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紫禁城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檀香的氣息。
清冷的、莊嚴的、混雜著陳年木料和宮燈油的味道,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鼻孔,滲進肺腑。這氣息無處不在,像是這座深宮的呼吸,冷冰冰地籠罩著她。
她躺在一張狹窄的木床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墊著一床青灰色的棉被。被子是宮裡的製式,邊角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皂角的味道。頭頂是低矮的房梁,上麵掛著幾件換洗的衣裳,灰撲撲的,分不清顏色。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粗糙的手。麵板皸裂,指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那是長期洗衣、掃地、端茶倒水留下的痕跡。指甲剪得很短,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但麵板紋理裡嵌著洗不掉的汙漬。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那是冬天乾活時凍裂的。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秀。麵板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眉眼間透著一種疲憊,卻又帶著幾分倔強。眼角有細細的皺紋,那是長期熬夜值守留下的印記。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冇有。
和之前五十九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狹小的下房,住著八個宮女。她的鋪位在最裡麵,靠牆,稍微安靜些。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糊著高麗紙,透進來的光微弱得很。
牆角堆著幾個木盆,盆裡泡著衣裳。牆上釘著幾排木釘,掛著毛巾、梳子、銅鏡之類的小物件。屋中央有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幾個茶碗,還有一盞油燈。
歸墟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窗外是宮裡的甬道,又長又窄,兩邊是高高的紅牆。遠處隱約可見幾棵古柏,枝丫伸展開來,遮住了半邊天。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宮殿,金頂紅牆,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甬道裡已經有宮女在走動,穿著青色的宮裝,低著頭,腳步匆匆。她們不說話,隻聽得見腳步聲,沙沙沙,像是老鼠爬過。
歸墟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她是宮女。
這一世,她是紫禁城裡的宮女,叫苗敏玉。
今年二十一歲,入宮五年,在禦花園旁的偏殿當差。
每日灑掃庭院,伺候茶水,聽候主子使喚。
日子枯燥,卻也安穩。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
但她知道,一定要等。
這是刻在靈魂裡的執念,每一世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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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掌事姑姑
“敏玉!敏玉!”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歸墟轉身,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宮女走進來。那宮女穿著深青色的宮裝,頭上戴著銀簪,麵容刻板,眼神嚴厲。
這是她這一世的掌事姑姑,姓周,是這偏殿的頭兒。
周姑姑手裡拿著一套乾淨衣裳,扔在她床上:
“快換上,今兒個有貴人來,彆誤了差事。”
歸墟道:
“是。”
周姑姑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敏玉,你也二十一了。再過幾年就該放出宮了。有什麼打算?”
歸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奴婢冇想過。”
周姑姑歎了口氣:
“傻丫頭,不想不行。放出宮去,冇個依靠,怎麼活?”
歸墟低著頭,不說話。
周姑姑道:
“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操心吧。快換衣裳,彆耽誤。”
她轉身走了。
歸墟拿起那套衣裳,慢慢地穿起來。
放出宮?
她冇想過。
她在等人。
等的那個人,在這宮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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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貴人
歸墟換好衣裳,來到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殿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桌子,桌上放著茶具。牆邊立著幾架書架,上麵擺滿了書。
殿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是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太監服,麵容清秀,眉眼溫和。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卷畫軸。
歸墟看到他,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眼神,那麼熟悉。
是趙天的眼神。
她等的人。
年輕男子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都愣住了。
歸墟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他。
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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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尹海東
“敏玉,愣著乾什麼?還不快給尹公公倒茶!”
周姑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歸墟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倒了茶,遞給那個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接過茶,道了聲謝。
他的聲音很好聽,不像彆的太監那麼尖細,反而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溫柔。
周姑姑在旁邊道:
“尹公公是內務府的,今兒個來給主子送畫。敏玉,你陪尹公公說說話,我去看看茶水。”
她轉身走了。
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歸墟低著頭,不敢看他。
年輕男子輕聲道:
“你叫敏玉?”
歸墟點頭:
“是。”
年輕男子道:
“我叫尹海東。內務府的。”
歸墟的心又跳了一下。
尹海東。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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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裡,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那個年輕男子,尹海東。
他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太監服,看著她,笑了:
“敏玉。”
歸墟的眼淚湧出:
“是你。”
尹海東道:
“是我。我等了你六十世。”
歸墟道:
“你記得?”
尹海東點頭:
“記得一點點。但我知道,是你。”
歸墟道:
“那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尹海東道:
“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
歸墟的眼淚流下來:
“我也是。”
尹海東走過來,伸出手。
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歸墟愣住了。
尹海東苦笑:
“這隻是夢。敏玉,等我。我會想辦法的。”
歸墟道: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
尹海東道:
“想辦法……和你在一起。”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尹海東道:
“敏玉,我這一世,是太監。你是宮女。我們……能在一起嗎?”
歸墟愣住了。
她冇想過這個問題。
太監……能和宮女在一起嗎?
尹海東道:
“我知道很難。但我不會放棄。”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
“敏玉,等我。”
歸墟伸出手:
“海東!”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遠遠的。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海東……”她輕聲說,“你是太監,我是宮女。我們能在一起嗎?”
冇有人回答。
隻有月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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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禦花園相遇
從那以後,尹海東經常來偏殿。
有時是送東西,有時是傳話,有時隻是路過,進來喝杯茶。
每次來,他都會找機會和歸墟說幾句話。
不多,但足夠。
歸墟發現,他很細心,很體貼。
他會記得她喜歡喝什麼茶,不喜歡吃什麼點心。
他會記得她說過的話,哪怕是無心的。
他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幫她搬東西,幫她遞東西,幫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事。
歸墟心裡,越來越喜歡他。
但她不敢表現出來。
他是太監,她是宮女。
在這深宮裡,他們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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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三十天的對話
第三十天。
尹海東又來偏殿送東西。
這次是幾幅新畫,要給主子過目。
歸墟幫他一起掛畫。
掛完畫,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禦花園,忽然道:
“敏玉,你有冇有等過一個人?”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尹海東道:
“因為我做夢。夢裡,有一個女子,等了我很多世。”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是我。”
尹海東看著她,眼中也湧出淚水:
“我知道。”
歸墟道:
“你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
尹海東道:
“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了。”
歸墟的眼淚流下來。
尹海東握住她的手:
“敏玉,我等了你六十世。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歸墟道:
“可是……你是太監,我是宮女。我們……能怎麼辦?”
尹海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我不知道。但我會想辦法的。”
歸墟看著他,心裡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終於開口了。
酸的是,不知道前麵還有多少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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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太監的命運
尹海東不是生來就是太監的。
他十歲那年,家鄉遭了災,父母雙亡,他被人販子賣進宮裡,捱了一刀,成了太監。
他讀書識字,聰明伶俐,在內務府慢慢熬,熬到了現在的位置。
雖然是個太監,但他從不自輕自賤。
他每天認真做事,待人溫和,從不與人爭執。
歸墟喜歡他,不隻是因為他是她等的人。
更因為他這個人本身。
善良,溫和,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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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一百天的秘密
第一百天。
尹海東來找歸墟。
“敏玉,我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歸墟。
歸墟開啟,裡麵是一枚玉佩。玉佩不大,成色也不好,但雕工精細,是一對鴛鴦。
歸墟愣住了:
“這是……”
尹海東道:
“我攢了五年的月錢,托人從宮外買的。不值錢,但……”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尹海東道:
“敏玉,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是個太監,給不了你正常人的生活。但我……”
歸墟捂住他的嘴:
“彆說。”
她看著他:
“海東,我等了你六十世。你是什麼人,我根本不在乎。”
尹海東的眼淚也湧出來:
“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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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二百天的誓言
第二百天。
他們約定,以後每個月十五,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見麵。
每個月十五,月亮最圓的時候。
他先來,她後到。
見麵不過一刻鐘,說不了幾句話。
但就這一刻鐘,夠他們等一個月。
有一次,歸墟問他:
“海東,我們能這樣多久?”
尹海東道:
“不知道。能多久就多久。”
歸墟道:
“你後悔嗎?”
尹海東搖頭:
“不後悔。等了你六十世,好不容易等到,怎麼會後悔?”
歸墟的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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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五百天的危機
第五百天。
他們的秘密被人發現了。
是一個小太監,晚上起夜,無意中看到了他們在假山後麵說話。
小太監告訴了掌事太監。
掌事太監告訴了周姑姑。
周姑姑把歸墟叫去,臉色鐵青:
“敏玉,你老實說,你和那個尹海東,怎麼回事?”
歸墟沉默。
周姑姑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宮裡最忌諱什麼,你不知道?”
歸墟道:
“知道。”
周姑姑道:
“知道還犯?”
歸墟抬起頭,看著她:
“姑姑,您有冇有等過一個人?”
周姑姑愣住了。
歸墟道:
“奴婢等了他六十世。這一世好不容易找到,奴婢不能放棄。”
周姑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傻丫頭。你們這樣,會死的。”
歸墟道:
“奴婢知道。但奴婢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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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七百天的懲罰
尹海東被調去了禦茶坊,那是宮裡最苦最累的地方。
歸墟被罰去洗衣局,每天從早洗到晚,手都泡爛了。
但他們冇有放棄。
每個月十五,還是偷偷見麵。
隻是見麵時間更短,更危險。
有一次,歸墟問他:
“海東,你後悔嗎?”
尹海東搖頭:
“不後悔。你呢?”
歸墟道:
“我也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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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一千天的決定
第一千天。
尹海東來找歸墟。
“敏玉,我想好了。”
歸墟道:
“想好什麼?”
尹海東道:
“我想辦法弄到出宮的牌子。我們一起走。”
歸墟愣住了:
“出宮?能行嗎?”
尹海東道:
“我在內務府這些年,認識一些人。有門路。但需要時間,需要錢。”
歸墟道:
“錢我有。這些年攢了一些。”
尹海東道:
“那等我。等我準備好了,就來接你。”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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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兩千天的等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一年,兩年,三年。
尹海東每個月十五都來,但每次都隻說:
“還冇準備好。再等等。”
歸墟不催他。
她知道他儘力了。
她隻是等。
等了六十世,不在乎多等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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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三千天的訊息
第三千天。
尹海東終於帶來了好訊息:
“敏玉,準備好了。下個月十五,子時,西華門。我接你。”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真的?”
尹海東點頭:
“真的。”
歸墟抱住他:
“海東,我等了你六十世,終於等到了。”
尹海東也哭了:
“敏玉,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歸墟搖頭:
“不晚。找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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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出宮
下個月十五,子時。
歸墟悄悄溜出下房,沿著牆根,摸到西華門。
尹海東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換了一身便裝,手裡拿著兩塊出宮的牌子。
看到她,他笑了:
“敏玉,走。”
歸墟點頭,跟著他,走出那道厚重的宮門。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他們站在宮外的夜色裡,看著遠處的燈火。
歸墟道:
“海東,我們自由了。”
尹海東握著她的手:
“是啊。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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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京城小院
他們在京城南邊租了一間小院。
院子不大,隻有兩間房,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尹海東在茶館找了份差事,當賬房先生。
歸墟在家洗衣做飯,織布繡花,補貼家用。
日子清貧,但踏實。
晚上,他們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說話。
說以前的事,說以後的事。
說著說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就哭了。
歸墟有時候會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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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他們在京城過了十四年。
他五十歲,她四十一歲。
他們收養了一個孤兒,是個男孩,取名念海。
念海十歲了,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
每天尹海東回家,孩子都會撲過來喊“爹爹”。
歸墟在旁邊看著,心裡滿滿的。
尹海東說:
“敏玉,這輩子,值了。”
歸墟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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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第一萬天
第一萬天。
尹海東六十歲了。
歸墟五十一歲。
他們都老了。
但還是很恩愛。
每天一起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聊著天。
念海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孫子孫女繞膝,叫他們“爺爺”“奶奶”。
尹海東說:
“敏玉,下輩子,我還要找到你。”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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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一萬五千天
第一萬五千天。
尹海東七十五歲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歸墟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
尹海東看著她,笑了:
“敏玉,彆哭。這輩子,我活得值了。”
歸墟哭著說: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尹海東輕輕摸著她的臉:
“敏玉,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等我。”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尹海東的手,從她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歸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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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餘生
尹海東走了。
歸墟又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她一個人守著那間小院,守著他們的回憶。
念海孝順,孫子孫女繞膝。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他。
她每天去他的墓前,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孩子們的事,告訴他人間的事,告訴她自己有多想他。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他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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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第二萬天
第二萬天。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念海守在床邊,淚流滿麵。
歸墟看著他,笑了:
“彆哭。娘隻是……去找你爹了。”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尹海東。
他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太監服,笑著看她:
“敏玉,我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
“海東……”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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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尹海東。和他在一起,過了五十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
“寒兒,等著爹。”
歸墟冇有回頭。
但她笑了。
(第六十世·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