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1970年·北京
1970年的北京,冬天來得特彆早。
十月底就飄了第一場雪,把整座城市蓋上一層薄薄的白。海澱區一條窄巷子裡,一個三歲的男孩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畫的是一個圓。
很圓很圓的圓,圓得像是用圓規畫的。但他的手邊冇有圓規,隻有一根樹枝和一小塊凍硬了的泥地。
“鬆鬆!回來吃飯!”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男孩冇有動。他盯著地上的圓,又畫了一個。兩個圓相交,中間形成一個透鏡形狀的區域。他看著那個形狀,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又在旁邊畫了一條直線,與兩個圓相切。
他畫的是三個圓兩兩相交,中間形成一個曲邊三角形。
“紐鬆鬆!”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男孩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回了家。
他叫紐鬆鬆。這一年他三歲。他不知道什麼是幾何學,不知道什麼是歐幾裡得,不知道什麼是非歐幾何。他隻是覺得,圓和圓相交的樣子,很好看。
同一年,一千公裡外的安徽合肥,一個嬰兒在醫院的產房裡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是個男孩!”護士笑著說。
孩子的父親是箇中學物理老師,姓封。他看著繈褓中的兒子,想了很久,說:“叫封萬富吧。萬世富貴。”
母親在床上虛弱地笑了:“什麼年代了,還萬世富貴。”
父親也笑了:“那叫封什麼?封科學?封真理?”
母親說:“就叫萬富。挺好的。”
封萬富在繈褓裡打了個哈欠,對這個名字冇有任何意見。
紐鬆鬆和封萬富,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合肥。這一年,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兩條線正在緩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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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1978年·少年
1978年,十一歲的紐鬆鬆考上了北京四中。
他是那一屆年齡最小的學生,但成績是最好的。數學永遠滿分,物理永遠滿分,化學永遠滿分。老師說他“不是人,是機器”。同學們說他“不是機器,是外星人”。
紐鬆鬆不愛說話。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他覺得說話浪費時間,有那個功夫不如多做兩道題。
他長得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厚厚的眼鏡,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總是大一號——母親說買大一點的能多穿兩年。走在校園裡,他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飄過走廊,飄進教室,飄到自己的座位上。
冇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需要彆人注意。
直到有一天,物理課上,老師出了一道題。
一道很難的題。關於電磁場的邊界條件,需要用偏微分方程求解。全班鴉雀無聲,冇有人舉手。
紐鬆鬆在草稿紙上算了三分鐘,然後舉手。
“紐鬆鬆,你來。”
他走上講台,拿起粉筆,開始寫。他的字很小,很密,像螞蟻排隊。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從黑板左上角一直寫到右下角。
寫完之後,他放下粉筆,走回座位。
教室裡鴉雀無聲。
不是因為他的答案太精彩,而是因為——冇有人看得懂。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呃……紐鬆鬆同學的這個解法,很有……創意。”
全班鬨笑。
紐鬆鬆麵無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心想:你們笑什麼?明明是對的。
這時候,後排傳來一個聲音:“老師,他做對了。”
全班回頭。
說話的是一個高個子男孩,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曬黑的小臂。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容,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封萬富,你說他做對了?”老師問。
“做對了。”封萬富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指著紐鬆鬆寫的最後一行,“他從麥克斯韋方程組出發,用分離變數法得到了通解,然後代入邊界條件確定了係數。最後這個表示式,就是唯一解。”
全班再次鴉雀無聲。
物理老師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封萬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封萬富同學說得對。紐鬆鬆同學的這個解法,確實是正確的。”
紐鬆鬆第一次回頭,看了封萬富一眼。
封萬富衝他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紐鬆鬆麵無表情地轉回頭。
但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了四個字:
“封萬富。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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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友誼
紐鬆鬆和封萬富的友誼,始於那道電磁場題目。
封萬富是唯一能看懂紐鬆鬆解題思路的人。紐鬆鬆是唯一能讓封萬富認真聽課的人。
他們的性格截然相反。
紐鬆鬆像一台精密儀器,冷靜、精確、毫無冗餘。他說話簡短,表情稀少,情感內斂到幾乎冇有。他的世界裡隻有公式、定理、證明。社交對他來說是一種“不必要的計算複雜度”。
封萬富則像一團火,熱情、奔放、充滿生命力。他愛說愛笑,朋友遍天下。他是班裡的體育委員,籃球打得好,歌也唱得好。但他最愛的,還是物理。
封萬富曾經跟紐鬆鬆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看懂你的解題思路嗎?”
紐鬆鬆說:“不知道。”
封萬富說:“因為我們的腦子是同一個型號的。”
紐鬆鬆想了想:“你是說,我們的思維方式相似?”
封萬富笑了:“我是說,我們都是瘋子。隻不過你是安靜的瘋子,我是吵鬨的瘋子。”
紐鬆鬆冇說話。但他覺得,封萬富說得對。
從那以後,紐鬆鬆和封萬富就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課間,封萬富在外麵打球,紐鬆鬆坐在球場邊看書。封萬富進球了,朝紐鬆鬆喊:“鬆鬆!看見冇有!三分!”紐鬆鬆頭也不抬:“看見了。”其實他根本冇看。
放學後,他們一起回家。封萬富騎車,紐鬆鬆坐在後座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封萬富說:“你就不能歇一會兒?”紐鬆鬆說:“不能。”
封萬富歎了口氣,騎得更快了。風呼呼地吹,紐鬆鬆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但他手裡的書紋絲不動。
有一次,封萬富故意騎過一個水坑,濺了紐鬆鬆一身泥。
紐鬆鬆終於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封萬富哈哈大笑:“你終於不看書的!”
紐鬆鬆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把書塞進書包,跳下後座,一腳把封萬富從車上踹了下來。
兩個人摔在路邊,渾身是泥。
封萬富躺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氣:“紐鬆鬆!你居然會打人!”
紐鬆鬆坐在旁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他今天唯一的表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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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夢想
初中畢業的那個夏天,紐鬆鬆和封萬富坐在學校的天台上,看星星。
北京的夏天很熱,但天台上風很大。兩個少年並排躺著,仰望著星空。
“鬆鬆,你以後想做什麼?”封萬富問。
“物理學家。”
“具體做什麼?”
“研究統一場論。把引力和量子力學統一起來。”
封萬富轉頭看著他:“愛因斯坦冇做成的事,你想做?”
紐鬆鬆說:“愛因斯坦冇做成,不代表做不成。”
封萬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行。你去做統一場論。我做凝聚態物理。你研究宇宙最大的,我研究宇宙最小的。咱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紐鬆鬆說:“凝聚態物理不是研究最小的。粒子物理纔是。”
封萬富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彆這麼較真?”
紐鬆鬆說:“科學必須較真。”
封萬富無語了。
過了一會兒,封萬富又說:“鬆鬆,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在一起工作?”
紐鬆鬆想了想:“有可能。”
“什麼叫有可能?”
“如果我們在同一個領域,就有可能。但統一場論和凝聚態物理差彆很大。”
封萬富說:“那我可以做跟你相關的方向。比如……量子材料?或者拓撲絕緣體?這些跟理論物理也有關係。”
紐鬆鬆轉頭看著他:“你要為了我改變研究方向?”
封萬富說:“不是改變。是靠近。我想跟你在一起工作。”
紐鬆鬆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好。”
封萬富笑了:“好什麼?”
紐鬆鬆說:“好。我們以後在一起工作。”
封萬富伸出手。紐鬆鬆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兩隻少年的手,在天台上握在一起。
星空下,兩個少年許下了一個承諾。
這個承諾,他們用了一輩子來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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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1985年·大學
1985年,紐鬆鬆和封萬富雙雙考上了北京大學物理係。
紐鬆鬆是全省理科狀元,封萬富是全省第八名。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封萬富騎了兩個小時的自行車,從合肥的家裡趕到北京,直接衝進紐鬆鬆家。
“鬆鬆!我也考上了!”
紐鬆鬆正在家裡看書,頭也冇抬:“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成績全省第八,北大物理係在安徽招三個人,你肯定能上。”
封萬富無語了:“你就不能有點驚喜的表情嗎?”
紐鬆鬆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驚喜。”
封萬富:“……你贏了。”
大學四年,是紐鬆鬆和封萬富最快樂的四年。
他們住在同一棟宿舍樓,同一層,隔壁房間。每天早上,封萬富來敲紐鬆鬆的門:“鬆鬆!起床了!要遲到了!”紐鬆鬆已經坐在書桌前看了半個小時的書了。
他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未名湖邊散步,一起在圖書館裡泡到深夜。
紐鬆鬆的數學天賦在大學裡得到了充分的展現。他的抽象思維能力驚人,能夠在一夜之間理解彆人需要一個月才能消化的數學結構。他的導師說他是“他教過的學生裡,最接近愛因斯坦的人”。
封萬富則展現出了驚人的實驗天賦。他的手很巧,能夠搭建出極其精密的實驗裝置。他的直覺很好,總能猜到實驗結果。他的導師說他是“天生的實驗物理學家”。
他們經常在深夜討論物理問題。
有時候討論到淩晨兩三點,封萬富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著了。紐鬆鬆就繼續看書,等封萬富醒了,繼續討論。
有一次,他們討論一個關於拓撲量子計算的問題,爭論了整整三天三夜。
紐鬆鬆認為某種拓撲態是存在的,封萬富認為不存在。兩個人誰也不服誰,在黑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導。
第三天淩晨,封萬富忽然拍案而起:“我找到反例了!”
他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個模型,然後轉身看著紐鬆鬆。
紐鬆鬆盯著那個模型,看了整整十分鐘。
然後他說:“你對了。”
封萬富笑了:“難得啊,紐鬆鬆承認自己錯了。”
紐鬆鬆麵無表情地說:“科學麪前,冇有對錯,隻有事實。”
封萬富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彆這麼嚴肅?你就不能說一句‘我輸了’?”
紐鬆鬆想了想:“我輸了。”
封萬富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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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出國
1989年,紐鬆鬆和封萬富同時收到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紐鬆鬆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去讀理論物理博士。封萬富也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去讀應用物理博士。
出發那天,兩個人在首都機場候機。
封萬富的媽媽哭得稀裡嘩啦,拉著兒子的手不肯放。紐鬆鬆的媽媽倒是很平靜,隻是叮囑了一句:“好好吃飯。彆太瘦了。”
登機的時候,封萬富走在前麵,紐鬆鬆走在後麵。
封萬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紐鬆鬆。
“鬆鬆。”
“嗯。”
“我們到了美國,還是最好的朋友。”
“嗯。”
“你那個統一場論,到了美國繼續研究。我那個凝聚態物理,也繼續研究。說不定哪天,咱倆的理論能碰到一起。”
“嗯。”
“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紐鬆鬆想了想:“好的。”
封萬富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登機口。
紐鬆鬆跟在他後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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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斯坦福
斯坦福的校園很美。棕櫚樹,紅瓦屋頂,西班牙風格的建築,加州的陽光永遠燦爛。
紐鬆鬆和封萬富租了同一套公寓,兩室一廳,共用廚房和客廳。
他們的生活模式和大學時一模一樣。
每天早上,封萬富來敲紐鬆鬆的門:“鬆鬆!起床了!”紐鬆鬆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每天深夜,他們坐在客廳裡,喝著咖啡,討論物理問題。
斯坦福的物理係彙聚了全世界最頂尖的物理學家。紐鬆鬆的導師是諾貝爾獎得主,封萬富的導師也是領域內的大牛。
紐鬆鬆在理論物理方麵的天賦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博士第一年,他就發表了一篇關於弦理論的論文,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他的導師說:“紐鬆鬆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他的思維深度和廣度,遠遠超過同齡人。”
封萬富也不遑多讓。他在實驗室裡如魚得水,搭建了一套全新的實驗裝置,用來研究一種新型的超導材料。他的導師說:“封萬富的手,是被上帝吻過的。他能做出彆人做不出來的實驗。”
博士第三年,紐鬆鬆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他的研究方向遇到了瓶頸。他花了一年時間研究的一個理論模型,被證明是錯誤的。
整整一年的工作,白費了。
那天晚上,紐鬆鬆坐在客廳裡,一言不發。
封萬富從實驗室回來,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知道出事了。
他什麼也冇問,去廚房煮了兩碗麪條,端過來。
“吃麪。”
紐鬆鬆冇有動。
封萬富坐在他對麵,也開始吃麪。吃了一口,說:“我今天的實驗也失敗了。超導材料的臨界溫度死活上不去。”
紐鬆鬆抬起頭,看著他。
封萬富說:“失敗是常態。成功纔是偶然。”
紐鬆鬆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開始吃麪。
吃完麪,封萬富說:“鬆鬆,你還記得嗎?高中那次,你說你要研究統一場論。愛因斯坦冇做成的事,你要做。”
紐鬆鬆說:“記得。”
封萬富說:“愛因斯坦失敗了無數次。但他冇有放棄。你也不能放棄。”
紐鬆鬆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封萬富笑了:“我一直都很會說話。是你不給我機會說。”
紐鬆鬆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把那個錯誤的模型擦掉,重新開始寫。
封萬富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寫。
淩晨三點,紐鬆鬆停下來。
“我找到了。”
封萬富湊過去:“找到什麼了?”
紐鬆鬆指著白板上的一個公式:“錯誤的原因在這裡。我的假設有問題。如果換一個邊界條件……”
他飛快地寫下一行新的推導。
封萬富看了半天,然後說:“你看,我就說你是最聰明的。”
紐鬆鬆冇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
一年後,紐鬆鬆的那篇論文發表在《物理評論快報》上,成為當年引用率最高的論文之一。
又過了一年,封萬富的那套實驗裝置終於成功了。他發現了一種全新的超導材料,臨界溫度比已知的所有材料都高。
兩篇論文,同一天發表。
兩箇中國人,同一個物理係,同一間公寓。
斯坦福的教授們說:“紐鬆鬆和封萬富,是斯坦福物理係這十年最亮的兩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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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回國
1999年,紐鬆鬆和封萬富博士畢業了。
斯坦福給了他們留校任教的offer,薪資優厚,條件優越。
但紐鬆鬆說:“我要回國。”
封萬富說:“我也回國。”
紐鬆鬆看著他:“你不用跟著我。”
封萬富說:“我不是跟著你。我是自己想回去。中國的物理研究落後美國幾十年,需要有人回去做。”
紐鬆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一起回去。”
他們回到了北京,進入了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
紐鬆鬆在理論物理研究室,封萬富在凝聚態物理研究室。同一棟樓,不同樓層。
條件比斯坦福差遠了。裝置陳舊,經費緊張,連像樣的計算機都冇有。
紐鬆鬆的辦公室隻有十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都是他從美國揹回來的,托運的時候超重了,他付了三百美元的罰款。
封萬富的實驗室更慘。他要用的那套裝置,國內根本冇有。他隻能自己畫圖紙,找工廠加工,一點一點地攢。
第一年,他們幾乎冇有任何產出。寫論文?冇有資料。做實驗?冇有裝置。
有人勸他們:“回美國吧。那邊條件好。”
紐鬆鬆說:“條件差不是不做的理由。”
封萬富說:“越差越要做。不然永遠追不上。”
他們繼續埋頭苦乾。
紐鬆鬆每天早上六點到辦公室,晚上十二點才走。他在紙上推導公式,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理論計算。冇有超級計算機,他就用手算。一張草稿紙寫滿了,換下一張。一天能用掉幾十張。
封萬富更慘。他的實驗裝置遲遲不到位,他就自己動手做。他去中關村的電子市場淘零件,回來自己焊接、組裝。他的手被電烙鐵燙過無數次,但他不在乎。
第三年,情況開始好轉。
國家加大了基礎科研的投入,物理所得到了更多的經費。紐鬆鬆買了一台像樣的計算機,封萬富的那套裝置也終於裝好了。
這一年,紐鬆鬆發表了三篇頂級論文,封萬富發表了四篇。
物理所的人說:“紐鬆鬆和封萬富,是物理所的兩條腿。少了誰,物理所都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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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2003年·SARS
2003年,**爆發。
北京成了重災區。物理所關閉了大部分實驗室,隻保留了少數關鍵研究。
紐鬆鬆和封萬富都冇有回家。他們留在物理所,繼續工作。
封萬富說:“反正也冇地方去,不如做實驗。”
紐鬆鬆說:“嗯。”
那段時間,整個物理所空蕩蕩的,隻有他們兩個人在。
白天,紐鬆鬆在辦公室做理論計算,封萬富在實驗室做實驗。晚上,他們一起在食堂吃飯——食堂的師傅也走了,隻剩下一個阿姨給他們做飯。
吃完飯,他們坐在物理所門口的台階上,看星星。
北京的星星不如加州的亮,但還是能看到幾顆。
封萬富說:“鬆鬆,你說人類為什麼要研究物理?”
紐鬆鬆想了想:“因為好奇。”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好奇宇宙為什麼是這樣執行的,好奇物質的最小結構是什麼,好奇時間有冇有起點,空間有冇有儘頭。”
封萬富笑了:“你這個人,什麼都往大了想。我就冇你想得那麼遠。我就是覺得,物理很美。公式很美,實驗很美,那些藏在現象背後的規律很美。”
紐鬆鬆轉頭看著他:“你也覺得物理很美?”
“當然。不然我為什麼要做這個?”
紐鬆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第一次覺得物理很美,是小時候在地上畫圓。三個圓相交,形成一個曲邊三角形。我覺得那個形狀很美。”
封萬富說:“我第一次覺得物理很美,是初中物理課上,老師做了一個光的色散實驗。一束白光通過三棱鏡,變成七彩的光。我覺得那個現象很美。”
兩個人沉默了。
風吹過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封萬富忽然說:“鬆鬆,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我們這一輩子,都要做物理。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條件多差,不管彆人怎麼說。我們都要做下去。”
紐鬆鬆看著他:“你不需要跟我做約定。你自己也會做下去的。”
封萬富笑了:“我知道。但做了約定,就有了儀式感。”
紐鬆鬆想了想,伸出手:“好。約定。”
封萬富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在SARS的夜空下,緊緊地握在一起。
這個約定,他們用了一輩子來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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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突破
2008年,紐鬆鬆和封萬富同時迎來了職業生涯的巔峰。
紐鬆鬆提出了一種全新的量子引力理論,試圖統一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這個理論被稱為“紐氏引力框架”,在國際物理學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自然》雜誌用四頁的篇幅報道了他的工作,稱他為“中國最有希望獲得諾貝爾獎的理論物理學家”。
封萬富則在實驗上取得了一項驚人的發現。他在一種名為“鐵基超導體”的材料中,觀察到了前所未有的超導現象。這個發現為高溫超導的研究開辟了一個全新的方向。《科學》雜誌將這項發現評為“年度十大科學突破”之一。
兩篇論文,同一天發表。又是同一天。
物理所的人說:“這兩個人,是不是約好的?”
紐鬆鬆說:“冇有。碰巧。”
封萬富說:“可能是宇宙的巧合。”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巧合。這是兩個在百世輪迴中尋尋覓覓的靈魂,在這一世用科學的方式,再次相遇、再次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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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中年
2010年,紐鬆鬆四十三歲,封萬富四十歲。
紐鬆鬆還是瘦瘦小小的,頭髮比以前更少了,眼鏡的度數更深了。他不修邊幅,衣服永遠是那幾件,皺巴巴的,領口都洗變形了。他的辦公室還是那間十平米的,雖然物理所給他換了大辦公室,但他不去。他說:“小房間暖和。”
封萬富則發福了不少,肚子圓滾滾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的頭髮也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帶風。他的實驗室搬到了新建的大樓裡,條件比十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們的關係,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每天中午,封萬富去食堂打兩份飯,送到紐鬆鬆的辦公室。
“鬆鬆,吃飯。”
紐鬆鬆頭也不抬:“放那兒。”
“不行。你得看著我吃。”
紐鬆鬆抬起頭,無奈地看著他,然後開始吃飯。
封萬富坐在對麵,一邊吃一邊說:“今天的紅燒肉不錯。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風吹就倒。”
紐鬆鬆說:“我不瘦。我標準體重。”
“你標準個屁。你一米七,一百一十斤,這叫標準?”
“BMI是正常的。”
“BMI正常個屁。你那是瘦的。”
紐鬆鬆不理他,繼續吃飯。
封萬富歎了口氣:“你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照顧自己。”
紐鬆鬆說:“有你照顧就行了。”
封萬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照顧你。照顧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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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分歧
2015年,紐鬆鬆和封萬富之間出現了一次嚴重的分歧。
起因是一個研究方向。
紐鬆鬆認為,量子引力的研究應該從數學出發,尋找一個自洽的理論框架。他花了兩年的時間,發展了一套極其複雜的數學工具,用來描述時空在普朗克尺度下的行為。
封萬富則認為,理論物理不能脫離實驗。他說:“冇有實驗驗證的理論,隻是數學遊戲。”他建議紐鬆鬆尋找一種可以通過實驗驗證的量子引力效應,而不是沉迷於純粹的數學推導。
兩個人在辦公室裡爭論了整整一個下午。
紐鬆鬆說:“普朗克尺度的能量太高,人類在可預見的未來都無法達到。如果非要等實驗驗證,量子引力永遠不會有進展。”
封萬富說:“那你做出來的東西,怎麼知道是對是錯?冇有實驗的約束,理論會發散,會有無窮多個可能的理論。你怎麼選擇?”
紐鬆鬆說:“用數學的美和自洽性來選擇。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在得到實驗驗證之前,就是靠數學的美感打動了物理學家。”
封萬富說:“愛因斯坦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理論物理,需要實驗。”
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爭論到最後,封萬富站起來,說了一句重話:“鬆鬆,你是不是在逃避?逃避實驗的檢驗?因為你的理論一旦被實驗檢驗,可能就會被證明是錯的?”
紐鬆鬆沉默了。
他的臉色很白,嘴唇緊緊地抿著。
封萬富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軟了:“鬆鬆,我不是那個意思……”
紐鬆鬆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那是他們認識三十七年來,第一次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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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和解
三天後,封萬富來找紐鬆鬆。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紐鬆鬆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堆草稿紙。
“鬆鬆。”
紐鬆鬆冇有抬頭。
封萬富走過去,看到草稿紙上寫滿了公式。他仔細看了看,發現紐鬆鬆正在計算一種可能的量子引力效應——一種可以在低能條件下觀測到的效應。
封萬富的眼睛亮了:“你在找實驗可驗證的效應?”
紐鬆鬆終於抬起頭:“你說得對。理論需要實驗的檢驗。我太固執了。”
封萬富的眼眶紅了:“鬆鬆,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
紐鬆鬆說:“你不需要道歉。你說的是對的。”
封萬富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紐鬆鬆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不習慣身體接觸。但這一次,他冇有推開。
“鬆鬆,”封萬富的聲音有些啞,“我們是朋友。一輩子的朋友。不管意見怎麼分歧,這一點不會變。”
紐鬆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封萬富鬆開他,擦了擦眼睛:“好了,彆煽情了。走,吃飯去。今天食堂有紅燒肉。”
紐鬆鬆站起來,跟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從那天起,紐鬆鬆的研究方向發生了變化。他在保持理論框架的同時,開始尋找可以在實驗中驗證的量子引力效應。
三年後,他發表了一篇論文,預言了一種可以在高能宇宙線中觀測到的量子引力效應。
封萬富看到這篇論文的時候,笑了:“你看,我就說你能找到。”
紐鬆鬆說:“是你提醒了我。”
封萬富說:“朋友的作用,就是互相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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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2019年·榮譽
2019年,紐鬆鬆和封萬富同時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
這是中國科學界的最高榮譽。
授銜儀式上,兩個人站在一起,穿著黑色院士服,胸前彆著金色的徽章。
紐鬆鬆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封萬富笑得合不攏嘴。
台下的人說:“你看紐鬆鬆,當院士了都不笑一下。”
旁邊的人說:“他笑了。隻是你看不出來。”
儀式結束後,封萬富拉著紐鬆鬆在物理所門口拍照。
“鬆鬆,笑一個。”
紐鬆鬆麵無表情。
“笑一個嘛!這是曆史性的時刻!”
紐鬆鬆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封萬富趕緊按下快門。
照片裡,封萬富笑得像個孩子,紐鬆鬆的表情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嘴角確實比平時翹了一點點。
封萬富把這張照片洗出來,裝進相框,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有人問:“這是誰?”
封萬富說:“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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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2020年·疫情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
物理所再次關閉。紐鬆鬆和封萬富都被困在家裡。
封萬富住在物理所的家屬院裡,紐鬆鬆住在離物理所不遠的一個小區裡。封萬富每天給紐鬆鬆打電話,問他吃冇吃飯,有冇有出門,口罩夠不夠。
“鬆鬆,你千萬彆出門。買菜我幫你買。”
“不用。我有菜。”
“你有什麼菜?你冰箱裡就兩棵白菜三個雞蛋。”
“夠了。”
“夠什麼夠?你營養不良了怎麼辦?”
“我不會營養不良。”
“你閉嘴。明天我給你送菜。”
第二天,封萬富戴著口罩,拎著一大袋菜,放在紐鬆鬆家門口。
“鬆鬆,菜放門口了。你出來拿。”
紐鬆鬆開啟門,看到門口的袋子裡有青菜、雞蛋、牛奶、麪包,還有一袋紅燒肉——食堂師傅做的,封萬富特意去食堂打包的。
紐鬆鬆站在門口,看著那袋紅燒肉,站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封萬富發了一條微信:
“謝謝。”
封萬富秒回:“謝什麼?你是我朋友。”
紐鬆鬆看著螢幕上的字,嘴角翹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吃了那袋紅燒肉。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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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六十歲
2030年,紐鬆鬆六十歲,封萬富五十七歲。
他們都退休了。
但冇有人真的退休。
紐鬆鬆每天還是去辦公室,坐在那張舊桌子前,推導公式。他的速度慢了很多,但思考的深度更深了。他說:“老了的好處是,想問題更慢了,但也更透了。”
封萬富每天還是去實驗室,雖然已經不親自做實驗了,但會指導年輕的學生。他的實驗室出了很多優秀的科學家,分佈在全國各地的高校和研究所。
他們的關係,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樣。
每天中午,封萬富去食堂打兩份飯,送到紐鬆鬆的辦公室。
“鬆鬆,吃飯。”
紐鬆鬆頭也不抬:“放那兒。”
“不行。你得看著我吃。”
紐鬆鬆無奈地抬起頭,開始吃飯。
封萬富坐在對麵,一邊吃一邊說:“今天的紅燒肉不錯。你多吃點。”
紐鬆鬆說:“你說這句話,說了五十年了。”
封萬富笑了:“因為食堂的紅燒肉,五十年如一日地好吃。”
紐鬆鬆的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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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七十歲
2040年,紐鬆鬆七十歲,封萬富六十七歲。
紐鬆鬆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書要戴老花鏡加放大鏡。他的手也抖了,寫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年輕時那樣工整。
但他還在工作。
他的量子引力理論已經發展得相當完善了,但始終冇有得到實驗的驗證。有人說他的理論是“數學的空中樓閣”,冇有物理意義。
紐鬆鬆不在乎彆人的評價。他說:“真理不需要彆人的認可。”
封萬富的身體也不如從前了。他的膝蓋不好,走路要拄柺杖。他的血壓高,每天要吃一把藥。
但他也還在工作。
他的高溫超導研究已經取得了巨大的進展,他發現的鐵基超導材料已經被應用在多個領域。有人說他是“中國凝聚態物理的旗幟”。
封萬富說:“旗幟不旗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在做我喜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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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最後的大問題
2045年,紐鬆鬆七十五歲,封萬富七十二歲。
紐鬆鬆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他被診斷出阿爾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狀——記憶力下降,思維變慢,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封萬富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紐鬆鬆的辦公室。
紐鬆鬆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他在寫什麼,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
“鬆鬆。”
紐鬆鬆抬起頭,看著封萬富。他的眼神有些渾濁,但依然明亮。
“萬富。”
封萬富在他對麵坐下來。
“你在寫什麼?”
“在寫一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問題?”
紐鬆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時間有冇有起點?”
封萬富愣住了。
紐鬆鬆說:“我研究了一輩子量子引力,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時間有冇有起點?宇宙有冇有開端?大爆炸之前是什麼?”
封萬富說:“你找到答案了嗎?”
紐鬆鬆搖了搖頭:“冇有。但我找到了一個框架。在這個框架裡,時間可能冇有起點。大爆炸不是時間的開始,而是時間的某種……相變。”
封萬富看著他:“就像水變成冰?”
紐鬆鬆點頭:“類似。水變成冰的時候,水的狀態變了,但水分子冇有消失。大爆炸可能也是這樣——時空的狀態變了,但時空本身冇有消失。”
封萬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鬆鬆,你知道嗎?我研究了一輩子超導,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超導的機理是什麼?電子為什麼會配對?這個問題我也冇有完全回答。”
紐鬆鬆說:“但你已經接近了。”
封萬富笑了:“是。我接近了。你也接近了。”
紐鬆鬆說:“科學就是這樣。提出問題,接近答案,但永遠無法得到最終的答案。因為每一個答案,都會引出新的問題。”
封萬富點頭:“這就是科學的美。”
兩個人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
封萬富忽然說:“鬆鬆,你說,我們下輩子還會不會做物理?”
紐鬆鬆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下輩子還做物理,我還想跟你一起做。”
封萬富的眼眶紅了。
他伸出手。
紐鬆鬆也伸出手。
兩隻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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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最後的日子
2050年,紐鬆鬆八十歲。
他的阿爾茨海默症已經很嚴重了。他記不清自己昨天吃了什麼,記不清自己今天星期幾,甚至有時候記不清自己叫什麼名字。
但他記得物理。
他記得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他花了一輩子推匯出來的方程。它們像刻在他靈魂裡的烙印,疾病無法抹去。
他每天坐在桌前,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有時候寫的是正確的公式,有時候寫的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一直在寫。
封萬富每天來看他。
他給紐鬆鬆帶來食堂的紅燒肉,喂他吃。
“鬆鬆,吃飯。”
紐鬆鬆看著他,眼神迷茫:“你是誰?”
封萬富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我是封萬富。你的朋友。”
紐鬆鬆想了想:“封萬富……封萬富……我記得這個名字。”
封萬富的眼淚掉下來:“你記得?”
紐鬆鬆說:“我記得。他是一個物理學家。研究凝聚態物理的。他發現了鐵基超導體。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封萬富哭著說:“對。我就是他。”
紐鬆鬆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翹起,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封萬富看到了。
他看到了六十年如一日的那個笑容。
“萬富,”紐鬆鬆說,“你哭了。”
封萬富擦了擦眼淚:“我冇哭。”
紐鬆鬆說:“你哭了。我看到了。”
封萬富說:“你怎麼看到?你的眼睛都快瞎了。”
紐鬆鬆說:“我看到了。你的眼淚,掉在紅燒肉裡了。”
封萬富低頭一看,紅燒肉上確實有幾滴眼淚。
他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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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告彆
2052年冬天,紐鬆鬆八十二歲。
他躺在病床上,氣息微弱。
封萬富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紐鬆鬆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好像在說什麼。
封萬富湊過去,聽到他在說:“時間……有冇有……起點……”
封萬富的眼淚流下來:“鬆鬆,彆想了。好好休息。”
紐鬆鬆睜開眼睛,看著封萬富。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澈了,像回到了六十年前,那個在天台上看星星的少年。
“萬富。”
“嗯。”
“我找到了。”
封萬富愣住了:“找到什麼了?”
紐鬆鬆說:“時間的起點。”
封萬富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是什麼?”
紐鬆鬆說:“時間冇有起點。宇宙冇有開端。大爆炸之前,宇宙就已經存在了。隻不過是以另一種形式。”
封萬富哭著說:“你怎麼知道的?”
紐鬆鬆說:“我在夢裡看到的。金色的虛空。冇有時間,冇有空間。但有人在等我。”
封萬富愣住了:“金色的虛空?有人在等你?”
紐鬆鬆點頭:“一個很重要的人。我等了他很多世了。”
封萬富的手在發抖。
紐鬆鬆看著他:“萬富,那個人……好像是你。”
封萬富的眼淚滴在紐鬆鬆的手上。
紐鬆鬆說:“萬富,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
封萬富點頭:“好。我等你。”
紐鬆鬆說:“下輩子,我們還做物理。還做朋友。”
封萬富哭著說:“好。還做物理。還做朋友。”
紐鬆鬆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明顯的一次笑。
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形,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然後他的手,從封萬富手中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封萬富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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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餘生
紐鬆鬆走了。
封萬富又活了八年。
八年裡,他每天去紐鬆鬆的辦公室,坐在那張舊桌子前,看著那堆草稿紙。
草稿紙上的公式,他大部分都看不懂——那是量子引力的東西,不是他的領域。
但他就是喜歡看。
因為那是鬆鬆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筆一畫的,像小學生寫的。
他每天中午去食堂打兩份飯,一份給自己,一份放在紐鬆鬆的桌上。
“鬆鬆,吃飯了。”
冇有人回答。
他坐在對麵,吃著自己的那份,看著空蕩蕩的對麵。
有時候他會對著空氣說話。
“鬆鬆,今天紅燒肉不錯。”
“鬆鬆,物理所來了個新學生,挺聰明的。”
“鬆鬆,我昨天做夢,夢到你了。你在推導一個公式,我怎麼也看不懂。”
風吹過來,窗簾飄動。
彷彿他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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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最後一刻
2060年,封萬富八十歲。
他躺在病床上,手裡握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兩個年輕人站在未名湖邊,笑得很開心。一個瘦瘦小小的,戴著厚厚的眼鏡,麵無表情。一個高高大大的,穿著藍襯衫,露出兩顆虎牙。
那是1987年,他們大三的時候。
封萬富看著照片,笑了。
“鬆鬆,我來找你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紐鬆鬆。
他還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樣子,戴著厚厚的眼鏡,麵無表情。
但嘴角,微微翹起。
“萬富,你來晚了。”
封萬富笑了:“遲到了八年。對不起。”
紐鬆鬆伸出手:“走吧。”
封萬富握住他的手:“走。下輩子,還做物理。還做朋友。”
紐鬆鬆點頭:“嗯。”
兩個人,並肩走向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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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輪迴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封萬富。和他做了一輩子的朋友。”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這是第四十九世了。”
趙天點頭:“嗯。還有一世,前五十世就結束了。”
歸墟說:“下一世,該你來找我了。”
趙天笑了:“好。下一世,你等著。”
歸墟也笑了:“好。”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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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世·紐鬆鬆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