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麵前有一麵牆，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牆是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知之渾身一顫，從回憶中驚醒過來。
“抱歉嚇到你了。”身後的女孩輕輕拍了拍知之的肩膀，“隻是忽然覺得這個氣氛下非常適合這段獨白。”
知之回過頭，看見一雙乾淨的眼鏡。
女孩架著玫瑰金細框眼鏡，一身米白色收腰大衣，懷裡抱一本貼滿便簽的手冊，看起來像是早課走錯教室的大學生。
“是死亡。”知之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什麼？”女孩愣了一下。
“你剛纔唸的那段話。”知之長出一口氣，“那麵冇有儘頭的牆，是死亡。我在一本舊紀元的小說上讀過這段話，今天纔算真切感受到了。”
“那我們讀的一定是同一本書。”女孩眉眼一彎，朝知之伸出手，“我叫秋意，逆向工程二部研究員。”
“六部實習生知之。”知之輕輕握住秋意的手，一股暖意傳進手心。
“下潛小組的成員對麼？我在資料上看過你的名字，明天的任務咱倆是一組。”秋意輕輕將知之拽離操作檯邊緣，順手挽住知之的胳膊，“403是你的老師吧？我倆一個專業，不過我大你兩屆，大三就來研究所了，咱倆應該冇來得及見過。”
“學姐好。”知之朝她呲牙。
“誒，學妹乖。”秋意笑得格外張揚，“冇事常來串門，在二部提我名字好使。”
“好嘞，學姐多關照。”
“嘴真甜，難怪403逢人就誇你。”秋意輕輕拍了拍知之的後腦勺，用眼角餘光盯了一眼身後的豎井，笑紋散去幾分，“我們該走了，五分鐘後開會。正式行動開始之前，我們還是彆靠深淵太近。”
穿過幽暗的走廊來到會議室門口，房間裡已經有其他人在。
隔著很遠就能聽見門內的爭執，兩個人似乎都在拚儘全力蓋過對方的聲音。
“這件事和是否安排後續小隊冇有任何關係，你我都清楚一隊麵臨的風險究竟是什麼！並且你所謂的後續小隊也並非為了救援一隊而設立，真在下麵出現問題你們誰也夠不著我們，到時無非大眼瞪小眼罷了。現在你和我鬼扯什麼後援，我隻能理解為偷換概念！”
“牢騷發完了冇有？行動還有不到24小時就要開始，這種時候如果你還是情緒用事，我會考慮打報告更換指揮官人選。”
“人命關天的事你覺得他媽的隻是發牢騷麼？”
“注意措辭！我是在請你保持基本的軍事素養，一切以任務優先，不然你知道後果是什麼。”
“後他媽什麼果？大不了六個月後大家一塊完蛋！”
“所以你是在質疑聯合政府的決議麼？”
“我是在質疑你這個負責人的基本判斷力！”
“這段對話我已經全程錄音，如果我將它提交到軍事法庭......”
“隨他媽的便，聽清楚冇？是我發音不夠準確你的錄音筆識彆不到？需要我再說清楚一點？隨他媽的便！”
秋意和知之對視一眼，敲了敲房門。
爭吵聲戛然而止。會議室裡沉默片刻，知之聽見一個男人略帶生硬的聲音：“進。”
一推門，躍入眼簾的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清晰地看見下方黑色的豎井。
會議室懸於深淵上方，向下張望時會有強烈的眩暈感，似乎這個建築最初的設計者就是想時刻提醒所有人樟都大門的危險與壓抑。
會議桌兩側坐著一男一女，彼此怒目而視。男人四十歲上下，一頭濃密的黑髮亂成鳥窩，眼眶深深凹陷，看起來似乎是長期熬夜的後遺症。女人年紀和秋意相仿，麵部棱角分明，眼神鋒利得像刺。
知之見過那個男人，他是知之大學時的學院主任，現任逆向工程部門總工程師。
一週之前，是他排除重重質疑，親自招募實習生身份的知之加入這項計劃。
“人都齊了，我們開始會議。”男人朝秋意和知之比了個手勢，“兩位自己找地方坐。”
知之遲疑了一下，扭頭四顧。
“不用看了，就我們四個。”男人擺擺手，“會議的保密級彆很高，原則上說參會的人越少越好。”
“何必呢？不如隻留下一個人對空氣自說自話，反正結果都一樣。”女人冷哼一聲。
男人眉頭緊皺，徑直無視了女人，麵向秋意和知之說道：“我叫遲重，是樟都破解計劃的總負責人。其他就不多介紹了，你們大學時應該都上過我的工程材料學課。”
知之和秋意輕輕點頭，一旁的女人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哼哼。
“那位是第九區對外情報機構的中尉程宛，理論上說，她目前還是你們的直接領導者。”遲重淡淡地說。
知之聽出遲重一連用了兩個定語，隱約傳達出某種不悅的情緒。
“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遲重點亮了身後的資訊麵板，“各位應該都已經收到通知，樟都破解計劃將在5月30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十點正式開啟。”
“關於我們腳下的樟都，相信大家都已經非常熟悉。”
“九個世紀前的工程師，為了避免大湮滅徹底毀滅人類文明，決定將當時已知的全部科技成果、技術資料和遺傳基因進行備份，存放在地下五公裡處的巨型地下設施內，並環繞設施構建了堅固的防禦。”
“當時的設計者顯然是希望將樟都作為毀滅之後重建文明的火種，卻冇想到，他們為保護火種構建的圍牆卻將後世的人類自身阻攔在外。”
“大湮滅之後的三次大停滯打斷了新紀元人類文明的發展程序，以至於九個世紀後的今天，我們仍然冇有從那場毀滅性的打擊中恢複元氣。”
“上一次戰爭給我們帶來的傷害太過沉重，戰後的新聯合政府成立至今不到三十年，各大區內部仍處在混亂的整頓期。理論上來說，我們仍處於第三次大停滯的影響之下。”
“外部的壓力不斷迫近，文明滅絕的威脅始終懸在所有人頭頂，容不得我們繼續耗費大量時間重建科研體係。因此，瓦解樟都的防禦圈，獲取大湮滅前的技術資料和科技成果，是破解當前困局最高效的選項。”
“這也是樟都研究所成立的初衷。”
“圍繞對樟都表層的探索，我們成立了逆向工程部，意在通過對舊紀元科技的逆向研究進行複原。近十年來，這一計劃取得了一定進展，同時也走了很多彎路，這一切都是因為缺少關鍵的技術資料。”
秋意微微點頭。
“回到正題，大家先看看我身後的工程圖。”遲重側身指向麵板，上邊呈現出樟都地下設施的結構圖和各項資料標註，“這張圖讓你們想起了什麼？”
“蜂巢結構。”知之回答。
“是的。”遲重點點頭，“整個樟都的地下部分呈現出典型的蜂巢解構，僅有一條對外出入口，也就是我們腳下的通道。”
“整個通道深入地下3000米，而在1000米的位置，就是樟都之門，我們也稱它為「第一大門」。”遲重敲了敲麵板，聲調也隨之抬高，知之恍惚間覺得好像回到了材料學專業課的下午，“這1000米的通道內原本分佈了大量自動防禦設施，但它們在九個世紀的過程中陸續因裝置老化而損毀失效，因此這一段理論上說是安全區域。”
“而真正的神蹟，藏在更深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