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上午11時,距樟都破解計劃開啟剩餘22小時。
一束強光自穹頂上方亮起,空曠的洞庫驟然被照亮。
知之佇立在圍欄邊,探身下望,忽地打了個寒噤。
整個穹頂恒溫在20攝氏度,如同一個巨大的冷庫,四麵八方湧來的冷風刺入骨髓。
而所有的冷風最後都消失在麵前巨大的深淵裡。
它是一個標準的柱形豎井,目測直徑超過五百米,大到可以並排放下三個標準足球場。
來自半圓穹頂的強光未能洞穿深淵,它隻是沿著深淵的金屬壁漫無目的地掃射。
在近乎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那束孤零零的光柱好似一條試圖攪動染缸的棉簽。
更下方的深淵之底,則隱匿在厚重的黑暗之中,難以辨彆。
知之一度懷疑底部是否真的存在。
報告顯示,在地下一千米深的黑暗中,隱藏著通往樟都的大門。
那是一扇由三千噸特種鋼鐵熔鑄而成的大門,表層覆蓋石墨烯複合裝甲,強度是常規鋼的100倍;核心層為超高強度合金鋼,過去是應用在航空器製造領域的玩意;夾層之間填充碳纖維複合材料,耐高溫耐腐蝕。
工程師們曾絕望地做出推演,這種級彆的防禦,恐怕需要動用戰術核彈才能突破。
可這個時代人類的核武資源早已耗儘。
自大湮滅至今,科學技術經曆了三次大斷代,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好比舊紀元小說裡的“末法時代”,毀天滅地的妖魔悉數登場,可修仙者們連築基期的門檻都冇夠著。
知之記得老師曾對研究所暴力破壞樟都大門的嘗試做出過評價:當前人類熱武器發展階段僅勉強達到舊紀元冷戰初期的水準,還在死磕極其原始的導彈製導技術。
可以說,以當前人類武備力量的孱弱,現有的任何一種熱武器都無法破開樟都大門的防禦。
第九區陸軍剛剛換裝的155毫米自行榴彈炮隻比舊紀元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德軍火力略強幾分,正麵轟炸樟都大門大概隻能在表麵留下一道不起眼擦痕。
“樟都大門無疑是一道足以遮蔽本時代一切物理攻擊的絕對防禦,類比一下就如同Eva裡的‘AT力場’。要正麵攻破它,我們需要一台裝備‘朗基努斯之槍’的零號機發起全力一擊纔有戲。”老師最後如此感歎。
他總會在嚴肅的話題裡隨機插入一些隻有自己能聽明白的上古老梗。
樟都地下設施是整個樟都環形防禦圈的核心,而圍繞樟都設立的研究所則是第九區最大的政府機構,下設腥腐病防治部門、感染者清理和執行部門,也包括舊紀元科技複原及逆向研發部門。
樟都外界巨大的防禦工事在舊紀元防禦圈的基礎上,曆經九個世紀不斷加固建設而成。
整個第九區憑藉最小的實控麵積與其他八大區平起平坐,無非也是因樟都坐落於轄區中心而獲得的特殊地位。
它好比是古代圍棋中的“棋眼”,牢牢釘死在關係文明存續興亡的關鍵位置上,時刻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
受老師影響,研究所內部習慣將樟都大門稱作阿比斯之門,靈感來自一部九個世紀前的冷門動畫《來自深淵》,講一個少女頂著死亡詛咒不斷向下探索神秘的深淵之底直至有去無回的故事。
而知之接下來要執行的任務,和那部動畫中的主人公做的事類似。
沿著深淵不斷下潛,直到觸達樟都的核心。
或是死亡。
知之裹緊了大衣,謹慎地走向延伸至深淵中心的觀測台。
站在這個位置上,可以真正感受到深淵的巨大和壓抑。
腳下的金屬檯麵此刻彷彿隱去了,失重和眩暈感湧上腦海。厚重的黑暗從四麵八方壓迫過來,像是身處暴風雨降臨前夕的大海深處,冇人知道彼岸在何處。
淩冽的寒風從深淵中刺來,似乎帶著濃重的腐爛味,像是森林中積累了成千上萬年的落葉。
知之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正在與廣袤的黑暗融為一體,她所熟知的世界正在身後遠去,她的身軀正在不斷地下墜,直到墜入黑暗,直到和永恒的死亡融為一體。
一片死寂。
身處寂靜的黑暗之中,似乎很適合回憶往事。
太過久遠的記憶有時會蒙上塵埃,需要使勁擦一擦,知之才能看得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因為什麼纔會選擇站在這裡。
媽媽的葬禮之後,那個男人很少再回第九區,隻是每月按時寄給知之生活費。
父女兩人很少有機會交流。
最後一次長談是在什麼時候?952年冬天?還是更晚一些?
記憶有些模糊了。那晚家裡的暖氣似乎壞了,室內冷得可以撥出水汽。
男人難得地冇有緊急公務需要處理。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知之中間隔著一盞光線昏暗的落地燈。
“一晃要畢業了,往後怎麼打算,有想過麼?”男人的聲音低沉,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目光遊離。
他的視線一直在試圖避開牆壁上媽媽的遺像。
“我打算報考防疫工程大學。”知之回答得很快,聲音平靜無波。
男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終於抬頭看向知之,眼裡翻湧著知之看不懂的情緒,也許是失望。
“防疫工程……也好。”他緩緩開口,“以後去聯合政府防疫中心,或者進醫療係統。隻是做做後勤工作,彆和腥腐病打交道的話,還是很適合女孩子的。工作穩定,風險也相對小一些,我有熟人可以幫忙安排......”
“我想報古機械工程專業。”知之的聲音像一根銀針落地,“畢業後去樟都研究所。”
男人愣了一下,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厲的審視。
他猛地拍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為什麼偏偏是研究所?你腦子裡成天在想什麼?”男人冷聲說,“那地方就是個空耗資源的無底洞,九大區的蛀蟲!一群所謂的工程師在那裡玩著可笑的過家家遊戲,對於解決現狀毫無用處!你怎麼會想到去那種地方?”
“哪種地方?為什麼不把話再講明白點?”知之冷聲回擊,胸口莫名湧上一股燥熱的怒意,“那是媽媽工作過的地方,她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但在你口中樟都好像是個什麼臟東西一樣。那麼你又是怎麼看待她的犧牲?也是可笑的過家家麼?”
“我很早就勸過她不要蹚渾水!”男人的語速急促,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可你媽媽比你還執拗,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你知道樟都的水有多深麼?你真的瞭解過九大區之間圍繞樟都的博弈麼?你覺得上一場戰爭是怎麼打起來的?你以為破解樟都大門單純是技術問題麼?”
“我對你們說的博弈不感興趣!樟都地下至今仍然儲存著舊紀元最尖端的科技,這是客觀現實,與政治無關!”知之的聲音平靜而冷漠,“樟都是人類對抗腥腐病和自我拯救的希望,媽媽為它付出了一切,我隻想自己能有機會,完成她未儘的事業!”
“希望?”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眼神裡充滿了知之從未見過的,近乎刻薄的嘲諷,“我直說吧,它配不上這兩個字!九個世紀!快一千年了!除了把一代又一代像你媽媽那樣優秀的工程師扔進去空耗掉,它還給人類帶來了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它要是有能耐消滅腥腐病,舊紀元人類文明又是怎麼毀滅的?說白了,樟都本質上就是個雕花的棺材,一個早該被掃進曆史垃圾堆的老古董!我不許你把生命浪費在那種地方!”
“那麼你所做的事情就有多高貴麼?”知之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我猜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對吧?所以在你眼裡媽媽的犧牲也冇有意義對嗎?她為之奮鬥的事業也冇有意義,在你眼裡什麼都冇有意義!媽媽死了,你連一滴眼淚都冇掉過,你甚至不願意多看她一眼,你從一開始就冇有在意過任何事情,你隻在意你自己!”
“夠了!”男人厲聲喝止,額角青筋隱現。他也猛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出一片沉重的陰影。
“我還冇有老到要被你說教的程度!”男人極力壓抑著怒火,“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麵臨怎樣的威脅,你對真實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我是在保護你,但你好像覺得我是處心積慮隻為害你!”
“是啊,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可你有花過哪怕一點點時間教過我嗎?”知之尖聲大喊起來,“九歲那年到處打仗,我因為接觸腥腐病汙染源被送去收容中心隔離,我差點死在那裡!可你有來看過我哪怕一次嗎?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到底在哪裡?冇有人天生就該明白一切,但是你口裡所謂的無知好像是我的原罪——你根本不配當一個父親!”
這句話彷彿將男人徹底擊穿。他的肩膀劇烈顫抖著,眼底的血絲似乎將要溢位來。
下一刻,他眼中盛怒的光芒悄然熄滅了。
客廳裡的空氣漸漸凝固,燈光也黯淡下去。
“對不起。很多事,我都對不起你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的時間太少,有些事早該告訴你,但有時又覺得你還太小,冇有完全做好準備......
“但無論如何,這次你必須聽我的,彆去樟都研究所,離那裡的一切都遠一點。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是一個多麼正確的選擇......”
“聽你的?聽——你的?”知之的嘴唇顫抖著,溫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落下,“不,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我更不想聽你在一切發生之後假惺惺地道歉。聽你的,我現在也被焚化爐燒成灰燼了!”
她直視著男人的眼睛,恨不能讓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變成利箭刺穿男人的胸膛:“你聽清楚了,我是媽媽撫養大的,我相信她的判斷,我也十分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什麼!”
知之深吸一口氣,“我的人生,輪不上你指手畫腳!”
她抓起沙發上的書包,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衝去,用力摔上門。
“砰!”
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客廳裡迴盪,震得落地燈搖晃起來。
那個男人站在原地,身體像是僵住了。
他冇有敲門,也冇有離開,隻是緩緩坐回沙發,將自己沉入那片昏黃與陰影交織的寂靜裡,一動不動。
就這麼坐了一夜。
那天之後,直到知之高中畢業,他們都冇有再坐下來好好說過話。
知之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備考當中,繁重的學業時常讓她覺得安心,如同身處在某種穩定的秩序之中,恒定地向前運動。
因為她清楚地意識到,樟都的大門正離她越來越近。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在自己決定報考樟都研究所定向專業時,那個被她稱作老師,實際比父親還要重要的人對她說過一句話。
他說,人生的美妙之處,不在於你擁有過什麼東西。
而在於你迷上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