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宛側身看向觀察窗，看見知之的身影落在暗紅色的菌毯上。
黑暗中另一道人影緊跟著知之，那是艙頂上的拾柒。
“我真是弄不懂你們到底怎麼想的！”程宛的聲音發顫，隨即咬了咬牙，“不管了！秋意，啟動所有能發出動靜的裝置，給她爭取時間！”
“準備好，我們要飆車了！”
與此同時，知之跟著拾柒鑽進一條狹窄的裂縫。
她劃開右手小臂，隨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漂浮著血液的防線。菌絲在她們身後瘋狂蠕動，卻始終不敢越過那道稀疏的血線。
穿過狹窄的通道，眼前蔓延開一片巨大的迴廊。四麵八方都被毯菌覆蓋，但隱約可見下方的巨大金屬集裝箱。
這裡似乎是一個大型的儲存基地。
拾柒數著金屬箱的格子數，來回確認了幾遍。
接著它突然停下腳步，用機械臂猛地撕開麵前的菌毯，下麵露出一塊佈滿鏽跡的金屬板。
金屬板上刻著編號：2701，羽涅
羽涅？知之愣了一下。
這似乎是......一味中藥的名字。
那個男人曾經教過她，羽涅是一味由硫酸鹽類礦物明礬石提煉而成的藥材，味酸，性寒，無毒，有解毒殺蟲、止血化腐的功效。
在舊紀元的先秦時代，古老的秦川先民給此類藥物命名為「羽涅」，寓意高尚的品格和不屈的意誌。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名字，知之有種熟悉的感覺，像是站在一位故人的墓碑前。
“羽涅是名字，前麵的數字是編號。”拾柒看了一眼金屬板上的文字資訊，“這是第兩千七百零一位煉藥師的專屬武備庫。”
“記住這個編號，它之後大概就屬於你了。”
拾柒的機械臂發出液壓裝置的嘶鳴，硬生生將金屬板掀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看看。”拾柒說。
知之看了拾柒一眼，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落地時濺起一片灰塵。
拾柒緊隨其後，開啟頭部的探照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座巨大的洞庫。
光柱所指，一台巨大而猙獰的機械隱約展露出它的輪廓。
知之瞳孔顫抖了一下。
洞庫中央停放著一台人形機械，大約五米高，渾身覆蓋著厚重的裝甲。
精密的齒輪和管線縱橫交錯，青灰色的塗裝在歲月的流逝中顯得斑駁，可特質鋼材的表麵仍舊泛著寒光。
令人不安的是，人形機械的裝甲片板之下，有黑色的蟲形生物緩慢蠕動，張開血淋淋的鱗甲。
仔細看去，鱗甲之下是鮮紅的臟器，隱約有粉色的肉塊隨著蟲形的呼吸而顯露出來。
這具機械似乎......本身就是活的。
機械的胸口有個一人寬的駕駛艙，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管線，靜靜懸浮在半空，像某種詭異的血管係統。
“這是什麼？”知之的喉嚨有些發緊。
“第三代戰鬥型機甲，據說代號為「獍」係列。”拾柒回道。
知之微微皺眉。她在一本舊紀元的書上讀到過這個詞，「獍」是舊紀元古書中一種像虎豹的野獸，據說生下來就會吃掉它的母獸。
用這個名字作為代號，聽起來像是機甲設計者對後來人的某種警告。
“它是專為煉藥師定製的動力機甲。”拾柒走到機械旁，抬頭看著這個大傢夥，“專為你們這種特殊血脈設計。”
“我的特殊血脈，和這台機甲有關麼？”知之低聲問，目光落在機甲蠕動的血肉上，本能地感到一陣噁心。
“你看機甲的外形，想到了什麼？”拾柒反問。
“腥腐病。”知之直白地回道，“它看起來像是已經被腥腐病菌深度感染。”
“你的推測也冇錯。”拾柒側頭看了知之一眼，“它這幅樣子，和腥腐病息息相關。”
知之抿著嘴，等著拾柒的後文。
“403曾獲取到關於這些機甲的一部分情報，我隻能解鎖一部分給你聽。”拾柒低聲說，體內的散熱風扇急速運轉。
“煉藥師計劃的雛形，大概形成於第一次大停滯之後。當時的人類在腥腐病麵前節節敗退，常規武器對高階汙染體效果甚微，聯合政府對局勢近乎絕望。”
“在此背景下，樟都研究所的前身，聯合政府逆向工程局的一部分激進派提出了「以毒攻毒，以病製病」的終極方案。”
“他們認為，既然腥腐病能改造生命，人類為何不能反過來利用它？”
拾柒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知之警惕地繞著機甲觀察，機甲巨大的機身遲緩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於是，逆向工程局發起了一次規模空前的汙染區遠征行動，最終捕獲到了一隻極其強大的、具有高度活性和可塑性的腥腐病原始菌株。”
“也有文獻稱它為「母體組織」。”
“在這個過程中，整個逆向工程局付出了慘重的犧牲，陣亡者的名單可以貼滿一整麵牆壁。”
“而捕獲母體組織，隻是計劃的第一步。”
“激進派認為，對抗腥腐病這種「生物性」災難，最終必須依靠「生物性」的力量。”
“他們注意到，腥腐病會對部分草藥產生強烈的反應。”
“他們提出的方案是：以古老的草藥學為基礎，對人體進行定向強化和改造，創造出一種能從生理和能量層麵與腥腐病對抗，並能駕馭同樣基於生物技術的**機甲的「新人類」。”
“這就是煉藥師計劃的起源。”
知之微微顫抖了一下，腳步往後退去。
黑暗中的機甲緩緩站直身子，呼吸越發急促，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拾柒看了知之一眼，繼續說道：“改造並非單一的手術或注射，而是一個長期、係統性的「培育」過程。”
“那是一個太過黑暗的秘密，知之。”拾柒歎了口氣，“403也隻能從殘缺的檔案中嘗試複原那場近乎瘋狂的實驗。”
“那些年裡，逆向工程局反覆進行實驗，結合了基因編輯、組織強化、藥理學和神經重塑學科，核心目標是讓實驗者的身體與特定草藥的有效成分產生「共生」關係。”
“也因如此，他們將參與實驗的誌願者，稱之為「宿主」。”
“這項實驗旨在大幅提升宿主的神經反應速度、資訊處理頻寬和抗乾擾能力，以承受與**機甲進行高負荷神經連線的巨大壓力。”
“他們最終成功了。”
“煉藥師的血脈一旦形成，是會遺傳的。”拾柒加重了語氣，“也因此，文獻裡纔會說，這是一份不可破除的詛咒。”
黑暗中的知之停住腳步，心口忽的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