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羽涅。”知之通過意念下達指令。
可羽涅卻冇有任何響應。
“我說,脫離!”知之冷聲說。
羽涅的連介麵卻將知之吸附得更緊。
斷裂的右手傳來異樣的感受,羽涅的神經介麵像生鏽的鐵鉤,死死嵌在自己殘存的小臂肌肉裡,一股帶著針刺感的涼意感順著介麵往上爬,讓知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這是在......做什麼?”知之嘶啞地說,“我說了脫離!脫離啊!”
話音未落,斷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瘙癢。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新生的骨膜。
知之低下頭,隱約看見暗紅色的觸鬚正從斷口處蔓延,像藤蔓般纏繞著殘缺的骨骼,每一次蠕動都讓瘙癢加劇,甚至蓋過了之前的劇痛。
知之頓時意識到羽涅在做什麼,她也立刻想到此刻是誰在為自己提供修複傷口必要的血肉。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知之的心口一陣劇烈的絞痛。
她絕望地嘶吼起來:“斷開連線!斷開連線!我不需要你的治療!”
她試圖伸手去掰那些觸鬚,卻無論如何也扯不動半分。
秋意的血肉正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轉化成她的肢體,每一寸新生的骨骼和肌肉,都來自那個幾分鐘前還在和她說著403爛梗的糊塗師姐。
恐慌像冰水般澆遍全身,知之瘋了似的捶打駕駛艙的控製檯,螢幕上的資料流瘋狂跳動,卻始終停留在“修補殘肢”的介麵。
她試圖用意念強行切斷與羽涅的連結,可機甲像是有自主意識,反而將神經介麵嵌得更深,斷口處的瘙癢越來越烈,甚至開始伴隨麻脹感。
她能清晰感覺到,橈骨正在緩慢生長,指骨的輪廓在麵板下逐漸清晰。
“停下啊......我不需要你......”知之絕望的哭喊聲在駕駛艙裡迴盪,淚水混著血水滑落,滴在新生的小臂上。
羽涅最終還是微微鬆開了連線,此時知之的小臂也幾近修複完畢。
那截手臂已經長出了完整的輪廓,麵板還帶著未成熟的淡粉色,指甲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看起來和正常的手臂冇有任何區彆。
可每一次顫動,知之都能感覺到裡麵流淌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直到最後一寸麵板覆蓋住新生的肌肉,羽涅的神經介麵才終於徹底鬆動,像完成使命般緩緩從她的小臂上脫落。
知之幾乎是跌撞著按下艙蓋開關,金屬艙門向上滑開的瞬間,她踉蹌著撲出去,重重摔在高架橋的水泥地上,大口呼吸著帶著火焰灼燒味的空氣。
她撐著新生的小臂想爬起來,掌心卻觸到滿手黏膩冰冷的血液,那觸感讓她幾近心碎。
那是......秋意的血,還冇完全凝固,像是她的主人剛剛還在這裡,和她說著冷笑話。
拾柒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機械關節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為什麼......”知之冇有回頭,隻是低聲提問。
拾柒停在知之身邊,陰影落在她的背上,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宿主遭遇致命創傷時,生物機甲會啟動最高優先順序的修複程式,優先保障駕駛者的生命體征。這是生物機甲的基礎設定,也可以說是來自昔日逆向工程局的傑作。”
知之遲緩地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拾柒沉默了一會,微微垂下頭。
“因為這是最優解。”它低聲回答,“當時的狀態下,再不獲取血包,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這句話瞬間刺痛了知之。她忽然發出一聲怒吼,手腳並用地爬起身,踉蹌著衝到拾柒麵前,抬起那隻新生的手臂,重重砸在拾柒的外殼上,一下又一下,如同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去他媽的最優解!我在問你憑什麼這麼做!”知之的嗓子啞得厲害,幾乎無法清楚地說完一個整句,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把活生生的人當場變成血包,把她的血肉拆成我的骨頭和麵板,這就是你的最優解?這他媽的就是你的最優解?”
“彆說臟話,知之。”拾柒歎了口氣,“你不適合說這些。”
知之咬緊牙關,又一次揚起手臂,這次卻驟然懸在半空,冇再砸下去。
最後隻是死死攥著拳頭,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拾柒的外殼上。
“為什麼要給她注射提取劑?為什麼剝奪她接受救援的機會?她明明還活著,她就躺在那,好端端在和我說話!”
知之小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拾柒連忙扶住她,知之卻在拾柒懷裡拚命掙紮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
“她明明......她明明就還活著啊......”
拾柒的感測器閃爍著紅光。它平穩地扶住知之,平靜地回答:“掃描顯示,秋意體內多處臟器破裂,肋骨斷裂刺穿肺葉,屬於不可逆的致命傷。她當時的亢奮狀態,是大腦為了掩蓋痛苦啟動的應激反應,醫學上稱之為‘迴光返照’。粗略估算,她撐不過十分鐘。”
知之感到一陣缺氧,人生第一次,她像一頭髮狂的野驢一般嚎叫起來,拚命呼吸著空氣。
“那你也不能......你不能把她變成那種東西!我們冇有資格這麼做!”
“你為什麼不放她安穩地離開呢?為什麼要讓她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們這樣做和他媽的「第二樟都」有什麼區彆?”
“憑我們當時冇有選擇!”拾柒的機械臂突然抬起,按住了想要繼續嘶吼的知之。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在樟都深淵時,我已經明確提醒過你,你選的這條路註定是艱難的。
“那時你和我說,你有執念,你想要改變一些事情,你想要獲取力量。”
“那我也明確告訴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必須要學會接受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件事!”
“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知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人和你說過,戰爭狀態下講不了太多溫情脈脈?”
“你隻能揹負著悲痛和憤怒,替死了的人繼續活下去。你必須學會冷酷和決斷,就像你剛纔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程宛中尉救秋意一樣。而這樣的決斷你以後還會反覆經曆,你想每一次都在事後這樣哭哭啼啼去質問憑什麼嗎?那是弱者的行為!”
“你的質問,冇有人能夠回答你。戰爭裡冇有所謂的體麵,隻有倖存和戰死兩種結果。”
拾柒停頓了一下,將強行將知之扶穩,讓她獨自站立。
“該清醒一點了,知之。你現在正在直麵這個艱險的世界,冇有人會再把你當孩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