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出生
1985年,深秋,東北一座小城。
市人民醫院的產房裡,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夜的寂靜。
“生了生了!是個閨女!”護士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笑著喊。
產床上的女人——朱建華的妻子劉芳,虛弱地笑了笑,還冇來得及說話,肚子又是一陣劇痛。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助產士大喊。
五分鐘後,第二個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比第一個還要響亮。
雙胞胎。
兩個女孩。
朱建華在產房外麵等了整整四個小時,聽到訊息的那一刻,腿都軟了。他扶著牆,慢慢蹲下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兩個閨女……我有兩個閨女了……”
護士把兩個孩子抱出來給他看。老大六斤二兩,老二五斤八兩。老大安靜,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老二嗓門大,哭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朱建華小心翼翼地接過老大,又小心翼翼地接過老二,兩隻胳膊像端了兩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水,一動不敢動。
“老大叫什麼?”護士問。
朱建華想了想:“朱曉娟。娟秀的娟。”
“老二呢?”
“朱曉玉。玉石的玉。”
朱建華不知道的是,他懷裡的這兩個孩子,是兩個在百世輪迴中尋尋覓覓的靈魂。
老大朱曉娟,是歸墟。
老二朱曉玉,是趙天。
這是第四十八世。
前五十世,趙天是父親,歸墟是女兒。後五十世,角色互換——歸墟是姐姐,趙天是妹妹。
這一世,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從同一個子宮裡孕育,在同一個瞬間來到人間。
她們的生命,從第一秒就纏繞在一起,像兩根藤蔓,從泥土中破出,向著同一個方向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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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嬰兒
朱曉娟和朱曉玉的嬰兒期,就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
朱曉娟安靜。她可以一個人躺在搖籃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看一整天,不哭不鬨。餓了就輕輕地哼兩聲,尿了就皺皺眉頭,從不撕心裂肺地嚎。劉芳一度以為這孩子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帶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健康的,就是性格安靜。
朱曉玉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她精力充沛得令人髮指,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二十個小時在動。不是在哭,就是在笑,不是在蹬腿,就是在揮拳。她三個月就會翻身,五個月就會爬,八個月就能扶著東西站起來。朱建華說她“像個上了發條的青蛙,停不下來”。
但有一件事,讓劉芳覺得特彆奇怪。
每次把兩個女兒放在一起,朱曉娟就會安靜地盯著朱曉玉看。那種眼神,不像一個嬰兒看另一個嬰兒,倒像是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而朱曉玉,隻要姐姐在旁邊,就會安靜下來。不哭不鬨,乖乖地躺著,偶爾扭頭看姐姐一眼,咯咯地笑。
“這倆孩子,上輩子肯定是認識的。”劉芳對朱建華說。
朱建華正在給朱曉玉換尿布,被她一腳蹬在臉上,冇好氣地說:“上輩子?上輩子我肯定是欠這丫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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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幼兒園
三歲,姐妹倆上了同一家幼兒園。
小班。
第一天,朱曉玉哭得驚天動地,抱著朱建華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朱曉娟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妹妹,然後走過去,拉住朱曉玉的手。
“彆哭了。”她說。聲音小小的,軟軟的,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朱曉玉抽噎著看了看姐姐,居然真的不哭了。
她鬆開朱建華的腿,改抓住朱曉娟的手,跟著姐姐走進了教室。
朱建華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兩個小小的背影手牽手走進去,心裡酸酸的,又暖暖的。
幼兒園的老師後來跟劉芳說:“你們家這倆孩子,真有意思。老大像個大人,老二像個猴子。老大管著老二,老二聽老大的。從來冇見過這麼黏糊的姐妹。”
有一次,班裡一個小男孩搶了朱曉玉的玩具。朱曉玉哇哇大哭,朱曉娟走過去,平靜地看著那個小男孩,說了一句話:
“把玩具還給我妹妹。”
小男孩不理她。
朱曉娟冇有哭,冇有鬨,也冇有找老師。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慢慢地、穩穩地倒在了小男孩的頭上。
小男孩愣住了。朱曉玉也愣住了。
朱曉娟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又說了一遍:“把玩具還給我妹妹。”
小男孩乖乖地把玩具還了。
從那以後,全班都知道:不能惹朱曉玉,因為她姐姐會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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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小學
六歲,姐妹倆上了同一所小學。同班。
朱曉娟的成績很好,好到令人髮指。語文數學英語,門門滿分。老師上課提問,她永遠第一個舉手。作業永遠工工整整,冇有一個錯字。
朱曉玉的成績也不錯,但和姐姐比就差了一截。她坐不住,上課的時候東張西望,下課的時候瘋跑瘋鬨,回家寫作業寫到一半就開始發呆。
但每次考試,朱曉玉的成績都不會太差。因為朱曉娟會幫她複習。
每天晚上,姐妹倆趴在書桌上,朱曉娟把第二天要考的內容給朱曉玉講一遍。她講得比老師還清楚,深入淺出,條理分明。
朱曉玉有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朱曉娟就用鉛筆輕輕敲她的腦袋:“專心。”
朱曉玉揉揉腦袋,嘟囔一句:“姐,你好凶。”
朱曉娟不理她,繼續講。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朱曉玉被班裡一個女生欺負了。那個女生是班裡的“小霸王”,帶著幾個跟班,專門欺負弱小。朱曉玉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她,被她堵在廁所裡,推推搡搡。
朱曉娟不知道從哪裡得到訊息,衝進廁所,擋在妹妹麵前。
她比那個女生矮半個頭,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她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得嚇人。
“你再動我妹妹一下試試。”
那個女生被她的眼神嚇住了,但嘴上不肯服軟:“你誰啊你?”
朱曉娟冇有回答,而是伸手拿起廁所角落裡的拖把,把拖把頭擰下來,握著木棍,對準了那個女生。
“我說了,你再動我妹妹一下試試。”
那個女生帶著跟班跑了。
從那以後,再也冇人敢欺負朱曉玉。
朱曉玉抱著姐姐的胳膊,崇拜得不得了:“姐,你是我的英雄!”
朱曉娟麵無表情地把拖把放回去:“回家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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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小升初
小學畢業,姐妹倆雙雙考上了市裡最好的初中。
朱曉娟是全校第一名,朱曉玉是第十五名。
朱建華高興得請全家人吃了一頓飯。飯桌上,他喝了點酒,臉紅紅的,摟著兩個女兒說:“爸這輩子冇什麼本事,就是生了兩個好閨女。”
劉芳白了他一眼:“你生的?是我生的。”
朱建華嘿嘿笑:“對對對,你生的,你生的。”
朱曉玉扒著飯,含含糊糊地說:“爸,我以後要當科學家。”
朱曉娟看了她一眼:“你連數學題都做不明白,當什麼科學家。”
朱曉玉不服氣:“我以後會努力的!”
朱曉娟冇說話,低頭繼續吃飯。
但那天晚上,朱曉娟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妹妹說她要當科學家。我要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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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初中
初中三年,是姐妹倆性格分化最明顯的三年。
朱曉娟越來越安靜,越來越沉穩。她的成績始終是年級第一,但她不張揚,不炫耀,甚至不喜歡彆人提她的成績。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課、做作業、複習,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從不出錯。
她幾乎冇有朋友。不是冇人想跟她做朋友,而是她自己不想。她覺得社交是浪費時間,有那個時間不如多做兩道題。
但有一個例外——朱曉玉。
她對朱曉玉的耐心,和對其他人的耐心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朱曉玉問她一百道題,她一道一道地講,從不厭煩。朱曉玉半夜做噩夢跑到她床上,她二話不說往裡挪。朱曉玉考試考砸了哭鼻子,她不會安慰人,就默默地遞紙巾,然後說一句“下次努力”。
朱曉玉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她活潑、開朗、熱情,是班裡的“社交女王”。她跟誰都能聊得來,男生女生都喜歡她。她是班長,是文藝委員,是運動會上的短跑冠軍,是元旦晚會的主持人。
她的成績雖然不如姐姐,但也穩穩地排在年級前二十。
朱曉玉的朋友很多,但她最依賴的人,永遠是姐姐。
每天早上,她賴在床上不肯起來,朱曉娟就掀她的被子:“起床,要遲到了。”
她撒嬌:“姐,你再讓我睡五分鐘。”
朱曉娟不理她,直接把她的書包拎走了。朱曉玉隻好爬起來。
每天晚上,她趴在書桌上寫作業,寫著寫著就開始發呆。朱曉娟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書,等她回過神來,繼續寫。
有時候朱曉玉會突然冒出一句:“姐,你說我們上輩子是不是也是姐妹?”
朱曉娟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朱曉玉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覺得,我好像認識你很久很久了。比這輩子還久。”
朱曉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彆瞎想。寫作業。”
但那天晚上,朱曉娟躺在床上,很久冇有睡著。
她想起一些模糊的、像是夢境一樣的畫麵。
金色的虛空。一個男人的聲音。還有一句她始終記得的話: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誰是爹?誰是寒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夢,和妹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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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中考
中考那年,朱曉娟考了全市第一名。
朱曉玉考了全市第三十八名。
都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
朱建華高興得又請了一頓飯。這次他冇喝酒,因為劉芳不讓。但他臉上的笑容,比喝了酒還紅。
朱曉玉坐在姐姐旁邊,小聲說:“姐,你說我什麼時候能像你一樣厲害?”
朱曉娟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像我一樣厲害。你做你自己就好。”
朱曉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姐,你這是誇我嗎?”
朱曉娟冇回答,低頭吃飯。
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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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高中
高中三年,是姐妹倆最辛苦的三年。
學業壓力大,競爭激烈。朱曉娟依然是年級第一,但她的第一越來越難保。第二名跟她隻差一兩分,有時候甚至並列。
朱曉玉的成績也穩定在年級前三十,但她不滿足。她想考更好的大學,想去更遠的地方。
每天晚上,姐妹倆在各自的房間裡學習,燈亮到深夜。
有時候朱曉玉學到崩潰,把筆一摔,趴在桌上哭。朱曉娟就推門進來,不說話,站在旁邊,等她哭完。
哭完了,朱曉玉抹抹眼淚,說:“姐,我冇事。”
朱曉娟點點頭:“早點睡。”
她不會說“加油”,不會說“我相信你”,不會說“你是最棒的”。她隻會說“早點睡”和“好好吃飯”。
但朱曉玉知道,這就是姐姐表達關心的方式。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
朱曉娟選了理科。她的數理化都是滿分水平,不選理科可惜了。
朱曉玉猶豫了很久。她的文科和理科都不差,但她更喜歡生物。她想學生物,以後做科研。
“姐,你說我選文還是選理?”她問朱曉娟。
朱曉娟說:“選你喜歡的。”
朱曉玉說:“我喜歡生物。但生物是理科,我怕我跟不上。”
朱曉娟看著她:“你跟得上。”
朱曉玉說:“你怎麼知道?”
朱曉娟說:“因為你是朱曉玉。”
朱曉玉的眼眶紅了。
她選了理科。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選擇是對的。朱曉玉的生物成績好得出奇,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生物老師說她“天生就是搞科研的料”。
朱曉娟的物理和化學依然無敵,但她的生物不如朱曉玉。
有一次月考,朱曉玉的生物考了滿分,朱曉娟考了九十二分。
朱曉玉得意地把卷子拍在姐姐麵前:“姐,你看!我比你高!”
朱曉娟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說:“你生物比我高八分,我總分比你高六十分。”
朱曉玉的笑容凝固了。
然後她撲過去掐朱曉娟的脖子:“你閉嘴!你就不能讓讓我!”
朱曉娟被她掐得直咳嗽,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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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高考
高考。
六月七號,早上七點半。
朱建華開車送兩個女兒去考場。劉芳坐在副駕駛上,不停地回頭叮囑:“準考證帶了冇有?身份證帶了冇有?筆帶夠了冇有?水杯帶了冇有?”
朱曉娟一一回答:“帶了。帶了。帶了。帶了。”
朱曉玉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朱建華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你在乾嘛?”
朱曉玉說:“我在背古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朱建華笑了:“行。有這個心就好。”
到了考場門口,姐妹倆下了車。
朱曉玉忽然拉住朱曉娟的手:“姐,我有點緊張。”
朱曉娟反握住她的手:“不用緊張。你準備好了。”
朱曉玉深吸一口氣:“你怎麼知道?”
朱曉娟看著她,認真地說:“因為你這三年,每一天都在準備。”
朱曉玉的眼眶紅了。她用力抱了抱姐姐,然後鬆開手,走進了考場。
兩天考完。
朱曉玉走出考場的那一刻,看到朱曉娟站在校門口等她。
六月的陽光照在姐姐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朱曉玉跑過去,一把抱住她:“姐!我考完了!”
朱曉娟被她撞得後退了一步,但穩穩地接住了她。
“考得怎麼樣?”
朱曉玉想了想:“還行吧。生物應該滿分。”
朱曉娟點點頭:“那就好。”
“姐,你呢?”
朱曉娟沉默了一下:“還行。”
朱曉玉知道,姐姐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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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成績
出成績那天,全家圍在電腦前。
朱建華的手在抖,劉芳的手也在抖。朱曉玉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隻有朱曉娟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朱建華輸入考號,回車。
螢幕上的數字跳出來。
朱曉娟:總分712分。全省第三,全市第一。
朱曉玉:總分668分。全省第487名,全市第38名。
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朱曉玉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668!我考了668!”
她跳起來,滿屋子跑。朱建華和劉芳抱在一起哭。朱曉娟坐在沙發上,看著妹妹瘋跑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來。
那天晚上,朱曉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姐,你睡了嗎?”
“冇有。”
“你說我們去哪裡上大學?”
“你想去哪裡?”
“我想去北京。我想上北大。”
“那就去。”
“姐,你呢?”
“我也去北京。”
“你也上北大?”
“嗯。”
朱曉玉翻過身,看著姐姐的側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朱曉娟的臉上,她的輪廓像一幅畫。
“姐,我們會不會一輩子都在一起?”
朱曉娟沉默了一會兒。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你姐。”
朱曉玉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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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大學
北大。
朱曉娟在生命科學學院,朱曉玉也在生命科學學院。
同一個學院,同一個專業。
報到那天,輔導員看著她們的資料,愣了一下:“朱曉娟和朱曉玉?雙胞胎?”
朱曉玉笑嘻嘻地說:“對!我是妹妹,她是我姐。”
輔導員看了看成績:“朱曉娟,全省第三。朱曉玉,全省第487名。你們姐妹倆成績差這麼多?”
朱曉娟淡淡地說:“她生物比我好。”
輔導員看了看朱曉玉的生物成績——滿分。再看看朱曉娟的生物成績——92分。
“確實。”輔導員笑了,“朱曉玉,你是我們這屆生物單科最高分。”
朱曉玉得意地看了姐姐一眼。
朱曉娟麵無表情。
大學四年,姐妹倆的生活軌跡開始出現了微妙的分化。
朱曉娟依然安靜、沉穩、自律。她的成績始終是年級前三,但她不滿足於此。她大二就進了實驗室,跟著導師做科研。她每天泡在實驗室裡,從早到晚,週末也不休息。她的導師說她是“他帶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
朱曉玉則活潑得多。她參加了學生會,當了文藝部的副部長。她組織了學院的元旦晚會,自己上台唱了一首歌,轟動全場。她的朋友比姐姐多得多,走到哪裡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但她的成績也冇落下。她的專業課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生物類的課程更是門門優秀。
大二那年,朱曉娟在實驗室裡做了一個實驗,連續失敗了十七次。
第十七次失敗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盯著培養皿發呆。
朱曉玉不知道從哪裡得到訊息,拎著一袋燒烤闖進了實驗室。
“姐!吃燒烤!”
朱曉娟皺眉:“實驗室不能吃東西。”
朱曉玉不管,把燒烤攤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失敗了十七次,還不允許我陪你吃頓燒烤?”
朱曉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拿起一串烤羊肉。
朱曉玉看著她吃,笑了:“姐,你知道嗎?你從小到大,什麼都比我強。成績比我好,腦子比我好,什麼都比我好。但是有一件事,我比你強。”
朱曉娟看著她。
朱曉玉說:“我比你快樂。”
朱曉娟愣了一下。
朱曉玉繼續說:“你太緊繃了。你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失敗一次就覺得自己不行,失敗十七次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但姐,失敗不是壞事。失敗說明你在嘗試新的東西。”
朱曉娟放下烤串,看著妹妹。
朱曉玉握住她的手:“姐,你不隻是我姐姐。你還是我的偶像。從小到大,我都在追著你跑。但我不想看到你這麼累。你失敗了十七次,沒關係。第十八次說不定就成了。就算第十八次也不成,還有第十九次。我會一直陪著你。”
朱曉娟的眼眶紅了。
她很少哭。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那天晚上,她哭了。
不是因為失敗,而是因為妹妹的話。
第十八次實驗,成功了。
朱曉娟的論文發表在了國內頂尖的學術期刊上,她是第一作者。
朱曉玉拿著那本期刊,翻到姐姐的論文,看了三遍,一個字都冇看懂。
但她還是很開心。
“姐,你真厲害!”
朱曉娟看著她:“你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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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考研
大四,考研。
朱曉娟毫無懸念地考上了北大的直博,師從國內最頂尖的生物學家。
朱曉玉也考上了北大的碩士,繼續在生物學的道路上前進。
朱建華在電話裡聽到這個訊息,高興得在客廳裡轉了三圈。劉芳在旁邊喊:“彆轉了!頭暈!”
朱建華停下來,對著電話說:“閨女,爸為你們驕傲。”
朱曉玉說:“爸,等我們博士畢業了,給你買大房子!”
朱建華笑了:“不用大房子。你們好好的就行。”
掛了電話,朱曉玉看到朱曉娟在收拾行李。
“姐,你要搬去博士宿舍了?”
“嗯。”
“那我呢?我一個人住?”
“你也要搬。碩士宿舍在另一棟樓。”
朱曉玉沉默了。
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三年,她們從來冇有分開過。
同一個子宮,同一張嬰兒床,同一間臥室,同一張書桌。幼兒園同桌,小學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大學同院。
現在,終於要分開了。
雖然隻是兩棟樓的距離,但朱曉玉覺得,好像隔了一個世界。
那天晚上,朱曉玉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最後爬起來,跑到朱曉娟的房間裡。
朱曉娟還冇睡,在看書。
“姐。”
“怎麼了?”
“我睡不著。”
朱曉娟放下書,看著她。
朱曉玉爬上她的床,像小時候一樣,擠在她旁邊。
“姐,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越走越遠?”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管走到哪裡,你都是我妹妹。”
朱曉玉把臉埋在姐姐的肩窩裡,悶悶地說:“姐,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做一種夢。夢裡,我們好像不是姐妹。你是另一個人,我也是另一個人。我們在找彼此,找了很多很多世。”
朱曉娟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夢。金色的虛空。一個男人的聲音。“寒兒。”
“我也做過那種夢。”她說。
朱曉玉抬起頭:“真的?”
“嗯。”
“夢到什麼了?”
“夢到一個男人。他叫我……寒兒。”
朱曉玉愣住了:“寒兒?誰是寒兒?”
“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那個男人是你。”
朱曉玉瞪大了眼睛:“我是男人?”
朱曉娟冇忍住,笑了一下:“我是說,那個夢裡的感覺。好像我們認識很久了。比這輩子還久。”
朱曉玉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輕聲說:“姐,不管前世是什麼,這一世,你是我姐姐。這就夠了。”
朱曉娟點點頭:“嗯。夠了。”
那天晚上,姐妹倆擠在一張床上,睡得很沉。
冇有夢。
或者有,但她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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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博士
博士五年,是朱曉娟最辛苦的五年。
她的課題很難,導師要求很高。她每天在實驗室裡待十幾個小時,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她的體重從一百一十斤掉到了九十八斤,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朱曉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每天中午去實驗室給姐姐送飯。不管朱曉娟怎麼拒絕,她都風雨無阻。
“姐,吃飯。”
“我不餓。”
“你不餓也要吃。你的胃不要了?”
朱曉娟拗不過她,放下移液器,端起飯盒。
朱曉玉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嘴裡唸叨:“你慢點吃,彆噎著。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還有番茄蛋花湯。”
朱曉娟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不好吃?”朱曉玉緊張地問。
朱曉娟搖搖頭:“好吃。”
“那你怎麼不吃了?”
朱曉娟看著妹妹,忽然說:“曉玉,謝謝你。”
朱曉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什麼?你是我姐。”
朱曉娟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博士第三年,朱曉娟的課題陷入了瓶頸。
她的實驗資料始終無法重複,論文被拒了三次。導師找她談話,說如果年底之前還拿不出結果,可能要考慮換課題。
換課題意味著從頭再來。博士三年白費了。
朱曉娟那天晚上冇有回宿舍,一個人在實驗室裡坐到天亮。
朱曉玉找不到她,急得滿校園跑。最後在實驗室裡找到了她,看到她坐在實驗台前,麵前攤著一堆資料,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朱曉玉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
“姐,冇事的。”
朱曉娟冇有說話。
朱曉玉說:“你還記得嗎?大二那年,你失敗了十七次。第十八次成了。”
朱曉娟說:“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不是十七次的問題。是我的方向可能錯了。”
朱曉玉想了想,說:“方向錯了,就換個方向。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你一定可以的。”
朱曉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把所有的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朱曉玉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圖表,但她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
淩晨四點,朱曉娟忽然停下來。
她盯著白板上的一個公式,眼睛越來越亮。
“我找到了。”
朱曉玉湊過去:“找到什麼了?”
朱曉娟指著那個公式:“問題在這裡。我的假設有問題。如果換一個角度……”
她飛快地在白板上寫下一串新的推導。
天亮的時候,一個新的實驗方案成型了。
三個月後,實驗成功。
朱曉娟的論文發表在《自然》雜誌上,震動了整個學術界。
她是第一作者,通訊作者是她的導師。
論文的致謝部分,她寫了這樣一段話:
“我要感謝我的妹妹朱曉玉。冇有她每天的飯菜和深夜的陪伴,這篇論文不會存在。”
朱曉玉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哭了。
她抱著那本期刊,哭得稀裡嘩啦。
“姐,你致謝裡寫我了!你致謝裡寫我了!”
朱曉娟麵無表情地說:“彆哭了。鼻涕蹭到期刊上了。”
朱曉玉不管,繼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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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博士畢業
博士畢業那天,朱建華和劉芳從東北趕來北京。
朱建華穿著那件最好的襯衫,劉芳穿著那條捨不得穿的裙子。他們坐在禮堂裡,看著兩個女兒上台領取學位證書。
朱曉娟先上台。她穿著博士服,戴著博士帽,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朱曉玉後上台。她也是博士服博士帽,但她的表情和姐姐完全不同——她笑得像一朵花,朝台下的爸媽揮手。
朱建華的眼眶紅了。劉芳已經哭成了淚人。
典禮結束後,一家四口在未名湖邊拍照。
朱建華摟著兩個女兒,笑得合不攏嘴:“我朱建華何德何能,有兩個博士閨女!”
劉芳擦著眼淚說:“你何德何能?你除了會生,還會什麼?”
朱建華嘿嘿笑:“會生就是最大的本事。”
朱曉玉摟著爸爸的胳膊:“爸,我們以後給你買大房子!”
朱曉娟站在旁邊,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
那天晚上,姐妹倆躺在酒店的床上,像小時候一樣聊天。
“姐,你以後想做什麼?”朱曉玉問。
“做科研。”
“我知道。我是說,具體做什麼?”
朱曉娟想了想:“我想做基因治療。研究怎麼用基因編輯技術治療遺傳病。”
朱曉玉說:“我想做合成生物學。用工程學的思路重新設計生物係統。”
朱曉娟看著她:“你知道這兩個方向差彆很大嗎?”
“知道。”
“那我們以後可能不在同一個實驗室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
朱曉玉忽然說:“姐,我們創業吧。”
朱曉娟愣住了:“創業?”
朱曉玉坐起來,眼睛亮亮的:“對!創業。把我們學的這些東西,變成真正的產品。你不是想做基因治療嗎?我不是想做合成生物學嗎?我們可以開一家公司,把這兩個方向結合起來。”
朱曉娟皺眉:“開公司冇那麼簡單。需要資金、團隊、場地、資質……”
“我知道。但我們可以慢慢來。姐,你想想,如果我們留在學術界,一輩子就是**文、拿專案、帶學生。但如果我們創業,我們可以把研究成果變成真正的藥,真正的療法,救真正的人。”
朱曉娟沉默了。
她知道妹妹說的有道理。但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她需要想清楚每一個細節。
“給我點時間想想。”她說。
朱曉玉點頭:“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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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創業
三個月後,朱曉娟給了朱曉玉答案。
“好。我們創業。”
朱曉玉高興得跳起來。
她們用了一年的時間做準備。朱曉娟寫商業計劃書,朱曉玉跑投資。朱曉娟負責技術路線,朱曉玉負責團隊搭建。
最難的是找投資。
她們見了三十多個投資人,被拒絕了二十九次。
有人說:“你們太年輕了,冇有經驗。”
有人說:“生物技術的投資週期太長了,回報率不確定。”
有人說:“你們的技術太前沿了,市場不成熟。”
第二十九次被拒絕的那天,朱曉玉坐在咖啡廳裡,盯著麵前的咖啡,一句話都不說。
朱曉娟坐在對麵,安靜地喝著自己的咖啡。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天真了?”朱曉玉忽然問。
“冇有。”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因為我在想,第三十個投資人我們該怎麼說。”
朱曉玉抬起頭,看著姐姐。
朱曉娟放下咖啡杯:“曉玉,你還記得嗎?你高考前跟我說,你緊張。我告訴你,你準備好了。因為你這三年,每一天都在準備。”
朱曉玉點頭。
朱曉娟說:“現在我也告訴你,我們準備好了。因為我們這二十多年,每一天都在準備。”
朱曉玉的眼眶紅了。
第三十個投資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做生物醫藥投資做了十幾年。
朱曉娟和朱曉玉走進他的辦公室,花了四十分鐘,把她們的計劃講了一遍。
陳總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們的計劃很大膽。基因治療加合成生物學,這個方向太前沿了。全球都冇有幾家公司敢碰。”
朱曉娟說:“正因為前沿,才值得做。等彆人都做了,我們就晚了。”
陳總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剛畢業的博士。”
朱曉娟冇有笑:“我隻說事實。”
陳總又看向朱曉玉:“你呢?你怎麼看?”
朱曉玉說:“我姐負責技術,我負責其他一切。她是大腦,我是手腳。大腦想清楚了,手腳就能動起來。”
陳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伸出手:
“我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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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公司
公司成立了。
名字叫“雙生生物”——DoubleHelixBiotech。
朱曉娟是CSO(首席科學官),負責技術和研發。朱曉玉是CEO(執行長),負責運營和管理。
辦公室在中關村的一棟寫字樓裡,六十平米,兩張桌子,兩台電腦,一個實驗台。
員工隻有她們兩個人。
第一天上班,朱曉玉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
“姐,這是我們的公司!”
朱曉娟坐在電腦前,已經開始查文獻了。
“姐!你能不能有點儀式感!”
朱曉娟頭也不抬:“儀式感不能當飯吃。過來看這篇文獻,跟你說的合成生物學通路有關。”
朱曉玉嘟著嘴走過去,但嘴角是翹著的。
創業的日子很苦。
朱曉娟每天泡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分析資料、寫專利。她的工作時間從早上八點到淩晨兩點,有時候連週末都不休息。
朱曉玉每天在外麵跑,見投資人、見客戶、見合作夥伴。她的嗓子因為說話太多,經常是啞的。
她們招了第一個員工,第二個員工,第三個員工……辦公室從六十平米換到了一百五十平米,又換到了三百平米。
第一年,公司冇有收入。隻有投入。
朱曉娟的實驗室裡,失敗了無數次。朱曉玉的投資人會議上,被質疑了無數次。
但她們冇有放棄。
有一天晚上,朱曉娟在實驗室裡做了一個關鍵實驗,又失敗了。
她坐在實驗台前,盯著培養皿,一言不發。
朱曉玉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燒烤。
“姐,吃燒烤。”
朱曉娟看著那袋燒烤,忽然笑了。
“你還記得嗎?大二那年,我失敗了十七次。你也是拎著一袋燒烤來找我的。”
朱曉玉也笑了:“記得。那次你哭了。”
“我冇哭。”
“你哭了。彆不承認。”
朱曉娟沉默了一下:“好吧。我哭了。”
她們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吃著燒烤,喝著啤酒。
朱曉玉說:“姐,你說我們這輩子,是不是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什麼事?”
“互相撐著。”
朱曉娟想了想:“好像是。”
朱曉玉靠在她肩上:“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得還。”
朱曉娟說:“那我上輩子也欠你的。這輩子也得還。”
朱曉玉笑了:“那我們扯平了。”
朱曉娟也笑了:“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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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突破
創業第三年,“雙生生物”迎來了第一個重大突破。
朱曉娟的團隊成功開發了一種新型的基因編輯遞送係統,可以把基因編輯工具精準地送到特定的細胞裡,而不影響其他細胞。
這是全球首創的技術。
論文發表在《細胞》雜誌上,震動了整個學術界和工業界。
投資人的電話被打爆了。媒體的采訪請求像雪片一樣飛來。
朱曉玉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中關村,忽然哭了。
朱曉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了?”
朱曉玉擦了擦眼淚:“姐,我們做到了。”
朱曉娟說:“還冇有。這隻是第一步。後麵的路還很長。”
朱曉玉破涕為笑:“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朱曉娟想了想,說:“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朱曉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姐,你誇人的水平,和你做實驗的水平差了一百個光年。”
朱曉娟麵無表情地轉身走了。
但朱曉玉看到,姐姐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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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臨床
創業第五年,“雙生生物”的第一款產品進入了臨床試驗階段。
這是一種針對罕見遺傳病的基因治療藥物。這種病叫“脊髓性肌萎縮症”,是一種致命的神經肌肉疾病,主要影響嬰幼兒。如果不治療,大多數患兒在兩歲前就會死亡。
現有的治療方法非常昂貴,一年要幾百萬,而且需要終身用藥。
朱曉娟的技術,可以通過一次性的基因編輯,從根本上修複患兒的基因缺陷。
如果成功,這將改變無數家庭的命運。
臨床試驗的第一個患兒,是一個一歲半的小男孩,叫樂樂。
樂樂的父母帶著他從外地趕來北京,住在醫院附近的一間出租屋裡。
樂樂不會走路,不會坐,甚至連抬頭都很困難。他瘦得像一隻小貓,麵板蒼白,眼睛卻很亮。
朱曉娟去病房看他的時候,樂樂正躺在媽媽的懷裡,努力地朝她笑。
那一笑,讓朱曉娟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妹妹。想起那些夢。想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跨越了無數歲月的羈絆。
“樂樂,”她蹲下來,輕聲說,“阿姨會治好你的。”
樂樂的眼睛亮了。
治療的那天,朱曉娟站在實驗室裡,看著監控螢幕上樂樂的生命體征資料。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是她這輩子最緊張的一次。比高考緊張,比博士答辯緊張,比見投資人緊張。
朱曉玉站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姐,會成功的。”
朱曉娟冇有說話。
六個小時後,治療結束。
樂樂被推出手術室,送回病房。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一天,兩天,三天。樂樂的體征平穩,冇有任何不良反應。
一週後,樂樂的手指動了一下。
兩週後,樂樂能自己抬頭了。
一個月後,樂樂能坐了。
兩個月後,樂樂能爬了。
三個月後,樂樂能站了。
六個月後,樂樂邁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步。
那天,朱曉娟在實驗室裡,收到樂樂媽媽發來的一段視訊。
視訊裡,樂樂扶著沙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鬆開手,朝著鏡頭邁出了一步。
一步。
隻有一步。
但這一步,是一個孩子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一步,是一個家庭從絕望中走出來的一步,是一個科學家從理論到實踐的一步。
朱曉娟看著那段視訊,哭了。
她很少哭。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這一次,她哭得稀裡嘩啦。
朱曉玉推門進來,看到她哭,嚇了一跳:“姐!你怎麼了?”
朱曉娟把手機遞給她。
朱曉玉看完視訊,也哭了。
姐妹倆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抱頭痛哭。
哭了十分鐘,朱曉娟忽然停下來,擦了擦眼淚:“彆哭了。還有工作。”
朱曉玉也擦了擦眼淚:“你就不能讓我多哭一會兒?”
朱曉娟站起來,伸出手。
朱曉玉拉住她的手,站起來。
“姐,我們是不是很厲害?”
朱曉娟想了想:“還行。”
朱曉玉笑了:“還行就是很厲害的意思,對吧?”
朱曉娟冇有回答,轉身走向實驗台。
但她的嘴角,翹得比任何時候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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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十年
創業十年,“雙生生物”已經成為了中國生物技術領域的領軍企業。
公司研發的基因治療藥物已經獲批上市,拯救了上千名罕見病患兒的生命。公司在中關村有一棟屬於自己的大樓,員工超過五百人。
朱曉娟依然是CSO,但她已經不再親自做實驗了。她帶領著一個龐大的研發團隊,負責公司的技術戰略。
朱曉玉依然是CEO,負責公司的整體運營和戰略決策。
她們的身家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十億。
但她們的生活,和十年前冇什麼區彆。
朱曉娟還是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後一個走。她的辦公室裡冇有豪華的裝飾,隻有滿牆的文獻和實驗資料。
朱曉玉還是每天在外麵跑,見客戶、見投資人、見合作夥伴。她的嗓子還是經常是啞的。
她們還是住在同一棟公寓裡——不同樓層,但同一棟樓。
每天早上,朱曉玉會去敲朱曉娟的門:“姐,吃早飯了。”
每天晚上,朱曉娟會去敲朱曉玉的門:“早點睡。”
朱建華和劉芳從東北搬到了北京,住在離公司不遠的一個小區裡。
朱建華的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每天早上在小區裡遛彎,跟鄰居吹牛:“我兩個閨女,都是博士,開公司的!上過電視!”
劉芳在旁邊翻白眼:“你能不能低調點?”
朱建華嘿嘿笑:“低調什麼?我閨女厲害,我憑什麼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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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四十歲
四十歲那年,朱曉娟和朱曉玉做了一件事。
她們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支援罕見病的研究和治療。
基金會的名字叫“雙生基金”。
成立儀式上,朱曉玉站在台上,麵對台下幾百個人,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和我姐姐是雙胞胎。我們從同一個子宮裡出生,在同一個家庭裡長大,讀同一所學校,學同一個專業,開同一家公司。有人說我們是‘連體嬰兒’,分不開的那種。”
台下笑了。
朱曉玉繼續說:“但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冇有我們這麼幸運。有些孩子從一出生,就帶著罕見的遺傳病。他們的父母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跑遍了全國的醫院,隻為了讓孩子多活一天。”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姐姐研發的那種藥,救了很多這樣的孩子。但我姐姐說,還不夠。世界上有七千多種罕見病,有藥可治的不到百分之五。所以我們要做更多。”
她看向台下的朱曉娟。
朱曉娟坐在第一排,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朱曉玉說:“我姐姐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但她說,聰明冇有用,善良纔有用。所以我們要用我們的聰明,去做善良的事。”
台下掌聲雷動。
朱曉娟站起來,走上台。
她站在妹妹旁邊,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
“我妹妹說得對。”
然後她走下了台。
全場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掌聲。
朱曉玉在台上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多說兩句?”
朱曉娟頭也不回地走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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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五十歲
五十歲那年,朱曉娟和朱曉玉做了一件事。
她們把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給了年輕的團隊,自己退居二線。
朱曉娟回到了實驗室,重新開始做研究。她說:“當CEO太累了。還是做實驗簡單。”
朱曉玉則開始寫書。她寫了一本關於創業的書,還寫了一本關於姐妹情的書。
兩本書都賣得很好。
朱曉玉拿著版稅給朱曉娟買了一條圍巾:“姐,送你的。”
朱曉娟看了看圍巾:“我不冷。”
“你不冷也要戴。這是我用稿費買的。”
朱曉娟接過圍巾,圍在脖子上。
“好看嗎?”朱曉玉問。
朱曉娟沉默了一下:“還行。”
朱曉玉笑了:“還行就是好看的意思,對吧?”
朱曉娟冇有回答,轉身走進了實驗室。
但她冇有摘圍巾。
大夏天的,她圍著一條圍巾在實驗室裡做實驗。
同事們麵麵相覷,但冇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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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六十歲
六十歲那年,朱建華走了。
走得很安詳,在睡夢中離開的。
劉芳說:“你爸這輩子冇什麼遺憾。兩個閨女都出息了,他知足了。”
朱曉娟和朱曉玉守在靈堂裡,跪了三天三夜。
朱曉玉哭得眼睛都腫了,嗓子也啞了。
朱曉娟冇有哭。她跪在那裡,表情平靜,但手在發抖。
出殯那天,朱曉娟站在墓碑前,終於哭了。
她跪在父親的墓前,哭得渾身發抖。
朱曉玉跪在她旁邊,抱著她,一句話都冇說。
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朱曉娟哭了很久,最後站起來,擦乾眼淚。
“走吧。”她說。
朱曉玉看著她:“姐,你還好嗎?”
朱曉娟點點頭:“還好。”
她們手牽手,走出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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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七十歲
七十歲那年,劉芳也走了。
姐妹倆徹底成了孤兒。
朱曉玉搬到了朱曉娟的公寓裡,和姐姐住在一起。
像小時候一樣。
每天早上,朱曉玉給姐姐做早飯。每天晚上,朱曉娟給妹妹熱牛奶。
她們一起去公司,一起去實驗室,一起去超市買菜。
有時候朱曉玉會抱怨:“姐,你走路能不能慢點?我跟不上了。”
朱曉娟就放慢腳步,等妹妹跟上。
有時候朱曉娟會說:“曉玉,你今天的藥吃了嗎?”
朱曉玉說:“吃了。”
“真的吃了?”
“真的吃了。”
“張嘴我看看。”
“姐!藥又不是含片!張嘴也看不到!”
朱曉娟不理她,盯著她看。
朱曉玉隻好乖乖地張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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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節:八十歲
八十歲那年,朱曉娟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普通的感冒,但朱曉玉緊張得要命。
她每天守在姐姐床邊,給她熬粥、喂藥、量體溫。
朱曉娟說:“我就是感冒,你至於嗎?”
朱曉玉說:“你八十年冇生過病,突然病了,我能不緊張嗎?”
朱曉娟無語了。
病好了之後,朱曉玉做了一個決定:帶姐姐去旅遊。
她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東北的老家,看了小時候住的那條街。去了北京的未名湖,看了博士畢業時拍照的地方。去了杭州的西湖,看了“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荷花。
朱曉玉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張都笑得很開心。
朱曉娟在大部分照片裡都是麵無表情的,但有幾張,她的嘴角微微翹起。
朱曉玉把那幾張照片放大,裝裱起來,掛在客廳的牆上。
“姐,你看,你笑起來多好看。”
朱曉娟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說:“我冇笑。”
朱曉玉翻了個白眼:“你明明笑了。彆不承認。”
朱曉娟不說話了。
但那天晚上,朱曉娟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看著牆上的照片,嘴角翹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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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節:九十歲
九十歲那年,朱曉玉病了。
病得很重。
醫生說是肺癌,晚期。
朱曉娟拿到診斷報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醫院的走廊裡,一動不動。
朱曉玉坐在診室裡,看到姐姐走進來,臉色蒼白,就知道結果了。
“姐,冇事的。”她笑著說。
朱曉娟冇有說話。
朱曉玉拉住她的手:“姐,我活了九十歲,夠了。”
朱曉娟搖頭:“不夠。”
朱曉玉笑了:“姐,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和你做姐妹。”
朱曉娟的眼淚掉下來。
朱曉玉說:“從小到大,你保護我、照顧我、幫我。冇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朱曉娟說:“冇有你,我也什麼都不是。”
朱曉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姐,你終於承認你需要我了。”
朱曉娟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握著妹妹的手。
治療開始了。
化療、放療、靶向藥。朱曉玉的頭髮掉光了,瘦得像一把骨頭。
但她一直在笑。
她說:“姐,你看我像不像一休?”
朱曉娟看著她的光頭,嘴角抽了一下:“不像。一休比你好看。”
朱曉玉哈哈大笑,笑到咳嗽。
朱曉娟每天守在妹妹床邊,給她讀書、講故事、唱歌。
她唱得很難聽,但朱曉玉每次都聽得很認真。
“姐,你唱歌好難聽。”
“那你彆聽了。”
“不行。我要聽。你繼續唱。”
朱曉娟就繼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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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節:最後的日子
朱曉玉九十三歲那年,病情惡化了。
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朱曉娟守在床邊,握著妹妹的手,一刻都不肯鬆開。
朱曉玉睜開眼睛,看著姐姐,笑了。
“姐,我要走了。”
朱曉娟的眼淚流下來:“你彆走。”
朱曉玉輕輕摸著姐姐的臉:“姐,你知道嗎?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們不是姐妹。你是另一個人,我也是另一個人。我們在找彼此,找了很多很多世。”
朱曉娟點頭:“我也做過。”
朱曉玉說:“姐,不管前世是什麼,這一世,你是我姐姐。這就夠了。”
朱曉娟哭著說:“不夠。我還要和你在一起。”
朱曉玉笑了:“姐,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等我。”
朱曉娟點頭:“好。我等你。”
朱曉玉的手,從她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朱曉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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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節:餘生
朱曉玉走了。
朱曉娟又活了七年。
七年裡,她一個人守著那間公寓,守著牆上那些照片,守著她們的回憶。
她每天去公司,去實驗室,做研究。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工作,不讓自己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就會想她。
想她的笑聲,想她的大嗓門,想她賴床的樣子,想她拎著燒烤闖進實驗室的樣子。
每年朱曉玉的忌日,朱曉娟都會去墓前,坐一整天。
她帶一袋燒烤,兩罐啤酒。
一罐給自己,一罐放在墓碑前。
“曉玉,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她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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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節:最後一刻
朱曉娟一百歲那年,她也走了。
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看著牆上的照片。
照片裡,朱曉玉笑得像一朵花。她站在未名湖邊,摟著姐姐的胳膊,朝鏡頭比了一個V字。
朱曉娟在照片裡,麵無表情。
但嘴角微微翹起。
她笑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朱曉玉。
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碎花裙子,紮著馬尾,笑嘻嘻地看著她:
“姐,我來接你了。”
朱曉娟伸出手:
“曉玉……”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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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節:輪迴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曉玉。和她做了一輩子的姐妹。”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該你來找我了。”
趙天笑了:
“好。下一世,你等著。”
歸墟也笑了:
“好。”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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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世·朱曉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