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針線巷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布匹的氣息。
柔軟的、綿密的、混雜著棉麻和絲綢特有的那種清新味道,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鼻孔,滲進肺腑,讓人的心都跟著變得柔軟起來。那氣息不濃烈,卻無處不在,像是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臉頰。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床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墊著一床舊棉被。棉被是藍底白花的土布做的,已經洗得發白,上麵打著幾塊補丁,但很乾淨,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頭頂是低矮的房梁,上麵掛著一匹匹各色布料——青色的棉布、白色的細麻、黑色的綢緞、花色的印花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纖細卻佈滿針眼的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密密麻麻的針痕,指尖的麵板粗糙而堅硬,那是長期握針留下的老繭。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發黃的布條,布條上隱約有血跡滲出——那是昨天趕工時不小心紮的。手心有一道細細的疤痕,那是某次裁剪時被剪刀劃傷的,傷口癒合後留下了永遠的印記。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塞著各種顏色的細線頭——紅的、黑的、藍的、白的,天長日久,已經滲進了麵板紋理裡。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陌生的麵板,清秀而蒼白,帶著常年伏案的痕跡。麵板是那種不見陽光的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見麵板下細細的血管。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熬夜刺繡留下的印記。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像是她縫過的布料一樣,柔軟而堅韌。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冇有。
和之前十三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但這一次,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前十三世都柔弱。
這是常年伏案勞作之人的身體。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狹小但整潔的房間。
木板床靠著牆,床腳堆著幾個竹筐,筐裡裝著各種顏色的線團、布頭、花樣。牆角立著一架舊式的縫紉機,是那種手搖的,鐵質的機身上已經生了鏽,但輪軸還靈活。縫紉機旁邊是一個木製的裁剪台,檯麵上鋪著厚實的帆布,帆布上散落著幾把剪刀、尺子、畫粉。
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繡架,繡架上繃著一塊白色的綢緞,上麵繡了一半的荷花。那荷花栩栩如生,花瓣粉嫩,葉子翠綠,彷彿能聞到花香。繡架旁邊是一個針線籃,籃子裡插滿了大大小小的針,還有頂針、錐子、鑷子之類的工具。
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衣裳——一件青色的男式長衫,一件粉色的女式襦裙,一件小小的嬰兒肚兜。每一件都做工精細,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好手藝。
歸墟下床,走到繡架前。
她輕輕撫摸那些繡好的花瓣。
針腳均勻細密,顏色過渡自然,花蕊用了打籽繡,一粒粒凸起,像是真的花蕊一樣。
這是一幅好繡品。
她拿起繡花針,試著繡了幾針。
針尖穿過綢緞,發出細微的“嗤”聲。
她的動作生疏,但慢慢變得熟練。
這雙手,記得一切。
縫了二十多年衣裳,早就刻在骨子裡了。
歸墟放下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
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瓦房,灰牆黑瓦,簷角微微上翹。巷子不寬,也就兩人並行那麼寬,鋪著青石板,石板上長著薄薄的青苔。對麵也是一排鋪子——有賣雜貨的,有賣吃食的,有剃頭的,有修鞋的。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叫賣聲、吆喝聲、還有孩童的嬉鬨聲。
歸墟的裁縫鋪,就在巷口。
一間不大的門麵,門口掛著一塊舊匾,寫著三個字:“阿繡坊”。
匾額已經有些年頭了,木頭斑駁,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得出來。
歸墟看著那塊匾,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阿繡坊。
這是她的鋪子。
她是裁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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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王嬸
“阿繡!阿繡!”
一個粗啞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歸墟循聲望去,看到巷子裡走來一箇中年婦女。
那婦女四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腰間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熱騰騰的包子。
她走到鋪子門口,把竹籃遞給歸墟:
“給,剛出籠的肉包子。知道你昨晚又熬夜了,給你補補。”
歸墟接過竹籃:
“謝謝王嬸。您又給我送吃的。”
王嬸擺擺手:
“客氣啥。你一個人在這巷子裡,也冇個親人,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她看著歸墟,歎了口氣:
“阿繡,你昨晚又熬到什麼時候?我看你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
歸墟笑笑:
“趕工。張員外家的小姐要出嫁,定了三套嫁衣,時間緊。”
王嬸心疼道:
“你這孩子,就是太拚命。錢賺不完的,身體要緊。”
歸墟道:
“我知道。就這幾天,趕完就好了。”
王嬸搖搖頭:
“你呀,跟你娘一個樣。當年你娘也是,為了供你讀書,冇日冇夜地做活,硬是把眼睛熬壞了。”
歸墟的心裡,微微一顫。
娘。
這一世,她有娘。
但娘不在了。
她看向牆上那件青色的男式長衫。
那是她娘生前做的最後一件衣裳。
做了一半,還冇做完,就去了。
歸墟接手,把它做完了。
那件衣裳,是給她弟弟做的。
她弟弟,也不在了。
王嬸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傷心了,連忙道:
“阿繡,嬸說錯話了。你彆往心裡去。”
歸墟搖頭:
“冇事。”
王嬸道:
“那行,我走了。包子趁熱吃。”
她轉身走了。
歸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王嬸。
這一世的鄰居。
住在巷子深處。
對她很好。
歸墟低頭,看著籃子裡的包子。
熱氣騰騰,散發著肉香。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好吃。
但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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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名字
歸墟回到屋裡,把包子放在桌上。
她坐在裁剪台前,想著心事。
這一世,她叫阿繡。
她娘起的名字。
她娘說,她出生的時候,正好看見窗外飛來一隻繡眼鳥,就給她取名叫阿繡。
她娘是個裁縫,手藝很好,在這條巷子裡開了幾十年鋪子。
她爹死得早,她三歲那年就冇了。
她娘一個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
弟弟小她五歲,叫阿成。
阿成七歲那年,被人販子拐走了。
她娘找了一輩子,冇找到。
眼睛哭壞了,身體熬垮了,五年前也走了。
她娘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
“阿繡,娘對不起你。娘冇能把阿成找回來。你以後,要是能見到他,告訴他,娘想他。”
她娘死了。
她一個人,守著這鋪子,繼續等。
等弟弟回來。
等了五年了。
弟弟還冇回來。
歸墟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牆邊。
那件青色的男式長衫,還掛在那裡。
她伸手摸了摸。
布料已經有些發黃了。
但針腳還是那麼細密,那麼整齊。
那是她孃的心血。
也是她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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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一個客人
歸墟剛把鋪子收拾好,第一個客人就來了。
是一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綢衫,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她走進鋪子,怯生生地問:
“阿繡師傅在嗎?”
歸墟點頭:
“我就是。大嫂要做什麼衣裳?”
婦人道:
“我……我想給孩子做件衣裳。天氣冷了,他冇什麼穿的。”
歸墟看向她懷裡的嬰兒。
那孩子三四個月大,包在一床薄薄的繈褓裡,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歸墟心裡一軟:
“大嫂坐下說。”
婦人坐下,把孩子抱緊了些。
歸墟問:
“大嫂想做什麼樣的?”
婦人道:
“就……就做個夾襖吧。棉的,厚實些。”
歸墟點頭:
“好。孩子多大了?我量個尺寸。”
婦人解開繈褓,把孩子遞給歸墟。
歸墟接過孩子,輕輕抱在懷裡。
那孩子小小的,軟軟的,身上有一股奶香。
歸墟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她想起了阿成。
阿成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小小的,軟軟的,身上有奶香。
她抱著他,哄他睡覺,給他餵飯,陪他玩耍。
後來,他就冇了。
歸墟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趕緊眨眨眼,開始量尺寸。
量好了,她對婦人說:
“三天後來取。料子我這兒有,棉的、布的都有,您選一種。”
婦人選了一種藍底白花的棉布,交了定金,抱著孩子走了。
歸墟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她在想阿成。
阿成要是還在,也該娶妻生子了。
孩子也該這麼大了。
可他不在。
他在哪兒?
還活著嗎?
還記不記得,有個姐姐,有個娘?
歸墟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得等。
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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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裡。
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
他看著她,笑了:
“姐。”
歸墟的眼淚湧出:
“阿成!”
她衝過去,想要抱住他。
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少年道:
“姐,我很好。你彆擔心我。”
歸墟哭著說:
“阿成,你在哪裡?姐找了你這麼多年。”
少年道:
“我在很遠的地方。要過很久,才能回來。”
歸墟道:
“多久?姐等你。”
少年笑了:
“姐,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
歸墟伸出手:
“阿成!”
少年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月光如水。
巷子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遠遠的。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阿成……”她輕聲說,“你在哪裡?”
冇有人回答。
隻有月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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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十天
第十天。
歸墟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飯,吃完就去鋪子開工。
裁布,縫衣,繡花,趕工。
周而複始,日複一日。
客人各種各樣。
有村裡的農人,來做件新衣裳過年。
有鎮上的小姐,來定做漂亮的裙子。
有辦喜事的人家,來定嫁衣、喜服。
有辦喪事的人家,來做孝衣、壽衣。
歸墟做衣裳,聽他們說話,看他們表情。
有時高興,有時難過,有時平靜,有時悲傷。
她見過太多人了。
多到記不清。
但她記得每一個等的人。
那些和她一樣,在等什麼人的人。
有個老婆婆,每個月都來一次。
她兒子去南洋謀生,說好三年就回來,結果十年了還冇回來。
她每次來,都會問歸墟:
“阿繡,你有冇有見過我兒子?他高高瘦瘦的,左臉上有一顆痣。”
歸墟搖頭:
“冇有。”
那老婆婆就歎口氣,走了。
下次還來,還問。
歸墟看著她,心裡酸酸的。
她也想問她等的人,在哪裡。
但她冇問。
她隻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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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二十天
第二十天。
歸墟遇到了一個特彆的客人。
那是一箇中年婦人,四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頭上插著一根銀簪。她站在鋪子門口,往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來。
歸墟正在縫一件衣裳,看到她,放下手中的活:
“大嫂,做衣裳?”
婦人搖搖頭:
“不做衣裳。我……我想打聽個人。”
歸墟道:
“打聽誰?”
婦人道:
“這巷子裡,有冇有一個叫阿繡的姑娘?”
歸墟的手,微微一顫:
“我就是阿繡。”
婦人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著歸墟,眼中湧出淚水:
“你……你就是阿繡?”
歸墟點頭:
“是。大嫂,您認識我?”
婦人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繡,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張嬸啊!小時候抱過你的!”
歸墟愣住了。
張嬸?
她冇有這具身體的記憶。
但她知道,這個婦人,一定是她娘生前認識的人。
她請婦人坐下,倒了杯茶:
“張嬸,您慢慢說。我……我娘走後,很多事情都不太記得了。”
張嬸擦著眼淚:
“可憐的孩子。你娘當年,多好的人啊。”
她拉著歸墟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說她娘年輕時候的事,說她爹怎麼死的,說她和弟弟小時候的事。
歸墟聽著,心裡酸酸的。
張嬸說完了,忽然道:
“阿繡,你知道嗎,我前些日子,在南邊的鎮上,見到一個年輕人,跟你娘長得可像了。”
歸墟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年輕人?”
張嬸道:
“二十出頭,高高瘦瘦的,眉眼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乍一看,還以為是你娘年輕時候呢。”
歸墟的手在顫抖:
“他……他叫什麼?”
張嬸搖頭:
“不知道。我隻是路過,看了一眼。但那個長相,我不會認錯。”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是阿成……一定是阿成……”
張嬸看著她:
“阿繡,你弟弟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了。你要不要去找找?”
歸墟點頭:
“要找。一定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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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三十天
第三十天。
歸墟決定去找弟弟。
她把鋪子托給隔壁王嬸照看,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帶上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出發了。
張嬸說的那個鎮子,在南邊,要走三天。
歸墟從來冇出過遠門。
但她不怕。
為了弟弟,刀山火海也要去。
她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走了一天,腳上磨出了水泡。
兩天,水泡破了,疼得鑽心。
三天,她終於到了那個鎮子。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
歸墟在街上走了一圈,冇看到人。
她開始打聽。
問賣菜的,問賣布的,問茶館的老闆,問客棧的掌櫃。
都說冇見過。
歸墟不死心。
她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每天在街上轉悠。
一天,兩天,三天——
第五天,她正要放棄的時候,在街角看到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高高瘦瘦的,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正在賣糖葫蘆。
歸墟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眉眼,那輪廓,那站姿——
跟她娘一模一樣。
歸墟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她:
“大姐,買糖葫蘆?”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阿成……”
年輕人愣住了:
“大姐,你叫我什麼?”
歸墟哽咽道:
“阿成,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姐啊!阿繡!”
年輕人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歸墟,眼中湧出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疑惑,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道:
“大姐,你認錯人了。我叫林生,不叫阿成。”
歸墟搖頭:
“不會認錯的。你跟我娘長得一模一樣。你一定是阿成。”
年輕人苦笑:
“大姐,我真的不是。我從小就在這鎮上長大的,爹孃都在,怎麼可能是你弟弟?”
歸墟愣住了。
她有爹孃?
那……那阿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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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林生的故事
年輕人請歸墟到旁邊的茶館坐下,慢慢說他的身世。
他叫林生,今年二十二歲,是這鎮上土生土長的人。
他爹是賣糖葫蘆的,他娘是給人洗衣裳的,家裡還有兩個妹妹。
他從記事起,就住在這鎮上,從來冇有離開過。
歸墟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阿成。
隻是長得像而已。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
林生看著她,有些不忍:
“大姐,你找的人,對你很重要?”
歸墟點頭:
“是我弟弟。十五年前被人販子拐走了。我娘找了一輩子,到死都冇找到。”
林生沉默了。
他想了想,說:
“大姐,我雖然不是你弟弟,但我可以幫你找。這鎮上我熟,認識的人多。你告訴我你弟弟的特征,我幫你打聽。”
歸墟感激地看著他:
“謝謝你,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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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五十天
歸墟在那個鎮上待了二十天。
林生幫她打聽了很多人家,也帶她去找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
都不是。
歸墟失望了。
她告彆林生,踏上回程。
走的時候,林生送她到鎮口:
“大姐,你彆灰心。一定能找到的。”
歸墟點頭:
“謝謝你,林生。你是個好人。”
林生笑笑:
“大姐,你也是。”
歸墟走了。
她不知道,在她身後,林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在他的包袱裡,有一件舊衣裳。
那是一件青色的男式長衫,已經洗得發白,打了幾個補丁。
那是他從小穿到大的衣裳。
衣裳的領口內側,用絲線繡著兩個字:
“阿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留著這件衣裳。
他隻知道,每次看到這兩個字,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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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七十天
歸墟回到自己的鋪子。
王嬸看到她,心疼得不得了:
“阿繡,你可回來了。瘦了這麼多。找到人冇有?”
歸墟搖頭:
“冇有。”
王嬸歎了口氣:
“彆急。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歸墟點點頭,回到屋裡。
她坐在裁剪台前,看著那件青色的長衫。
阿成,你在哪裡?
姐姐想你。
姐姐一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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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
歸墟的生意越來越好。
她做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價錢還公道。
來的人越來越多。
歸墟忙不過來,想收個徒弟幫忙。
王嬸給她介紹了一個小姑娘。
那姑娘十五六歲,叫小蓮,是從鄉下逃荒來的,父母都死了,一個人流浪。
歸墟看她可憐,就收下了她。
小蓮很聰明,學得很快。
歸墟教她裁布,教她縫衣,教她繡花。
小蓮叫她“師父”,叫得甜甜的。
歸墟看著小蓮,心裡暖暖的。
這孩子,要是阿成還在,也該娶妻生子了。
媳婦應該也像小蓮這麼大吧。
歸墟想著,眼眶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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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二百天
第二百天。
小蓮已經能獨立縫一些簡單的衣裳了。
歸墟輕鬆了一些。
她開始有更多的時間,想阿成的事。
她給各地的親戚寫信,打聽有冇有人見過阿成。
她托南來北往的客人,幫忙留意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她在鋪子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寫著阿成的特征,懸賞尋找。
但都冇有訊息。
阿成就像石沉大海,一點音訊都冇有。
歸墟不放棄。
她相信,阿成一定還活著。
一定在某個地方。
等著她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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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三百天的夢
第三百天。
歸墟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長大了,二十出頭,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
他看著她,笑了:
“姐。”
歸墟的眼淚湧出:
“阿成!你在哪裡?姐找了你好久好久。”
少年道:
“姐,我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我過得很好。你彆擔心我。”
歸墟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
少年道:
“快了。姐,你再等等。等我安頓好了,就回來找你。”
歸墟哭著說:
“好。姐等你。多久都等。”
少年的身影,開始消散:
“姐,你保重。我會回來的。”
歸墟伸出手:
“阿成!”
少年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月光如水。
小蓮在旁邊睡得正香,輕輕的鼾聲。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阿成……”她輕聲說,“姐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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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四百天
第四百天。
歸墟遇到了一個特彆的客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婦人,二十出頭,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她走進鋪子,怯生生地問:
“阿繡師傅,能做小孩的衣裳嗎?”
歸墟點頭:
“能。大嫂要做什麼樣的?”
婦人道:
“做兩件夾襖,天冷了,孩子冇穿的。”
歸墟看著她懷裡的嬰兒。
那孩子五六個月大,白白胖胖的,正在睡覺。
歸墟心裡一軟:
“大嫂坐下說。孩子多大了?我量個尺寸。”
婦人坐下,把孩子遞給歸墟。
歸墟接過孩子,輕輕抱在懷裡。
那孩子軟軟的,暖暖的,身上有一股奶香。
歸墟的心,又顫了一下。
她想起了阿成。
阿成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她量好尺寸,對婦人說:
“三天後來取。料子我這兒有,您選一種。”
婦人選了一種細棉布,交了定金,抱著孩子走了。
歸墟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夢裡阿成說的話:
“快了。姐,你再等等。”
快了是什麼意思?
阿成要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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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第五百天
第五百天。
歸墟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南邊寄來的,寄信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歸墟拆開信,看了幾行,手就開始顫抖。
信上寫著:
“阿繡姐,我是林生。你還記得我嗎?去年你在鎮上找弟弟,我幫你打聽過的那個。我一直有一件事冇告訴你。我從小就有件舊衣裳,領口內側繡著‘阿成’兩個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一直留著。後來我想,也許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打聽過了,我確實是被收養的。我養父母說,我是他們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阿繡姐,你能來一趟嗎?我想見你。”
歸墟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
阿成!
是阿成!
他找到了!
她找到他了!
歸墟站起來,想要立刻出發。
但她又坐下了。
信是十天前寄出的。
林生——不,阿成,還在等她。
她必須去。
她必須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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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出發
歸墟收拾了一個包袱,帶上這些年攢下的積蓄,準備出發。
小蓮拉著她:
“師父,你要去哪兒?”
歸墟道:
“去找我弟弟。找到了。”
小蓮的眼睛亮了:
“真的?師父,我跟你一起去!”
歸墟搖頭:
“不行。你還小,路上危險。你在這兒等著,幫我照看鋪子。我很快就回來。”
小蓮點點頭:
“師父,你放心去。我一定把鋪子看好。”
歸墟摸摸她的頭,背上包袱,出發了。
這一次,她走得更快。
一天,兩天,三天——
腳上磨出了水泡,她不管。
水泡破了,流了血,她不管。
她隻想快點見到阿成。
第五天,她終於到了那個鎮子。
她直奔林生家。
林生——阿成,正在門口等著她。
看到她,他的眼淚也湧出來:
“姐……”
歸墟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阿成!阿成!姐姐終於找到你了!”
兩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哭了好久好久。
哭夠了,歸墟鬆開他,仔細端詳他的臉。
眉眼,輪廓,鼻子,嘴巴——
跟她娘一模一樣。
她伸手摸著他的臉:
“阿成,你受苦了。”
阿成搖頭:
“姐,我不苦。你呢?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
歸墟道:
“姐挺好的。有鋪子,有手藝,能養活自己。就是一直想你。”
阿成的眼淚又湧出來:
“姐,我也想你們。想娘,想你。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家。”
歸墟拉著他的手:
“現在知道了。走,跟姐回家。娘雖然不在了,但她的牌位在家裡。你去給她磕個頭。”
阿成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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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回家
阿成跟著歸墟,回了家。
回到那條巷子,回到那個鋪子。
歸墟帶他去看孃的牌位。
阿成跪在牌位前,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麵:
“娘,兒子回來了。兒子不孝,讓您找了這麼多年。”
歸墟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
小蓮也哭了。
王嬸也來了,看著阿成,老淚縱橫:
“像,太像了。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成站起來,看著歸墟:
“姐,謝謝你。謝謝你冇有放棄。”
歸墟搖頭:
“傻孩子,你是我弟弟。姐怎麼可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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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第七百天
阿成在家裡住下了。
他幫歸墟乾活,幫她裁布,幫她縫衣,幫她招呼客人。
他學得很快,冇多久就能獨立做衣裳了。
歸墟很高興。
她看著阿成,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
雖然隻差五歲,但她是姐姐,也是半個娘。
阿成叫她“姐”,叫得親親熱熱。
小蓮叫他“成叔”,也跟著學手藝。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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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一千天
第一千天。
阿成二十四歲了。
歸墟開始操心他的婚事。
她托人介紹了好幾個姑娘,阿成一個都不見。
歸墟急了:
“阿成,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
阿成道:
“姐,我不想找。”
歸墟愣住了:
“為什麼?”
阿成道:
“我想一直陪著你。你等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傻孩子,姐有你就夠了。但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阿成搖頭:
“姐,你彆趕我走。”
歸墟抱住他:
“姐不趕你走。但姐希望你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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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第千二百天
第一千二百天。
歸墟給阿成說了一門親事。
姑娘是隔壁鎮上的,姓林,長得清秀,脾氣也好,家裡開雜貨鋪的。
阿成見了,點了點頭。
歸墟高興壞了。
她開始張羅婚事。
做新衣裳,準備聘禮,定日子。
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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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第千五百天
第一千五百天。
阿成成親了。
婚禮辦得很熱鬨,巷子裡的人都來了。
歸墟坐在主位上,看著阿成和新娘子拜堂,眼淚流個不停。
王嬸在旁邊笑她:
“阿繡,你哭什麼?這是喜事。”
歸墟擦著淚:
“我高興。我弟弟成家了。”
阿成和新娘子給她磕頭,敬茶。
歸墟喝了茶,拿出一個紅包:
“阿成,這是姐的一點心意。你們好好過日子。”
阿成接過,眼眶也紅了:
“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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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第千八百天
第一千八百天。
阿成的兒子出生了。
是個大胖小子,七斤八兩。
歸墟高興得合不攏嘴,天天抱著孩子不撒手。
孩子滿月那天,她給孩子做了一套新衣裳,繡著吉祥的圖案。
阿成說:
“姐,你給孩子取個名吧。”
歸墟想了想:
“叫念恩吧。感恩的恩。”
阿成點頭:
“好。念恩,念恩。姐,這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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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節:第兩千天
第兩千天。
歸墟四十歲了。
阿成的日子越過越好。
他在鎮上開了個裁縫鋪,生意不錯。
念恩三歲了,會跑會跳,天天纏著歸墟叫“姑姑”。
歸墟每次聽到,心裡就暖暖的。
她看著念恩,就像看著阿成小時候。
小小的,軟軟的,身上有奶香。
她抱著他,給他講故事,教他認字。
阿成有時候會說:
“姐,你對念恩太好了。比親孃還好。”
歸墟笑了:
“他是我侄子。不對他好對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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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節:第兩千三百天
第兩千三百天。
歸墟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傷寒,發了兩天燒。
阿成急得團團轉,又是熬藥,又是做飯,又是端茶倒水。
念恩也守在床邊,奶聲奶氣地說:
“姑姑,你要快點好起來。念恩給你捶背。”
歸墟心裡暖暖的:
“好。姑姑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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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節:第兩千六百天
第兩千六百天。
歸墟四十五歲了。
阿成的鋪子越開越大,分店都開到隔壁鎮去了。
念恩八歲了,聰明伶俐,讀書很好。
歸墟每天接送他上下學,給他做飯,陪他寫作業。
有時候,念恩會問:
“姑姑,你怎麼不成親?彆人家的姑姑都成親了。”
歸墟摸摸他的頭:
“姑姑有你就夠了。還要成什麼親?”
念恩不懂,但他知道,姑姑對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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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節:第三千天
第三千天。
歸墟五十歲了。
她的頭髮白了,眼睛也花了,做針線活要戴老花鏡。
但她還在做。
給念恩做衣裳,給阿成做衣裳,給阿成的媳婦做衣裳。
阿成勸她:
“姐,你彆做了。歇著吧。”
歸墟搖頭:
“不做閒著乾嘛?做點活,心裡踏實。”
阿成知道勸不動她,隻好由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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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節:第三千五百天
第三千五百天。
歸墟五十五歲了。
念恩十五歲,考上了縣學,要去縣裡讀書。
歸墟給他收拾行李,做了幾身新衣裳,千叮嚀萬囑咐:
“念恩,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裳,彆捨不得吃。”
念恩點頭:
“姑姑,我知道了。你也要保重身體。”
歸墟送他到鎮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眼淚流個不停。
阿成在旁邊說:
“姐,彆哭了。念恩放假就回來了。”
歸墟擦著淚:
“我知道。就是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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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節:第四千天
第四千天。
歸墟六十歲了。
念恩二十歲,考中了舉人,在縣裡做官。
他每次回來,都給歸墟帶很多東西。
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有。
歸墟說他:
“念恩,你彆亂花錢。姑姑什麼都不缺。”
念恩笑道:
“姑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養我這麼大,我該孝順你。”
歸墟聽著,心裡暖暖的。
這孩子,冇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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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節:第四千五百天
第四千五百天。
歸墟六十五歲了。
阿成也五十歲了,頭髮也白了。
他不再做裁縫,把鋪子交給了兒子。
念恩娶了妻,生了子,有了自己的孩子。
歸墟成了曾姑奶奶,有了很多很多“孫子孫女”。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她娘。
她娘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
“阿繡,娘對不起你。娘冇能把阿成找回來。你以後,要是能見到他,告訴他,娘想他。”
她找到了阿成。
阿成回來了。
她娘在天上,應該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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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節: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歸墟七十歲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走路都要拄柺杖。
但她每天還是去孃的牌位前,上香,磕頭,說說話。
告訴娘,阿成過得好,念恩過得好,家裡都好。
娘,你放心吧。
阿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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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節:第六千天
第六千天。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阿成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麵。
念恩也守在旁邊,眼睛都哭腫了。
歸墟看著他們,笑了:
“彆哭。姑姑隻是……去找娘了。”
阿成哭著說:
“姐,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歸墟輕輕摸著他的臉:
“阿成,你長大了。有媳婦,有兒子,有孫子。姐放心了。”
阿成搖頭:
“姐,我不讓你走。”
歸墟笑了:
“傻孩子……姐……去找娘了……告訴娘……你過得好……讓她放心……”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她娘。
她娘看著她,笑了:
“阿繡,娘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
“娘……”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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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阿成,看著他長大,成親,生子。還有念恩。還有你,雖然冇有出現,但我知道,你在等我。”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
“寒兒,等著爹。”
歸墟冇有回頭。
但她笑了。
(第十四世·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