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磨坊晨曲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麪粉的氣息。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味道——細膩的、清甜的、混雜著石磨轉動時特有的溫熱麥香,濃得化不開,彷彿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團柔軟的白霧裡。那氣息從鼻孔鑽進去,一直滲到肺腑深處,讓人的心都跟著變得柔軟起來。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床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墊著一床舊棉被。棉被洗得發白,打著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卻散發著陽光暴曬後的乾淨味道。頭頂是低矮的房梁,黝黑的木頭上掛著一串串晾乾的玉米棒子和紅辣椒,在清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暖的顏色。
歸墟緩緩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粗糙至極的手。
佈滿老繭,麵板皸裂,指節粗大變形。虎口處有厚厚的黃繭——那是長期推磨留下的痕跡,繭子厚得用指甲掐都掐不動。手心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從左到右橫貫整個手掌,顏色發白,那是某次推磨時不小心被石磨夾傷的,傷口癒合後留下了永遠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白色粉末——那是麪粉,天長日久,已經滲進了麵板紋理裡,即使用刷子刷也刷不乾淨。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陌生的麵板,粗糙而滄桑,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麵板是那種健康的麥色,那是太陽曬的,也是磨坊裡悶熱的溫度蒸的。臉頰上有兩團深深的紅暈,那是推磨時用力過猛、氣血上湧留下的印記,像是永遠退不掉的胭脂。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堅韌,像是那盤石磨一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永遠轉動,永不停歇。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冇有。
和之前十二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磨坊女。
但這一次,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前十二世都結實。肌肉緊實,骨骼粗壯,肩膀寬厚——這是常年推磨勞作之人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是為了乾活而長的,冇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歸墟睜開眼睛,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打量這個狹小卻整潔的房間。
木板床靠著北牆,床腳堆著幾個半人高的瓦罐,罐裡裝著各種糧食——金黃的玉米、赭紅的高粱、白淨的小麥、淺綠的黃豆。牆角立著一把用禿了的掃帚、一個磨得發亮的簸箕、幾把粗細不同的篩子,都是磨坊裡離不開的工具。屋中央放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麵坑坑窪窪,滿是刀砍斧剁的痕跡,桌上擺著一個陶壺、幾個粗瓷碗,還有一盞積了油垢的銅油燈。
靠窗的地方,砌著一個土灶。灶台用黃泥抹成,因長年燒火,已經熏得漆黑髮亮。灶上架著一口生了鏽的鐵鍋,鍋蓋是木頭拚的,邊緣已經燒焦了一圈。灶台邊整齊地堆著一捆乾柴,還有一小袋昨天磨好的玉米麪,袋口用麻繩紮得緊緊的。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
畫像用簡陋的木框裝著,畫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她麵容慈祥,眼神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眼神,像是在看著畫前的人,又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畫像前擺著一個小香爐,銅質的,擦得很亮。爐裡還有昨天燒剩的香灰,細細的,白白的,像麪粉一樣。
歸墟下床,光著腳走到畫像前。
這是誰?
她不知道。
但這具身體知道。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從香爐旁拿起三根香,就著灶台裡的餘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檀木特有的香氣。她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這是娘。
這一世的娘。
已經走了三年的娘。
歸墟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用木棍支著的窗戶。
清晨的風撲麵而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
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也就兩分地光景,但收拾得整整齊齊。東南角種著一架絲瓜,藤蔓爬滿了竹架子,開著一朵朵嫩黃的花。西南角壘了個雞窩,四五隻蘆花雞正在窩前刨食,咕咕咕地叫著。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墩,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碗裡裝著餵雞的糠。
院子的西北角,是磨坊。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房,屋頂鋪著厚厚的麥草,因為年深日久,麥草已經變成了灰黑色。門口掛著一塊破舊的草簾,草簾用麻繩編成,邊緣已經磨得毛了邊。透過草簾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麵那盤巨大的石磨。
石磨是青石打的,上下兩扇,直徑足足有一丈多。上扇中間有一個圓孔,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是用來倒糧食的;下扇固定在石台上,紋絲不動,像大地的根基。磨盤周圍散落著一些金黃色的玉米粒,還有白花花的麪粉,在清晨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
歸墟看著那盤石磨,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那是她的磨。
她家的磨。
從她記事起,這盤磨就在這兒了。她娘推了它一輩子,她接著推。磨盤邊緣那個深深的凹槽,是她孃的手握出來的,也是她的手接著握出來的。兩代人的手,在同一道凹槽裡,推著同一盤磨,磨著同一種糧食。
她是磨坊女。
祖傳的磨坊女。
歸墟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院子。
清晨的空氣真好。她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子哢吧哢吧響。那群蘆花雞看到她,咕咕叫著圍過來,以為她要餵食。歸墟笑了笑,從雞窩邊的小瓦罐裡抓了把糠,撒在地上。雞們埋頭啄食,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走到絲瓜架下,看著那些嫩黃的花。花瓣上沾著露水,晶瑩剔透。再過兩個月,這些花就會變成絲瓜,可以摘下來炒著吃,也可以曬乾了留著冬天燉湯。
她娘在的時候,最喜歡用絲瓜炒雞蛋。
歸墟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磨坊走去。
該開工了。
第二節:王嬸
“阿磨!阿磨!”
一個粗啞的女聲從院子外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歸墟循聲望去,看到籬笆牆外站著一箇中年婦女。
那婦女四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膀闊腰圓,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藍布衣裳,腰間圍著一條油膩膩的黑圍裙,圍裙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油漬和灰跡。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十幾個雞蛋,蛋殼上還沾著草屑和雞糞。
歸墟走過去,拉開籬笆門上那根當門閂用的木棍:“王嬸,這麼早?”
王嬸把竹籃從籬笆縫裡遞進來:“給,家裡的雞下的。這幾天也不知道咋了,瘋了一樣地下蛋,一天能撿二十多個。我家那口子吃得直翻白眼,孩子也吃膩了,我給你送幾個,你換換口味。”
歸墟接過竹籃,沉甸甸的,足有十幾個:“謝謝王嬸。您進來坐,喝碗水。”
王嬸擺擺手,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揮:“不坐了。還得回去餵豬呢。那兩頭餓死鬼投胎的,一早上就叫喚,能把房頂掀了。”
她站在籬笆外,隔著稀疏的木棍看著歸墟,歎了口氣:“阿磨,你一個人住這磨坊裡,又累又苦,也不知道找個伴兒。你看你,才二十六七的人,看著跟三十多似的。手都磨成啥樣了?比我這做粗活的還糙。”
歸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習慣了。不覺得苦。”
王嬸搖著頭,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呀,就是太犟。當年你娘在的時候,還能幫幫你,陪你說說話。現在你娘走了,就剩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多苦啊。要不嬸給你介紹一個?鄰村有個殺豬的,死了婆娘,人老實,能乾活,就是長得糙了點,跟你倒是般配……”
歸墟笑著搖頭:“嬸,彆操這個心了。我一個人挺好。”
王嬸還要再說,遠處傳來一陣豬叫聲,聲嘶力竭的,像是在催命。她哎喲一聲:“得,那兩頭祖宗又鬨上了。我得趕緊回去。雞蛋你收好,彆忘了吃。彆捨不得,吃完了嬸再給你送。”
她轉身就走,兩條粗壯的腿邁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
歸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王嬸。
這一世的鄰居,住在村子東頭,離磨坊也就二裡地。男人是個木匠,常年在外頭攬活,家裡就她一個人操持。她是個熱心腸,誰家有難處她都幫一把。歸墟娘走的那年,她跑前跑後幫忙張羅喪事,三天三夜冇閤眼。
歸墟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籃。
雞蛋還帶著母雞的體溫,溫熱溫熱的。
她心裡也暖暖的。
第三節:母女
歸墟提著雞蛋回到屋裡,把雞蛋一個一個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灶台邊的陶罐裡。那是她娘用慣的罐子,褐色粗陶,肚子鼓鼓的,能裝三四十個雞蛋。罐底鋪著一層穀糠,雞蛋放進去,再蓋上一層糠,能放很久不壞。
她數了數,十六個。
夠吃半個月了。
歸墟把空籃子放在門邊,等王嬸下次來的時候還給她。然後生火做飯。
灶膛裡塞進一把乾草,劃根火柴點著,再架上幾根細柴。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她從麵袋裡舀了半瓢玉米麪,加點水,和成糊糊,倒進鍋裡烙餅。又從陶罐裡拿出兩個雞蛋,打在碗裡,加點鹽,攪勻了,等餅烙好了炒雞蛋。
灶火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她才五六歲,娘也是這麼生火做飯的。她就蹲在旁邊看,看著火苗跳舞,看著鍋裡的餅子一點點變黃。娘會撕一小塊餅給她,讓她先墊墊肚子。她就蹲在灶台邊,小口小口地吃著,聽娘哼那些老掉牙的歌謠。
“磨坊女,磨坊女,一天到晚推磨忙。推得玉米變金粉,推得小麥變白雪……”
孃的聲音很好聽,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糕。
後來她長大了,能幫娘推磨了。再後來,娘老了,推不動了,就換成她推,娘在旁邊坐著,幫她篩麵,幫她招呼客人。再後來,娘病了,躺在床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娘走的那天晚上,握著她的手說:“阿磨,娘不能陪你了。你等的那個人,一定會來的。”
她不知道娘說的“那個人”是誰。
但娘知道。
娘從來冇跟她說過,但娘知道她在等一個人。
從她很小的時候,就經常發呆,看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娘問她等誰,她說不出來,就是覺得應該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娘就不再問了,隻是歎氣。
後來娘快不行了,才告訴她:“你等的那個人,一定會來的。娘看不到他來了,但你能。他來了,替娘好好看看他。”
歸墟的眼淚掉進鍋裡,刺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
她擦了擦眼睛,把餅翻了個麵。
餅烙好了,雞蛋也炒好了。她坐在桌邊,一個人吃。
十六個雞蛋,夠吃半個月。
可冇有人跟她一起吃。
第四節:磨坊
吃完早飯,歸墟收拾了碗筷,走出屋子,來到磨坊。
她掀開草簾,走進去。
磨坊裡光線昏暗,但很乾燥。屋頂的麥草雖然舊了,卻不漏雨,這是她爹在世時苫的,手藝好,二十年了還結實。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塞滿了白花花的粉末,那是幾十年積下來的麪粉,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雪地裡。
那盤巨大的石磨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歸墟走到磨盤邊,伸手撫摸那粗糙的石麵。
石磨冰涼,帶著清晨的濕氣。石麵被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那是無數糧食磨過留下的痕跡——玉米、小麥、黃豆、高粱,每一種糧食都有不同的硬度,磨過之後留下不同的印記。青石本來的顏色是深灰的,但長年累月被麪粉浸潤,已經變成了淺淺的米白色。
她摸到磨盤邊緣那個深深的凹槽。
那是長年累月推磨留下的痕跡。
凹槽光滑油亮,像玉一樣溫潤。那是無數雙手無數次握過留下的——她外婆的手,她孃的手,她的手。三代人的手,在同一道凹槽裡,握著同一根磨杠,推著同一盤磨。
她拿起靠在牆邊的磨杠。
那是一根粗壯的木杠,比她胳膊還粗,是用老榆木做的。榆木結實,有韌性,經得起折騰。一頭削成圓形,正好可以卡進磨盤的凹槽裡;另一頭略細,方便手握。木杠已經被磨得光滑油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上麵有一層厚厚的包漿,那是汗水浸透、手掌摩挲留下的痕跡。
歸墟把磨杠卡進凹槽,雙手握住,開始推。
磨盤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那聲音低沉而渾厚,像老牛的低吟,又像遠方的雷鳴。隨著磨盤轉動,磨膛裡的玉米粒被碾碎,發出輕微的“哢嚓”聲,那是糧食在石頭的重壓下碎裂的聲音。磨盤邊緣,細細的玉米麪灑落下來,像瀑布,像流沙,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一圈,兩圈,三圈——
她推得很慢,很穩。
動作生疏,但慢慢變得熟練。
這雙手,記得一切。
推了二十多年磨,早就刻在骨子裡了。什麼時候該加料,什麼時候該收麵,什麼時候該停下來清理磨膛——不用想,身體自己就會做。
她推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磨盤。
磨盤上還有昨天冇磨完的玉米。金黃色的玉米粒躺在磨膛裡,被磨齒碾得粉碎,變成細細的粉末,從磨盤邊緣灑落。歸墟蹲下,捧起一把麪粉。
細膩,雪白,帶著玉米特有的清香,還有石磨轉動時產生的微微溫熱。麪粉從指縫間流下,像水一樣,像沙一樣,軟軟的,滑滑的,讓人心裡也跟著軟了。
這是她磨的麵。
她磨的麵,又細又白,遠近聞名。
村裡人都喜歡來她這兒磨麵,因為磨得細,磨得快,價錢還公道——十斤糧食收一斤麵當作工錢,比鎮上那家磨坊便宜一半。有人說她傻,不會做生意。她說,夠吃就行,要那麼多錢乾啥?
歸墟站起來,拍了拍手。
麪粉從手上簌簌落下,像雪花一樣。
該開工了。
第五節:第一個客人
歸墟剛把磨坊收拾好,第一個客人就來了。
是李大娘,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走路顫顫巍巍的,揹著一個半舊的藍布口袋。口袋不大,也就裝二三十斤的樣子,但她背得很吃力,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歸墟看到,趕緊迎出去,接過她背上的口袋:“李大娘,您怎麼自己揹來了?讓您家大小子送來啊。”
李大娘喘著氣,擺了擺手:“那兔崽子,一大早就不見人影,說是去河裡摸魚。指望他?指望他我這老婆子就得餓死。”
歸墟扶著她走進磨坊,讓她坐在門邊的木墩上歇著:“您坐著緩口氣,我給您磨。”
李大娘坐在那兒,看著歸墟把玉米倒進磨孔,推起磨杠,一圈一圈地轉著,滿意地點點頭:“阿磨,你這孩子,就是勤快。不像我家那幾個,一個比一個懶,恨不得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餡餅。”
歸墟笑了笑,冇接話,繼續推磨。
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玉米麪簌簌地落著。
李大娘坐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閒話——誰家的兒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誰家的老漢跟兒媳婦吵架喝了耗子藥,誰家的豬得了瘟病一窩死了七八頭,誰家的閨女跟外村的貨郎私奔了……都是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事。
歸墟一邊推磨一邊聽,時不時應一聲。
她知道,李大娘不是真的要說這些。她是孤單,想找人說說話。兒子媳婦忙,冇人陪她,她就出來磨麵,借這個機會跟人說說話。
一個時辰後,三十斤玉米磨好了。
歸墟把麪粉裝進布袋,紮好口,遞給李大娘:“大娘,磨好了。”
李大娘接過布袋,掂了掂:“這麵磨得細,比鎮上那家強多了。多少錢?”
歸墟道:“老規矩,十斤收一斤。您這是三十斤,收三斤。”
李大娘從布袋裡舀出三斤麵,倒進歸墟的麵袋裡,又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阿磨,這是給你的。彆嫌少,大孃的一點心意。”
歸墟推辭不要,李大娘硬塞給她:“拿著!你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大娘幫不了你多少,這點心意你收著。”
歸墟隻好收下。
李大娘揹著布袋,顫顫巍巍地走了。
歸墟站在磨坊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儘頭。
她看了看手裡的銅板,三個,不多,但夠買一個雞蛋了。
她笑了笑,把銅板收進懷裡。
第六節:二十三年
中午的時候,歸墟回去吃了口飯,又回到磨坊。
下午來了三個客人,都是鄰村的,趕著馬車來買麵。他們說要辦喜事,家裡要蒸饅頭,需要細麵。歸墟給他們裝了五十斤,收了五斤麵的工錢。
送走客人,太陽已經偏西了。
歸墟坐在磨坊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紅彤彤的,像火燒一樣,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金紅色。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雞們在院子裡刨食,偶爾咕咕叫兩聲。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歸墟看著那晚霞,心裡想著一個人。
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這個人是誰,她不知道。長什麼樣,她不知道。在哪裡,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要等。
這是她心裡一直以來的執念。
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有這個執念。
那時候她還小,才四五歲,經常一個人坐在磨坊門口發呆,看著村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娘問她看什麼,她說不知道。娘問她等誰,她也說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娘就不再問了,隻是摸摸她的頭,歎口氣。
後來她長大了些,問娘:“娘,我是不是在等誰?”
娘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是在等你爹。”
她愣住了:“我爹?我爹不是……”
娘搖搖頭:“那不是你親爹。”
她這才知道,現在的爹不是她的親爹。她的親爹在她兩歲那年就離開了,說是去外麵找活乾,掙了錢就回來接她們娘倆。結果一去就冇回來。
娘等了他三年,冇等到,隻好改嫁了。
後來的爹對她不錯,把她當親生女兒養,供她吃穿,教她乾活。但娘知道,她心裡一直在等那個親爹。
歸墟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問娘:“我親爹長什麼樣?”
娘說:“高高瘦瘦的,讀書人模樣,說話很和氣。”
她又問:“他叫什麼名字?”
娘說:“叫趙遠。”
趙遠。
她把這兩個字記在心裡。
後來,後來的爹死了。再後來,娘也死了。她一個人守著磨坊,繼續等。
等了二十三年了。
那個人,還冇來。
歸墟看著晚霞,輕聲說:“爹,你在哪兒?”
晚風拂過,冇有人回答。
第七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裡,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那虛空無邊無際,上下左右全是金色的光,溫暖而柔和,像浸在溫水裡一樣。她低頭看自己,發現自己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乾乾淨淨的,手也變得細膩光滑,冇有老繭,冇有裂口。
她抬起頭,看到麵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男子,四十出頭的樣子,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他的麵容溫和,眼神慈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歸墟看著他,心裡湧起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她認識。
認識很久很久了。
可是她想不起來他是誰。
男子看著她,笑了:“阿磨。”
那聲音,溫和得像春風,像溪水,像娘唱的歌謠。
歸墟的眼淚湧了出來:“你是誰?”
男子道:“我是你爹。”
歸墟愣住了:“我爹?”
男子點頭:“對。你爹。我在找你。找了很多很多年。”
歸墟道:“你在哪裡?”
男子道:“我在很遠的地方。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你。”
歸墟的眼淚又湧出來:“那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男子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氣一樣消散:“好孩子。等著爹。”
歸墟伸出手,想抓住他:“爹!”
可是抓了個空。
男子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互相應和。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聲蟲鳴,細細的,像針尖一樣。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爹……”她輕聲說,“你在哪裡?”
冇有人回答。
隻有月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
第八節:日常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歸墟每天重複著同樣的生活——
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飯,吃完就去磨坊等客人。
推磨,磨麵,收錢,送客。
周而複始,日複一日。
春天的時候,來磨麵的人多。冬儲的糧食吃完了,新糧還冇下來,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家戶戶都來磨麵,把最後一點存糧磨成粉,摻著野菜熬粥喝。歸墟從早忙到晚,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磨杠在手裡磨得發燙。
夏天的時候,來磨麵的人少。天氣熱,磨好的麵容易生蟲,大家都不敢多磨,夠吃就行。歸墟得閒的時候多,就坐在磨坊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架絲瓜。絲瓜藤爬滿了架子,開著一朵朵黃花,引來嗡嗡的蜜蜂。她就那麼看著,一看就是半天。
秋天的時候,來磨麵的人最多。新糧下來了,家家戶戶都來磨麵,準備過冬。玉米、小麥、黃豆、高粱,一袋一袋地扛來,又一袋一袋地扛走。歸墟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磨盤從早轉到晚,咕嚕咕嚕的聲音響徹整個村子。
冬天的時候,來磨麵的人又少了。天冷,大家都不愛出門,能湊合就湊合。歸墟閒下來,就坐在屋裡,守著火盆做針線。她把磨坊裡收來的工錢換成布,給自己做新衣裳,給磨盤做新簾子,給雞窩加厚草墊子。
客人各種各樣。
有村裡的農人,扛著布袋,裝著自家種的糧食。他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腳上踩著草鞋,臉上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們放下糧食,就蹲在磨坊門口抽旱菸,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說的都是莊稼的事——今年的雨水,明年的收成,誰家的地肥,誰家的地瘦。
有鎮上的商販,趕著馬車來收麪粉。他們穿著乾淨的短褂,腳上是新做的布鞋,手裡拿著算盤,精打細算。他們把歸墟磨好的麪粉裝上馬車,運到鎮上賣,一斤能賺兩三個銅板。他們跟歸墟討價還價,想壓低工錢。歸墟不讓,他們就歎氣,說生意難做,最後還是乖乖付錢。
有辦喜事的人家,來磨細麵做饅頭蒸糕餅。他們喜氣洋洋的,穿著新衣裳,說話都帶著笑。他們把糧食扛來,千叮嚀萬囑咐,要磨得細細的,越細越好。歸墟就多磨兩遍,磨出來的麵像雪一樣白。他們滿意地走了,走之前還塞給歸墟幾個喜餅,讓她沾沾喜氣。
有辦喪事的人家,來磨粗麪做供品。他們穿著孝服,眼睛紅紅的,說話帶著哭音。他們把糧食扛來,什麼要求都冇有,磨成麵就行。歸墟也不多問,默默地磨好,裝好,送他們走。他們走後,歸墟會在磨坊門口站一會兒,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酸酸的。
歸墟推著磨,聽他們說話,看他們表情。
有時高興,有時難過,有時平靜,有時焦急。
她見過太多人了。
多到記不清。
但她記得每一個在等的人。
那些和她一樣,在等什麼人的人。
有個年輕媳婦,每個月都來磨一次麵。她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秀,說話輕聲細語的。她丈夫去外頭做工,說好一年就回來,結果三年了還冇回來。她每個月來磨麵,都會問歸墟:“阿磨,你有冇有見過我丈夫?他高高瘦瘦的,左臉上有一顆痣。”
歸墟搖頭:“冇有。”
那媳婦就歎口氣,揹著麵走了。下次還來,還問。
歸墟看著她,心裡酸酸的。
她也想問她等的人在哪兒。
但她冇問。
她隻是等。
第九節: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
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很好。
歸墟正在磨坊裡推磨,聽到外麵有人喊:“阿磨!有人找!”
她放下磨杠,掀開草簾走出去。
院子裡站著一箇中年男子。
那人四十出頭,高高瘦瘦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揹著一個破舊的書箱。書箱的揹帶已經磨得毛了邊,箱角也磕破了,用麻繩綁著。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卻很亮,像是燃著一團火。他的頭髮有些花白,亂蓬蓬的,好久冇打理的樣子。
他就那麼站在院子裡,看著歸墟。
歸墟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個人的眼神……
好熟悉。
像是在哪兒見過。
男子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他的眼眶漸漸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歸墟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想起那個夢。
那個金色的夢。
夢裡那個人,也是這樣的眼神。
男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你是阿磨?”
歸墟點頭:“我是。你是誰?”
男子的眼淚掉下來:“我是……我是你爹。”
歸墟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瘦削的臉,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和夢裡那個人一模一樣。
和娘描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爹……”
男子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他的身體在發抖,哭得像個孩子:“阿磨!阿磨!我的女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歸墟也抱著他,放聲大哭。
二十三年。
她等了二十三年。
他終於來了。
哭聲在院子裡迴盪,驚起了老槐樹上的麻雀。它們撲棱棱飛起來,在天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樹上,歪著腦袋看著這兩個抱頭痛哭的人。
第十節:二十三年尋親路
哭了很久很久,兩人才慢慢平靜下來。
歸墟拉著趙遠的手,把他領進屋裡,讓他坐在炕沿上。她倒了一碗水,端給他:“爹,喝水。”
趙遠接過碗,一口氣喝乾。他真的太渴了,嘴唇都乾裂了。
歸墟又倒了一碗,他又喝了。
喝完水,他拉著歸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阿磨,你長大了。長這麼大了。爹走的時候,你才兩歲,還不會走路,在地上爬來爬去。現在……現在都是大姑娘了。”
歸墟的眼淚又湧出來:“爹,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趙遠擦著眼淚,慢慢說起來。
原來,他是鎮上私塾的教書先生,年輕時娶了妻,生了女兒,日子過得平靜而幸福。女兒兩歲那年,他去鄰村給人寫對聯,把女兒托付給鄰居照看。結果回來的時候,女兒不見了。鄰居說,有個外鄉人給女兒糖吃,女兒跟著走了。他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冇追上。
他和妻子找遍了方圓幾百裡,冇找到。
妻子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她天天哭,夜夜哭,眼睛都快哭瞎了。第二年春天,她終於撐不住,走了。臨死前,她拉著他的手說:“遠哥,你一定要找到我們的女兒。找不到她,我在下麵也不安心。”
他把妻子安葬了,然後一個人繼續找。
他辭了教書的活,賣了家裡的幾畝薄田,揹著一個書箱,走遍天下。他一路走一路問,見人就打聽——有冇有見過一個小姑娘,兩歲,眼睛大大的,左耳後有一顆硃砂痣。
那是他女兒的特征。
他走過無數個村莊,問過無數個人。有時候有人提供線索,他就順著線索找過去,結果發現是假的。有時候走幾個月都打聽不到一點訊息,他就坐在路邊哭,哭完了再走。
二十三年。
他走了二十三年。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腳上的鞋磨破了無數雙,腳底的老繭比鞋底還厚。他從年輕走到中年,從黑髮走到白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但他不敢停。一停下來,他就想起妻子臨死前的眼神,想起女兒兩歲時的模樣。
前幾天,他走到前麵的鎮上,在茶館裡歇腳。聽人說,這村裡有個磨坊女,叫阿磨,磨的麵又細又白,遠近聞名。那人還說,那姑娘二十多歲,一個人守著磨坊,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
他的心一動。
磨坊女,二十多歲,一個人。
會不會是他女兒?
他問那人:“那姑娘左耳後有冇有一顆痣?”
那人想了想:“這倒冇注意。不過她臉上有兩團紅暈,推磨推的,看著挺結實。”
他心裡燃起希望,連夜趕過來。
歸墟聽著,心都碎了。
二十三年。
她爹找了她二十三年。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背都有些駝了。她才四十出頭啊,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的人。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歸墟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爹!爹!你受苦了!”
趙遠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不苦,不苦。找到你就不苦。你娘要是還在,該多高興啊。”
歸墟哭得更凶了。
第十一節:安家
趙遠在磨坊住下了。
歸墟給他收拾了一間小屋,就在磨坊旁邊。那屋子本來是放雜物的,堆滿了不用的工具和破爛。歸墟花了兩天時間,把雜物清理出去,把屋子打掃乾淨。她從自己屋裡抱來一床新被子,那是她娘留下的,一直冇捨得用。她把被子鋪在炕上,拍了拍,軟軟的,暖暖的。
趙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又紅了。
歸墟回頭看到他,笑著說:“爹,進來看看,還缺啥不?”
趙遠走進去,摸摸被子,摸摸炕沿,摸摸窗台。窗台上放著一個粗瓷瓶,瓶裡插著幾枝野花,是歸墟剛從院子裡摘的。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開得正好。
趙遠說:“啥都不缺。比爹這些年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好。”
歸墟鼻子一酸,轉過頭去。
她知道爹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睡過破廟,躺過草垛,有時甚至在野地裡湊合一宿。風裡來雨裡去,冇個安生的時候。
她說:“爹,以後你就住這兒。哪兒都不去了。”
趙遠點點頭:“不去了。爹哪兒都不去了。”
從那天起,趙遠就住在磨坊裡。
他每天跟著歸墟推磨,幫她倒糧食,幫她裝麪粉,幫她招呼客人。他讀過書,會算賬,幫歸墟記賬,比以前清楚多了。他還寫得一手好字,村裡的紅白喜事都來找他寫對聯、寫祭文,掙幾個潤筆錢。
客人問他:“老趙,你是阿磨的什麼人?”
趙遠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是她爹。”
客人驚訝:“阿磨有爹?我們怎麼不知道?”
趙遠道:“剛找到的。找了二十三年,總算找到了。”
客人聽了,都替他們高興。有的還多給幾個銅板,說是賀禮。歸墟推辭不要,客人非給。趙遠在旁邊笑:“阿磨,收下吧。這是大家的心意。”
歸墟隻好收下。
心裡暖暖的。
第十二節:父女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歸墟發現,有爹在,日子真的不一樣了。
以前她一個人,早上起來,冷鍋冷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乾活,一個人發呆。冇人說話,冇人商量,什麼都得自己扛。累了也冇人知道,病了也冇人照顧。
現在不一樣了。
早上起來,灶膛裡已經生好了火,鍋裡煮著粥,餾著窩頭。趙遠比她起得早,把早飯都做好了。他手藝一般,就會煮粥餾窩頭,但歸墟吃得很香。
吃完飯,兩人一起去磨坊。趙遠幫她倒糧食,她推磨。他力氣冇她大,推不動磨,但可以乾彆的。他篩麵篩得又快又細,裝袋裝得整整齊齊,招呼客人客客氣氣。他在旁邊陪著,歸墟推起磨來也有勁了。
中午回去吃飯,趙遠做飯,歸墟歇著。吃完飯,趙遠讓她睡一會兒午覺,他自己收拾碗筷。下午繼續乾活,晚上一起吃飯,聊天,然後各自回屋睡覺。
日子簡單,平淡,卻踏實。
有一天晚上,歸墟問趙遠:“爹,你後悔嗎?”
趙遠問:“後悔啥?”
歸墟道:“後悔找我。找了二十三年,啥都冇了。家冇了,地冇了,啥都冇了。”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阿磨,爹這輩子,做過很多後悔的事。後悔那天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鄰居家,後悔冇早點回來,後悔冇追上那個人販子。但最後悔的,是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麼多年。”
他握著歸墟的手:“找到你,是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啥都冇了不要緊,有你就夠了。”
歸墟的眼淚掉下來。
她靠在他肩上,不說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靜靜的,柔柔的。
第十三節:小石頭
日子過得快,轉眼一年過去了。
那天下午,歸墟正在磨坊裡推磨,忽然聽到外麵有動靜。
她掀開草簾出去看,看到籬笆牆外躺著一個人。
那人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傷疤,舊的新的,層層疊疊。臉臟得看不清模樣,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歸墟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
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還有氣,很微弱。
她衝屋裡喊:“爹!快來!”
趙遠跑出來,看到地上的人,也嚇了一跳:“這是……”
歸墟道:“不知道,昏在咱門口了。快幫我把他抬進去。”
兩人合力,把那孩子抬進屋裡,放在歸墟的炕上。歸墟打來水,給他擦臉。擦乾淨了,纔看清是個男孩,十四五歲,長得很清秀,就是太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
趙遠看了看,說:“這是餓的。阿磨,熬點粥,稀的,彆太稠。”
歸墟去熬粥,趙遠守著那孩子,用濕布給他擦嘴唇。過了一會兒,孩子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茫然,四處看了看,看到趙遠,嚇得一哆嗦,想坐起來。
趙遠按住他:“彆動,你太虛弱了。我們是好人,不會害你。”
孩子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警惕。
歸墟端著粥進來,看到孩子醒了,笑著說:“醒了?餓了吧?來,喝點粥。”
孩子看著她,又看看趙遠,慢慢放鬆下來。他接過粥碗,手抖得厲害,差點灑了。歸墟幫他托著碗,一口一口喂他。他喝得很急,幾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歸墟問:“還要不要?”
孩子點點頭。
她又去盛了一碗。
兩碗粥下肚,孩子的臉色好多了。他坐在炕上,低著頭,不說話。
歸墟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的?”
孩子沉默了很久,纔開口:“我叫石頭。從北邊來的。”
“家裡人呢?”
“冇了。”
就兩個字,卻讓歸墟心裡一酸。
她冇再問。
趙遠說:“你就在這兒住下吧。養好身子再說。”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第十四節:留下
小石頭留了下來。
他告訴歸墟,他是北邊逃荒來的。那年遭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村裡人死的死,逃的逃。他爹孃都餓死了,他一個人往南跑,一路要飯,走到哪兒算哪兒。走了幾個月,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就昏倒在磨坊門口。
歸墟聽完,歎了口氣。
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她給小石頭收拾了一間屋子,就在磨坊的柴房裡。柴房不大,堆滿了乾柴,但收拾出一塊地方,搭個鋪,也能住人。她從自己屋裡抱來一床舊被子,又翻出一件她爹留下的舊衣裳,讓小石頭換上。
小石頭洗了澡,換上乾淨衣裳,像變了個人似的。他長得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太瘦了,一陣風就能吹倒。歸墟每天給他做好吃的,雞蛋、白麪、窩頭,變著花樣做。一個月下來,他臉上有了肉,身上也長了些力氣。
他開始幫歸墟乾活。
一開始隻是打雜——掃地、燒水、餵雞。後來跟著歸墟學推磨,學篩麵,學認糧食。他聰明,學什麼都快。歸墟教一遍他就會,教兩遍就熟。一個月下來,已經能幫歸墟推磨了。
趙遠教他算賬,教他認字,教他待人接物。他讀過幾年私塾,底子還在,學起來不費力。趙遠誇他聰明,說他是塊讀書的料。
小石頭叫歸墟“姑姑”,叫趙遠“爺爺”。
叫第一聲的時候,歸墟愣了半天。
她還冇當過姑姑呢。
後來就習慣了。
第十五節:第三年
第三年。
歸墟二十九歲,趙遠五十四歲,小石頭十七歲。
磨坊的生意越來越好。
因為大家都知道,磨坊裡的阿磨磨的麵又細又白,人又和氣。加上有趙遠幫忙招呼,小石頭打下手,磨坊比以前熱鬨多了。來磨麵的人,都願意多聊幾句,多待一會兒。
歸墟有時候想,要是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有爹陪著,有小石頭幫忙,有磨坊轉著。
什麼都不缺。
什麼都剛剛好。
可是她知道,日子不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爹的頭髮越來越白了,背越來越駝了,走路越來越慢了。雖然他從不叫苦,從不喊累,每天都跟著她推磨,但歸墟看得出來,他累了。
他找了二十三年女兒,把一生的力氣都花在路上了。
現在找到了,他也該歇歇了。
第十六節:第四年
第四年。
歸墟三十歲。
那年冬天特彆冷,雪下得特彆大。
趙遠病了。
一開始隻是咳嗽,咳了兩聲,冇當回事。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著覺。歸墟讓他彆乾活了,在家歇著。他不肯,非要跟著去磨坊。歸墟不讓,他就坐在屋裡生悶氣。
歸墟隻好由著他。
後來他開始發燒,燒得滿臉通紅。歸墟請了郎中來,郎中看了看,開了幾服藥,說:“風寒入肺,得慢慢養。彆讓他乾活,彆讓他受涼。”
歸墟照做了。
她每天熬藥,熬粥,端到他跟前,看著他喝下去。趙遠躺在床上,看著她忙進忙出,心裡過意不去:“阿磨,爹拖累你了。”
歸墟搖頭:“爹,你說啥呢。是我拖累你了。你要是冇找我,還在鎮上教書,哪會受這份罪?”
趙遠握著他的手:“傻孩子,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找到你。受點罪算啥?”
歸墟的眼淚掉下來。
她握著爹的手,不說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了二十三年的爹,找到了。
可是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了。
第十七節:第五年
第五年。
歸墟三十一歲。
趙遠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下床走走,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壞的時候就躺在床上,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歸墟天天守著他,不敢走遠。小石頭把磨坊的活全包了,讓她安心照顧爺爺。
那天下午,趙遠精神好了一些,讓歸墟扶他到院子裡坐坐。
歸墟扶著他,慢慢走到院子裡,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趙遠看著那架絲瓜,忽然笑了:“阿磨,你看,那絲瓜開花了。”
歸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絲瓜藤上開了幾朵嫩黃的花,在陽光裡格外鮮豔。
她說:“嗯,開了。”
趙遠道:“你娘在的時候,最喜歡用絲瓜炒雞蛋。她炒的絲瓜,又嫩又香,我一頓能吃三大碗飯。”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她娘走了五年了。
五年了。
趙遠拍拍她的手:“阿磨,爹這輩子,值了。”
歸墟搖頭:“不夠,不夠。你才陪我五年,不夠。”
趙遠笑了:“傻孩子,五年還嫌少?爹找了二十三年,才找到你。這五年,是老天爺賞的。爹知足了。”
歸墟不說話,隻是掉眼淚。
趙遠看著遠處,慢慢說:“阿磨,爹走了以後,你彆太難過。爹還會來找你的。下一世,下一世爹一定早點來。不讓你等那麼久。”
歸墟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第十八節:第一千八百天
第一千八百天。
趙遠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著歸墟的手,氣息越來越弱。歸墟守在他床邊,三天三夜冇閤眼。小石頭也守著,眼睛都哭腫了。
第四天淩晨,趙遠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歸墟,笑了。
那笑容,和五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他說:“阿磨……爹……要走了……”
歸墟的眼淚狂湧:“爹!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趙遠輕輕摸著她的臉,那手上全是老繭,全是這些年走路留下的痕跡:“阿磨……爹……還會來找你的……下一世……下一世一定早點來……”
歸墟哭得說不出話。
趙遠看向小石頭:“石頭……照顧好你姑姑……”
小石頭哭著點頭:“爺爺,我會的。”
趙遠的手,從歸墟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歸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爹——!!!”
小石頭跪在她身邊,扶著她,也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聲,在磨坊裡迴盪,久久不散。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也在哭泣。
第十九節:送彆
趙遠走了。
歸墟把他葬在村後的山坡上。
那裡是村子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個村子,可以看到她的磨坊。站在那兒,能看見老槐樹的樹冠,能看見磨坊的屋頂,能看見院子裡那架絲瓜。
歸墟選了塊青石,請石匠刻了墓碑。墓碑上寫著:
“先父趙公諱遠之墓”
下麵刻著兩行小字:
“尋女二十三年,相伴五載而終”
“女阿磨泣立”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來了。
李大娘拄著柺杖來了,王嬸一家人都來了,還有那些常來磨麵的客人,都來了。他們站在墓前,看著墓碑,看著歸墟,眼眶都紅了。
王嬸拉著歸墟的手:“阿磨,節哀。你爹找到你了,也陪你幾年了,他走得安心。”
歸墟點頭,不說話。
她跪在墓前,燒著紙錢,說著話。
“爹,你在那邊,要好好的。下一世,一定要早點來找我。我等了你二十三年,纔等到五年。太短了,太短了。下一世,我要你陪我久一點,再久一點。”
風吹過,紙灰飄散,像黑色的蝴蝶,在風中飛舞。
歸墟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字。
“先父趙公諱遠之墓”。
她輕聲說:“爹,我等你。”
第二十節:餘生
趙遠走後,歸墟又活了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間,她把磨坊交給了小石頭。
小石頭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媳婦是鄰村的姑娘,姓周,長得敦厚老實,手腳勤快,歸墟很喜歡。他們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都管歸墟叫“奶奶”。
歸墟搬到村裡,在村頭開了個小鋪子,賣麪粉。
鋪子不大,就一間門麵,擺著幾個大麪缸,一個櫃檯,一桿秤。牆上掛著趙遠寫的字——“阿磨麪粉,又細又白”。字寫得真好,蒼勁有力,每次看到,歸墟都想起爹寫字時的樣子。
她每天坐在鋪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聽他們說話,給他們稱麵。她磨的麵,還是那麼細,那麼白。來買麵的人,都叫她“阿磨婆婆”。
小石頭的孩子長大了,成親生子。歸墟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成家,看著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成了曾祖母,有了很多很多“孫子孫女”。逢年過節,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熱熱鬨鬨的,滿院子都是孩子的笑聲。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趙遠。
她每天都會去山上,坐在墓前,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村裡的事——誰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誰家的閨女嫁了好人家,誰家的房子翻新了,誰家的老人走了。告訴他人間的事——這些年收成怎麼樣,糧價漲了還是跌了,鎮上又開了什麼新鋪子。告訴她自己有多想他——想他做的早飯,想他寫的字,想他叫自己“阿磨”時的聲音。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他在迴應。
第二十一節:第八十年
第八十年。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小石頭六十多歲了,頭髮也白了,背也駝了。他的孩子們圍在床邊,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站了一屋子,都紅著眼眶。
歸墟看著他們,笑了。
這些孩子,都是她的後代。
小石頭娶妻生子,一脈相傳,到她這兒,已經是四世同堂。
她拉著小石頭的手,說:“石頭,姑姑走了以後,你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爺爺。他一個人在山坡上,孤單。”
小石頭哭著點頭:“姑姑,我知道。”
她又看著那些孩子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像小石頭,有的像他媳婦,有的誰也不像。但都是她的孩子,都是她的後代。
她說:“你們都要好好的。好好過日子,好好待人。彆讓你爺爺操心。”
孩子們哭著點頭。
歸墟閉上眼睛。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寒兒,爹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爹……”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第二十二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好。有磨,有石頭,還有你,陪了我五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寒兒,等著爹。”
歸墟冇有回頭。
但她笑了。
番外一:小石頭的記憶
我叫石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爹孃死得早,冇人告訴我。
那年我十四歲,從北邊逃荒過來,餓昏在磨坊門口。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軟軟的炕上,身上蓋著暖和的被子。一個臉上有紅暈的姐姐端著粥餵我,一口一口,慢慢的,像喂小孩一樣。
後來我知道,她叫阿磨,是這磨坊的主人。
她收留了我。
她教我推磨,教我篩麵,教我怎麼認糧食的好壞。她說,這磨坊是她外婆留下的,她娘傳給她的,以後要傳給我。我說我不是她家的人,不能要。她說,你住下了,就是一家人。
爺爺是後來纔來的。他是姑姑的親爹,找了她二十三年才找到。他教我認字,教我算賬,教我做人要誠實,待客要和氣。他寫得一手好字,村裡的紅白喜事都來找他。我跟他學寫字,學了很久,還是寫得像狗爬。他也不生氣,笑著說,慢慢來,多練練就好了。
爺爺走的那年,我十七歲。
姑姑哭得死去活來,我扶著她,也哭。爺爺臨死前看著我說,石頭,照顧好你姑姑。我點頭說,爺爺,我會的。
後來姑姑把磨坊交給我,自己在村裡開了個麪粉鋪。我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把磨坊打理得越來越好。姑姑常來看我們,給我們帶好吃的,給孩子們帶小玩意兒。她叫孩子們“小石頭”“小磨盤”,逗得他們咯咯笑。
姑姑活了八十歲。
她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邊,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是:“石頭,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爺爺。他一個人在山坡上,孤單。”
我哭著點頭。
姑姑走了以後,我經常去山坡上,給爺爺的墓上墳。有時候帶著孩子們去,讓他們給太爺爺磕頭。孩子們問,太爺爺是什麼樣的?我說,太爺爺是個好人,找了他女兒二十三年。
孩子們不懂二十三年有多長。
我懂。
我親眼看著姑姑等了爺爺五年,又等了爺爺四十九年。
五加四十九,等於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裡,她每天都在想他。
姑姑走的那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的人,不隻是這一世的爹。
她等的是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一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個人,一定會來的。
下一世。
番外二:磨坊
磨坊還在。
青石磨還在轉。
小石頭的兒子接手了磨坊,像他爹一樣,每天推磨,磨麵。他磨的麵也細,也白,跟他姑姑磨的一樣好。
老槐樹還在,比一百年前更粗了,枝葉更茂了。夏天的時候,滿樹的綠蔭,遮住了整個院子。孩子們在樹下玩,抓知了,跳房子,笑聲響成一片。
絲瓜架還在。每年春天,小石頭的媳婦都會種幾棵絲瓜,讓藤蔓爬滿架子。夏天開黃花,秋天結絲瓜,摘下來炒雞蛋,又嫩又香。孩子們都愛吃,一碗不夠,還要第二碗。
山坡上的墓還在。
墓碑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
“先父趙公諱遠之墓”
“尋女二十三年,相伴五載而終”
“女阿磨泣立”
每年清明,小石頭帶著孩子們來掃墓。燒紙,磕頭,說說話。告訴爺爺這一年發生的事——誰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誰家的閨女嫁了好人家,今年的收成怎麼樣,糧價漲了還是跌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他在迴應。
又彷彿她在迴應。
---
【第十三世·阿磨傳】終
壽命:八十歲
身份:磨坊女,後開麪粉鋪養老
成就:磨麵四十年,養活自己,收養孤兒小石頭,培養接班人
遺憾:等待父親二十三年,僅相伴五年
臨終遺言:“爹,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