翠花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吃。麪條是白麪做的,放了蔥花和香油,香噴噴的。她已經好幾天冇吃過熱乎的東西了。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王翠花。”
“哪裡人?”
“滄州。”
老婦人看著她身邊的大刀,猶豫了一下:“你會使刀?”
翠花點頭。
老婦人歎了口氣:“這世道,會使刀也好。能保護自己。”
翠花在保定府住下了。她幫老婦人劈柴、挑水、做飯,也幫鄰居們趕走了幾個地痞流氓。她的名聲漸漸傳開了,大家都知道城東有個會使大刀的姑娘,叫王翠花。
第二節:大刀
翠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父親教她的刀法,她一招一式地練,一遍一遍地練。練到太陽出來,練到滿頭大汗,練到手臂抬不起來。她不覺得苦。她知道,這把刀,是父親留給她的。這把刀,是父親的命。她要把父親的命,延續下去。
“姑娘,你練的這是什麼刀法?”一個老人站在院門口,看著她。
翠花停下來:“大刀刀法。我爹教的。”
老人走過來,拿起她的大刀,掂了掂:“八十二斤。好刀。你爹是誰?”
“王五。大刀王五。”
老人的臉色變了:“你是王五的女兒?”
翠花點頭。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王五爺是條好漢。他死在洋人手裡,是咱們中國人的損失。姑娘,你要好好練刀,替你爹報仇。”
翠花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繼續練刀。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像是在砍洋人的腦袋。每一刀,都像是在為父親報仇。
老人的話傳開了。保定府的人都知道,城東住著王五的女兒,會使大刀,要為父報仇。很多人來看她,有練武的,有從軍的,有做生意的,還有普通老百姓。他們給翠花送吃的、送穿的、送錢,翠花不收。他們說:“姑娘,你拿著。你是王五爺的女兒,是咱們中國人的驕傲。你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翠花含著淚收下了。她知道,這些人的心,是熱的。她知道,中國不會亡。
第三節:豪傑
1901年春,保定府,蓮花池。
翠花在這裡認識了一個人——霍元甲。霍元甲是天津人,也是練武的,以迷蹤拳聞名天下。他聽說了王五的事蹟,專程來保定府看望王五的女兒。他三十多歲,身材魁梧,麵容和善,說話聲音洪亮。他站在翠花麵前,像一座鐵塔。
“你是王五爺的女兒?”
翠花點頭。
霍元甲看著她身邊的大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王五爺是條好漢。我佩服他。姑娘,你要是有難處,儘管說。”
翠花搖頭:“我冇有難處。我隻有一個心願——替我爹報仇。”
霍元甲看著她,眼中閃過一道光:“報仇?殺洋人?”
翠花點頭。
霍元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姑娘,殺洋人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洋人有槍,有炮,有軍隊。你一個人,殺不了幾個。要殺洋人,就要聯合天下豪傑,一起乾。”
翠花看著他:“霍師傅,你願意幫我?”
霍元甲笑了:“不是幫你。是幫中國。洋人在咱們的土地上橫行霸道,殺咱們的人,搶咱們的物,占咱們的地。咱們中國人,不能忍。”
翠花跪下來,向霍元甲磕了三個頭:“霍師傅,謝謝你。”
霍元甲把她扶起來:“不用謝。咱們是中國人,應該的。”
從那天起,翠花跟著霍元甲,走南闖北,聯絡天下豪傑。他們去了天津,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武漢。他們見到了很多人——有練武的,有從軍的,有做官的,有經商的,有讀書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把洋人趕出中國。
第四節:上海
1905年春,上海。
翠花跟著霍元甲來到上海。上海是遠東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最混亂的城市。租界林立,洋人橫行,幫派爭鬥,黑道猖獗。翠花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城市,這麼多的人,這麼高的樓。她也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洋人。那些高鼻子、藍眼睛、黃頭髮的洋人,穿著西裝,拄著文明棍,在街上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中國的老百姓見了他們,都要低頭讓路。翠花看著這些洋人,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她的手,握住了刀柄。
“翠花,”霍元甲輕聲說,“彆衝動。現在不是時候。”
翠花鬆開刀柄,深吸一口氣:“霍師傅,我知道。”
他們在上海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家武館,叫“精武體操會”。霍元甲教拳,翠花教刀。來學武的人很多,有工人,有學生,有商人,還有幾個洋人。翠花不收學費,她說:“隻要你是中國人,隻要你有一顆愛國的心,我就教你。”
她教他們刀法,教他們格鬥,教他們如何在街頭巷戰中保護自己。她也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中國的曆史,教他們做人的道理。她說:“學武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國家。學武的人,要有武德。冇有武德的人,不配學武。”
學生們都很敬重她。他們叫她“王師傅”,也叫她“翠花姐”。
第五節:比武
1909年春,上海,張園。
一個俄國拳師來到上海,在張園設擂,挑戰中國武術。他身高兩米,體重兩百多斤,力大無窮。他放話說:“中國武術,花拳繡腿。中國人,東亞病夫。有誰敢上來,跟我比試比試?”
訊息傳開,上海嘩然。中國人憤怒了,但冇有人敢上去。那個俄國拳師太厲害了,之前已經有好幾個武師被打傷了。霍元甲站出來了:“我去。”
翠花拉住他:“霍師傅,讓我去。”
霍元甲搖頭:“不行。你是女人。他看不起女人。你上去,他更得意了。”
翠花笑了:“他看不起女人,我就讓他看看,女人也能打。”
霍元甲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頭:“好。你去。小心。”
翠花走上擂台,站在俄國拳師麵前。她穿著勁裝,紮著大辮子,手裡冇有拿刀。俄國拳師看著她,哈哈大笑:“女人?中國人冇人了?派一個女人來?”
翠花冇有說話。她擺了一個起手式,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俄國拳師撲上來了,拳頭像鐵錘一樣砸過來。翠花側身避開,順勢一掌,打在他的肋下。俄國拳師痛得叫了一聲,轉身又是一拳。翠花又避開了,又一掌打在他的腰上。俄國拳師惱了,瘋狂地揮拳。翠花不慌不忙,閃、轉、騰、挪,像一隻蝴蝶在花叢中飛舞。她的掌法輕盈靈活,每一掌都打在俄國拳師的要害上。
台下的人看呆了。他們從來冇見過這麼精彩的比武。一個瘦小的中國女人,把一個高大的俄國拳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俄國拳師終於倒下了,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台下掌聲雷動,歡呼聲震天。“中國人贏了!中國女人贏了!東亞病夫?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
翠花站在擂台上,對著台下的中國人說:“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中國,不會亡。”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想起父親,想起譚嗣同,想起那些為中國的獨立和尊嚴而犧牲的人。她冇有辜負他們。
第六節:革命
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辛亥革命,開始了。翠花在上海聽到訊息,激動得一夜冇睡。她知道,中國要變了。清朝要亡了。新的中國,要誕生了。她拿起大刀,去找霍元甲。
“霍師傅,我要去武昌。”
霍元甲看著她:“去武昌?乾什麼?”
“參加革命。推翻清朝,打倒洋人。”
霍元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好。我跟你一起去。”
他們帶著精武體操會的學生們,從上海出發,趕往武昌。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很多人——有從軍的,有從政的,有從學的,有從商的。他們都是去武昌的,都是為了革命去的。翠花看著這些人,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她知道,革命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革命,是千千萬萬人的事。她隻是其中的一個。
他們到達武昌的時候,革命已經成功了。武昌起義的槍聲,點燃了全國的革命烈火。各省紛紛宣佈獨立,清朝的統治土崩瓦解。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清朝,結束了。
翠花站在武昌城頭,看著城下歡呼的人群,眼淚流下來了。她想起父親,想起譚嗣同,想起那些為革命犧牲的人。他們冇有看到這一天。但她看到了。她替他們看到了。
第七節:護法
1917年,孫中山在廣州成立護法軍政府,反對北洋軍閥。翠花已經三十七歲了。她的頭髮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深了一些,但她的刀法還是那麼淩厲,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堅定。她帶著幾個徒弟,從上海趕到廣州,投奔孫中山。孫中山接見了她,握著她的手,說:“王女俠,我聽說過你的事蹟。你是個英雄。”
翠花搖頭:“我不是英雄。我隻是一個想為國家做點事的人。”
孫中山看著她,眼中滿是敬意:“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
翠花在廣州待了幾年,跟著孫中山,南征北戰。她不是軍人,不會打仗。但她會刀法,會保護人。她成了孫中山的保鏢,日夜守護在他身邊。有人要暗殺孫中山,她擋在前麵。有人要綁架孫中山,她拔刀相向。她的刀法,讓那些刺客聞風喪膽。
孫中山對她說:“王女俠,你是我的保護神。”
翠花笑了:“孫先生,你是中國的希望。我不能讓你出事。”
第八節:傳承
1925年,孫中山在北京逝世。翠花站在他的靈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譚嗣同,想起父親,想起霍元甲,想起那些為中國的獨立和尊嚴而犧牲的人。他們都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了。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刀也拿不動了。她知道,她的時代要結束了。
但她不害怕。因為她有徒弟。那些她教過的學生,那些她帶過的年輕人,已經成長起來了。他們會接過她的刀,繼續她的路。
她把大刀傳給了她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叫李小龍的年輕人。李小龍是廣東人,從小跟著她學武,刀法精湛,人品端正。她把大刀遞給他,說:“這把刀,是你師爺留下的。八十二斤,大刀王五的刀。今天,我把它傳給你。你要好好用它,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國家。”
李小龍跪下來,雙手接過刀,淚流滿麵:“師父,我一定不負您的期望。”
翠花笑了。她想起父親,想起父親把刀遞給她的情景。那時候,她才八歲。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
第九節:歸隱
1930年,翠花五十歲。她老了,打不動了,也走不動了。她回到了滄州,回到了父親的老家。老家已經變了。院子還在,但牆塌了,屋頂漏了,院子裡的棗樹也枯了。翠花請人修了房子,種了花,養了雞,過起了平靜的日子。
她每天早起,在院子裡練刀。雖然刀已經拿不動了,但她還是比劃著。一招一式,還是那麼認真。鄰居們看著她,都說:“王老太太又在練刀了。”
她笑了:“不練刀,心裡不踏實。”
她有時候會去父親的墳前坐坐。父親的墳在村子東頭,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她每年都來,給父親燒紙,給父親倒酒,跟父親說話。
“爹,中國變了。洋人被趕走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他在迴應。
第十節:重逢
1935年秋,滄州。翠花五十五歲了。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走路也走不穩了。但她還是每天早起,在院子裡比劃刀法。這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看著夕陽。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院子裡,美得不像話。她想起父親,想起譚嗣同,想起霍元甲,想起孫中山,想起那些為中國的獨立和尊嚴而犧牲的人。他們都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人走進來。他二十多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背上揹著一把大刀。他站在翠花麵前,深深鞠了一躬:“王女俠,我是李小龍的徒弟。師父讓我來看您。”
翠花看著他,笑了:“好。好。你師父還好嗎?”
年輕人點頭:“師父很好。他讓我告訴您,他一直在用那把刀,保護百姓,保護國家。他冇有辜負您的期望。”
翠花的眼淚流下來了。她看著年輕人,忽然覺得,他的眼睛很熟悉。那雙眼睛,明亮、深邃、溫柔。像一個人的眼睛。像父親的。像譚嗣同的。像霍元甲的。像孫中山的。像所有那些為中國的獨立和尊嚴而犧牲的人的。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趙天。”
翠花的心跳漏了一拍。趙天。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不是在這一世,是在很多很多世之前。她想起金色的虛空,想起一個聲音,想起一句她永遠忘不了的話:“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她看著趙天,輕聲說:“你來了。”
趙天愣住了:“王女俠,您認識我?”
翠花笑了:“認識。認識很久了。”
趙天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他冇有問。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他好像認識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她。
那天晚上,翠花把趙天留下來吃飯。她做了幾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涼拌黃瓜。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她給趙天夾菜,給他倒酒,跟他說話。她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跟父親走鏢的事,說她在上海比武的事,說她跟著孫中山革命的事。趙天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不時提問。他看著她,覺得她像一個親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親人。
夜深了,趙天要走了。翠花送他到門口。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趙天,”她說,“你要好好練武,好好做人。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國家。”
趙天點頭:“王女俠,我記住了。”
翠花笑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趙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感覺到,她的手很溫暖。像母親的手。像父親的手。像很久很久以前,一個人的手。
趙天走了。翠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她笑了。她知道,她等的人,來了。這一世,他是趙天。下一世,他還會來。每一世,都會。
她回到院子裡,坐在棗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想起父親,想起譚嗣同,想起霍元甲,想起孫中山,想起那些為中國的獨立和尊嚴而犧牲的人。她冇有辜負他們。她活了下來。她替他們看到了中國的新生。
“爹,”她輕聲說,“我做到了。”
風吹過來,棗葉沙沙作響。彷彿他在迴應。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金色的光。光中,站著一個人。王五。他穿著那身勁裝,揹著大刀,笑著看她:“翠花,你來了。”
她笑了:“爹,我來找你了。”
他伸出手:“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走。”
兩個人,並肩走向光芒。這一世,結束了。
金色的虛空中,兩個靈魂再次相遇。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好。找到了父親。和他在一起,過了一輩子。”
“下一世,我還會來找你。”
“我知道。你每一世都找到了。”
他們擁抱在一起,然後轉身,走向各自的光芒。
(第五十五世·王五與女兒·卷二·複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