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微弱的聯絡讓我察覺到了她的不正常。但我還未來得及做些什麼,她就已經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自那之後,我的目標從逮捕她變成了阻止她。”
“但是我很快就發現,她似乎做不到自殺,在自殺的同時又拚命地想要活下去,像溺水的魚一般掙紮個不停。”
“那個扭曲的樣子……我雖然搞不懂,但心裏卻隱約有一些理解。”
“那個孩子過去一定十分乾渴,所以才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打碎裝著水的玻璃瓶。”
“想要它繼續存在下去,想要溫暖永遠不會冷卻。為此甚至要滅絕威脅著它的自己。”
“……或許她過去犯下了許多罪行,曾奪走了許多人的溫度,以致於讓人隻能對著她的困境說一聲‘活該’。但是……”
“作為傑克,作為我個人,我仍然覺得,那孩子不該以‘引誘他人殺死自己’作為她的結局。”
史密斯摘下那頂象徵警官身份的帽子,結束了這次談話。
“……”
“餘知道你在用比喻。但溺水的魚……”
“溺死在愛裏麵……哪有這種事情。什麼樣的蠢貨才會這樣……”
“……德拉科?”
藤丸立香見德拉科緊咬下唇、眼眸低垂的樣子,關心道。
但德拉科一下子變了臉。
“不,沒什麼。也就是說,餘被針對,被當成戀童癖抓起來,也是因為你和那傢夥有共感是吧。”
“也就是說,實際上是她在戲弄餘,是吧。”
“哼,哼哼哼……做得很好吶。居然戲耍了餘兩次。”
德拉科陰森地笑著,一下子站起來,尾巴把椅子掃飛出去,砸在牆上。
“現在,立刻,馬上,去把那傢夥揪出來!”
“餘要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哦?別想逃!”
而麵對盛怒的德拉科,史密斯隻是站起來,走過去,拉開大門,率先離開室內。
“等等,不對勁。”
隻一眼,他就發現了怪異的地方。
街上太空曠了。
倫敦不是沒下過大雨,不如說雨下得很頻繁纔是,但空無一人的場景他實在很少見到。
皺著眉思考幾秒之後,史密斯快跑到一戶人家門前,按下門鈴。
“誰?史密斯長官?您不是——”
“凱莉女士,為什麼大家都躲在屋子裏?發生什麼事了?”
裏麵的人似乎想說什麼,但卻被他的話堵了回去。
“哦,長官,別那麼激動,冷靜一點。”
“您的問題正是我想問的。不是您挨家挨戶地要求我們呆在房間裏不要外出嗎,我還幫了忙通知呢。”
“……哈?”
史密斯目光獃滯,隨後反應過來。
這家的女主人瑪麗·凱莉曾經被傑克當成目標,是他及時趕到,才救了她一命。因為這個,這位女士對他頗具好感,會主動幫忙也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根本沒做過這件事。
“凱莉女士,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要去哪裏?”
屋內靜了幾秒鐘,最後傳來答覆。
“是的,長官,您——假扮您的那個人,說過要去紐蓋特街的中段調查狀況,似乎是開膛手傑克複活,謀殺了一位外來的女士。”
“我相信您,長官,因為您從未對他人擺出過冷臉。那個人一定模仿不來您的熱情,才露出破綻。”
“謝謝您,凱莉女士。”
“但關於躲在屋子裏這件事,就當我真的說過,千萬不要出來。”
叮囑完之後,史密斯看向站在後麵的幾人。
瑪修用盾牌給藤丸立香擋雨,剩下的人則是直接暴露在雨中。
“走吧,各位。坐我的車去。”
——————————————
如果說藤丸立香那邊熱鬧得不像話,那麼以諾修斯這邊就是安靜得不像話了。
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雨中,聽水珠砸落、濺開的聲音,竟然感受到了久違的安詳。
得益於這種安詳,明白了傑克的所在之處。
傑克在哪裏?
很明顯不是麼。
她故意在自己麵前晃悠,引導自己,嘴裏從始至終隻冒出過一個地名。
——白教堂。
1888年,開膛手傑克在倫敦東區的白教堂附近以殘忍的手段連續殺害至少五名妓女。
這座地標性的建築因此與這個殺人鬼聯絡在一起。隻要一提到白教堂,就會想到大名鼎鼎的“白教堂血案”。
傑克會將這裏作為會麵的地點,再正常不過了。
她說過的吧,“媽媽”在白教堂。
那話的意思是——「媽媽,要去白教堂哦?」。
根本不存在什麼母親,傑克的母親正可以說是倫敦本身,因此在何處見麵都沒有關係。
她呼喚的母親是以諾修斯,她在請求以諾修斯前往那裏。
通往安格爾伯達的隧道就在接近白教堂的紐蓋特街的中段。
以諾修斯隻要稍微走兩步,就能到達這裏。再走兩步,就能從那裏回來。
就像現在這樣。
嘩嘩嘩……
大雨中,以諾修斯安靜地站在白教堂前。
雨滴砸在盔甲上,隨後從下巴,從手甲的尖端砸落。
“聖保羅大教堂……”
低沉的聲音從麵甲下傳出,沒被任何人聽到。
他以前來過這地方。
雖然不是同一個世界,但果然是一模一樣。
扯開鐵門,繞開立在中間的聖保羅石雕像,以諾修斯以平緩的步伐往裏麵走去。
一進入大堂,便看到了失蹤的洛庫斯塔。
此時,她的腹部被剖開,腸子從豁口滑出,末端的鮮血流個不停。
她衣衫襤褸,眼球消失不見,喉嚨從中間裂開,全身上下都是刀割與戳刺的痕跡,私處變得血肉模糊。
——就這樣,被綁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十字架上、聖母像下。
而她敞開的腹部,蜷縮著一個人。
“傑克。”
以諾修斯輕聲呼喚她。
彷彿剛剛睡醒一般,傑克睡眼惺忪地舒展身體。
直到剛才仍流著淚的眼角因為突如其來的動作染上了紅色,但傑克並不在意。
她安靜地從睡袋裏爬出來,“嘿咻”一聲,落到地上。
“媽媽。”
雙手背在身後,傑克開心地喊道。
但以諾修斯對此無動於衷。
“……好奇怪?媽媽,為什麼不過來?”
“媽媽不要傑克了嗎?”
“不,不會的。媽媽一定是在等傑克過去吧。傑克知道的。”
那慘白色的、渾身沾滿了血的孩子天真無邪地笑著,在背後握緊兩把匕首,一步一步,歡快地朝著以諾修斯跳過來。
然後,又一次被拍掉了武器。
匕首掉到地上,傑克獃獃地愣在原地,似乎在給誰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但什麼都沒發生。
“傑克,你在尋死嗎。”
“連匕首都是反握,要怎麼殺人?”
以諾修斯戳破了她拙劣的演技。
“為什麼……”
傑克失落地喃喃自語。
“為什麼不殺你麼。你應該清楚。那具屍體也是假——”
“為什麼不肯答應傑克!”
一聲歇斯底裡的嘶吼,中斷了交流。
“媽媽……你明明知道的吧……?”
傑克看上去要碎了一般,可憐地望著以諾修斯。
啊,他當然知道的,因為傑克在剛剛見麵時就說過了,“還請拋棄我們”。
以諾修斯不是傑克的母親。但此時的傑克與魔獸赫同心同體,將她看作是魔獸赫們也沒有問題。
“……因為傑克是壞孩子。”
“欸?”
“因為是壞孩子,所以要懲罰你,不會給你買糖吃,也不會答應你的無理要求。”
“傑克,你做錯了事,所以你們不準死。”
以諾修斯說出的是傑克始料未及的話。
——啊……媽媽……你,愛著我們嗎?
——即便,我們根本毫無乾係?
眼淚再次滑落,掉落在地的匕首悄悄回到了傑克手裏。
她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反而變得更加堅定了。
“果然……果然……”
“媽媽的懷抱(愛),好溫暖。”
那是根本不屬於我們,在冰冷的水之外的事物。
是僅僅靠近便感到羞愧,隻是觸控就要灼傷,可憐的我們與之完全不相乾的事物。
因此,我們沒有理由為此付出代價。
一點也沒有。哪怕一點,也沒有。
“……”
“啊……沙沙作響的倫敦。磅礴大雨有如淚水一般。流淌的淚水是泰晤士河的奔流。”
“朽壞的枯枝被折斷,跌入水中。飄蕩著,從我們眼前劃過。”
“那枝丫,好像母親的手……那麼遙遠,遙不可及……”
“可是……可是……!”
“真的好暖和啊……”
“媽媽。”
彷彿在哭,又彷彿在笑。殺人鬼終於正確地握緊了武器。
“傑克很笨拙呢,連這種事都要媽媽提醒。”
“下一次,不會了。”
啪!
遠處的雷霆帶來強光,從天空墜落。
——————————————
數分鐘前。
藤丸立香一行人抵達了紐蓋特街的中段。
停下不是因為知道到地方了,而是因為……
“洛庫斯塔!”
德拉科一下車就慘叫著,直奔橫在馬路中央的那具死相淒慘的屍體而去。
但是仔細看了兩眼之後,緊張的心情一掃而空。
“這是……假的?!”
“混賬東西,居然這麼無聊!”
德拉科勃然大怒,感覺自己被欺騙了感情。
而藤丸立香則是走到開啟的下水道井蓋旁邊,想把井蓋放回去。
然後一眼就看到瞭望不到頭的超長管道。
“那個,你們倫敦的下水道都這麼先進的嗎?”
史密斯:o.0?
不,這一看就有問題吧?誰家下水道會修成這樣啊?
“我下去看看。”
說著,史密斯直接跳了下去。
他這一跳,大家也都跟著跳,到最後一行人全都進入地下大空洞,找到了安格爾伯達。
“原來還有其他的入口?我之前都沒發現!”
史密斯望著天花板上的小洞,說道。
顯然,他之前不是從這裏進來的。
“那個大機器——叫做安格爾伯達來著,是沒辦法碰到的。”
“我之前覺得有問題,想把它拆掉,卻發現隻要稍微用力點,就會完全穿過它。”
“那孩子就是在這裏取走了魔獸赫。”
說到這裏,史密斯停下了言語。
不是因為他說完了,而是因為德拉科示意他閉嘴。
“等一下,有點不對勁。”
德拉科的眼睛不停抖動,視線的焦點在四周的黑暗裏遊移。
她似乎聽見了微弱的聲音。
——此處為地獄。
有什麼人。
——我們是火炎、雨水、力量。
什麼東西。
——殺戮降臨此處。
要來了!
“『解體聖母(MariatheRipper)』!”
四個猩紅的閃光點——兩隻眼睛、兩把匕首的尖端,拖出粉紫色的尾跡,從黑暗深處襲來。
德拉科已經做好了防禦的準備。然而,襲擊者,她的目標——
不是餘?
瞳孔逐漸收縮,視線順著絢麗而無法捕捉的軌跡滑去,作出防禦動作的手放下又伸出。
圓桌盾牌、黃金劍,在這兩者的間隙裡、無法追及的死角,一個嬌小的身影自下而上地鑽入。
德拉科推開了藤丸立香。
嚓!
血濺了出來,腹部被毫不留情地切開,而罪魁禍首已經從背後遠離。
德拉科立刻捂住傷口,轉身瞪著傑克。
“……餘一直有個問題。”
雖然腹部已經大出血了,但德拉科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餘應該和汝挨不上一點邊才對,是什麼讓汝如此憎恨餘?”
“是魔獸赫嗎?”
德拉科一邊嘗試止血,一邊向傑克這個當事人發問。
“錯了。”
“嗯?”
“不是「我」討厭你,是「我們」。”
“德拉科,我們討厭你。十分,十分地討厭,厭惡的心情傳遞到了什麼都沒做錯的傑克(史密斯)那裏,傳遞到了倫敦的每個角落。”
“我們視若珍寶的關愛,發誓一定要去保護的東西,賭上性命去成全的東西,最最最親愛的家人,無比羨慕的、你能得到的愛——”
“——你卻要去消滅它!”
“無法原諒,不可饒恕。”
“我們和赫們,絕對原諒不了肆意浪費的德拉科你,所以變得比誰都默契。”
傑克冷著臉,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愉快。
傑克想要自滅,但做不到,因為魔獸赫想要活下去——這是她們之間出現的唯一的分歧。
但“唯一的分歧”就意味著,在除了這之外的事情上,她們有高度的統一性。
比如對德拉科的敵意。
唯有德拉科,是現在的傑克真心實意想要殺死的物件。
啊,是為什麼呢?
因為傑克在觸碰到愛後,才深深地被感動了。
連一秒都不需要,隻在那一瞬間,心底湧出悲傷。
就像在美國人到來之前,印第安人從未想過頭皮會那麼值錢。
雖然比喻疑似有點太不恰當,但道理就是這樣。
通過魔獸赫共鳴到某個人的心情的傑克,選擇了與她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那個人究竟是誰呢,好難猜啊。
“你們,來到了這裏。”
“雖然對不起你們,但隻有這個時刻,能把德拉科消滅。”
“抱歉。”
傑克有些掙紮地閉上眼睛,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
這是赫們最後的願望。
隻要完成了這個,赫們就能離開了,自己就能回到地獄了。
在這之前,已經給每一棟樓都做了絕緣措施。但徘徊在外的雷電不會消失,人們被鎖在單間的地獄裏,孤立無援。
媽媽最終隻有“選擇殺死傑克”——這一條道路可走。
再見了,媽媽。
“——!”
史密斯似有所感,望向上方那狹小的通道,臉色劇變。
啪!!!
鞭子抽打般的巨響蓋過了耳邊的一切。
巨大的雷柱如失去四肢的人體一般,一瞬間貫通天地。
——————————————
啊啊……
塞爾維亞的榮耀之子,尼古拉·特斯拉。
你所創造的人類的神話,此時卻反過來妨害人類。
看到這一幕後,你會作何感想?
哈哈,當然是——毫不在意!
——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毫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不如說是十分在意才對。
由自己所解明的雷電之力,連星宿都能夠一併割裂,燒焦脆弱的人體隻是眨眼的事——尼古拉·特斯拉如此說道。
但必須堅信,「人類」中仍有心懷覺悟之人,連神話之雷都敢承載。
啊啊,你看,他來了。
——————————————
猛烈的閃光正在眼前。
無比凶暴的能量,從狹小的管道筆直墜落,馬上就要擊中下方的這個機械。
在這一瞬間,史密斯——傑克什麼都懂了。
然而,在這仿若神話再臨一般的巨大的雷霆麵前,他實在太過無力。
自己能做到什麼?
——那樣的疑問充斥著傑克的腦海。
自己可以變成無機物。所以,能變成一個絕緣的殼子,把安格爾伯達籠罩在內,隔絕兩個點之間的通路嗎?
傑克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了。
不行,這不是孱弱的家用電流,是雷電。就算變成絕緣球殼把機器蓋住,也無濟於事。
與地麵之間沒有間隙的話,雷電會通過地麵形成迴路。
與地麵之間留出間隙的話,空氣會被擊穿,形成火花通道。
空中存在大雨。
留在這裏的隻有坐標,破壞機器也是天方夜譚,就連觸控都是奢望。
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自己倒是無所謂,但身旁的她們——
更重要的是,傑克,她——
“————”
對了,有一招的話,應該是能「觸碰」到它的,應該是能隔絕這降落的閃雷的。
對付神秘,就該行使神秘的手段。
因為某些可笑的言論,“開膛手傑克”才擁有化作那副姿態的資格。
……不,那個還不夠。必須再往上,再往上才行。
人類口口相傳,存在但又不存在的神話,人知無能之物——
完全朝著那個方向去努力的話,說不定有那麼一瞬間——
可是,那樣的話,代價……
“……”
傑克最後再看了一眼,那與自己擁有相同的名字的孩子。
自己,也是傑克。
正因此,自己與她是等同的。
她正接觸著的「容量」,自己也勉強能夠夠著。
啊……出於自私的願望,冠冕堂皇地,希望你活下去。
——就像我所救下(彌補)的其她人(她們)一樣。
“『惡霧將於倫敦的破曉下迎來新生(ForJack)』。”
“————”
“■■■■■————!!!”
軀體膨脹的惡魔擠滿了整個空洞,張開巨大的口,下頜旁的雙角砸入地麵。
安格爾伯達被它一口吞下。
在不足一毫秒的時間內,這一切都已完成。
啪!!!
撕裂星辰的雷電攪碎了可笑的管道和岩層,筆直地劈在這惡魔的身上。
劇烈的尖嘯與震響中,彷彿響起誰猖狂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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