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如果你真的沒地方去，等我三姨的事情結束後，你就跟我去貴陽吧，那邊怎麼也比這邊好掙錢一些。”李靈看著滿臉愁容的海波說道。
她從沒想過，就是這樣的一個決定，讓她和大舅家的姑舅親徹底斷了親，她和海波的兄妹之情，也徹底斷了。
高燕珍在見到兒子小石頭之後，她的狀態越來越差，她的眼睛時常的凝固著，她即便是睜開眼睛，你和她說話，她也是不再回答。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高燕珍突然從炕上坐了起來，她眼神冒著異樣的光芒，她對家人說道，
“我要吃飯，我還要吃肉，特彆肥的那種肥肉！”
三姨這種異常的舉動，讓李靈心中有股很不好的預感，但她為了不讓家裡人覺得喪氣，她什麼話也沒說。
高燕珍吃飽了之後，她便躺在炕上睡覺。
李靈一直瞪著眼睛看著三姨，她心裡擔憂極了。
“李靈，你瞅啥呢？”高燕琴看著外甥女問道。
李靈轉過身，她朝著二姨靠了過去，她小聲的趴在二姨耳邊說道，
“二姨，我覺得三姨不好。”
說完話的李靈，她忍不住的抹起了眼淚。
“李靈，你彆哭……你一哭，二姨的心也碎了，你說我和你三姨一個媽肚子裡出來的，我這心，好像油炸了似的。”
“二姨，你說我三姨，還有啥心願沒實現呢？”李靈看著三姨乾癟，脫相的臉頰問道。
“你三姨就是惦記他那個兒子唄。”高燕琴想了一下說道。
“二姨，三姨她……她對李江有沒有啥想法？”李靈猶豫一下問二姨。
“唉……這個沒法說，他們兩個好歹也過了二十多年了，即便是再恨，多少也有點兒感情。”高燕琴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裡寫滿了無奈。
“哎呦……”在睡夢裡的高燕珍突然睜開了眼睛，她死死的盯著牆壁出神。
“三姨——”
“三兒啊……”
李靈和高燕琴急忙湊到高燕珍麵前。
“哎呀，我這……這有點糊塗了，我剛才夢到我媽了，還夢到我年輕時候，我居然成了生產隊趕大馬車的了，我梳了兩根又黑又長的大辮子。”高燕珍總算回過神來，她眼裡寫滿了幸福。
高燕珍的話，頓時讓李靈和高燕琴嚇了一跳，兩人都知道，高燕珍回病了，也就是迴光返照了。
“三姨，你見不見李江啊？”李靈拉起三姨的手問道。
高燕珍聽了李靈的問話，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那個缺德的玩意兒，將來他不帶得好死的！”
“三姨，你彆想不開心的事兒了”在李靈的心目中認為，如果三姨現在的一切，隻是曇花一現，那麼她想讓三姨開的更燦爛一些。
“小石頭，將來得作死他……我是去享福去了，我這輩子徹底完事了。”高燕珍繼續說道。
高燕琴看著妹妹的臉頰，她隨後下了地，她要出去給李江打電話，她想讓李江過來看看，因為，她心裡明白，估計妹妹今晚都過不去了。
半個小時後，鼻青臉腫的李江走進了高燕珍的屋裡。
李靈抬起頭，她看到李江進來，她一句話也沒說，她便走出了屋裡。
但李靈沒有走遠，她就蹲在門口抽煙，高燕琴見到李靈抽煙，她伸出手說道，
“李靈，給二姨一支煙。”
“行。”李靈摸出女士香煙遞給了二姨。
高燕琴接過李靈遞過來的香煙點燃，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燕珍啊……”李江喊了一聲高燕珍。
高燕珍聽到李江的聲音，她睜開眼睛，她隨後居然從炕上爬了起來，她看著李江好一會兒，她才問道，
“你的臉咋整的？”
“小石頭這個牲口，他喝醉酒就收拾我，這不是一拳頭給我打的嘛，要不是我臉壞成這樣，我早就來看你了。”李江終於說出了一句人話，因為高燕琴在電話裡告訴他，高燕珍今晚是過不去了。
“你活該！這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說你這輩子，都乾啥人事兒了，我跟你一輩子，窮了一輩子！你有今天，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高燕珍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哽嚥了，
“如果我還能重活一輩子，我就是咋地，也不帶和你扯的！我這輩子，都毀在你手裡了，不僅我毀了，我的兩個孩子也毀了！”
李江聽著高燕珍的指責，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幾分鐘後，他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說道，
“燕珍啊，我是罪人，要是我能替你死，我就替你死了……我將來指定得遭大罪！”
“以後……我死了，我的骨灰不進你們家，我……我揚在大河裡，我這輩子都不想和你有任何來往……”高燕珍哽咽著說完這句話後，她便躺在了褥子上。
隨後，高燕珍如同泄了氣的氣球一般蔫了，她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
夜晚悄然來臨，高家人在高恩祥家後院的大道上搭起了棚子，甚至還把板子都找了出來。
李靈坐在窗台上，她看著一個個忙碌的背影，她的心很難過，因為這個情形意味著，她的三姨已經被大家判了死刑。
“啊……”高燕珍響起了一聲艱難的嗚咽聲。
“三姨，你咋了？”李靈急忙坐到三姨身旁問道。
“三姨，心裡熱啊，就像著了火似的，火燒火燎的……”高燕珍無力的捶著胸口說道。
“李靈，你腿腳快，你去給你三姨買點冰棍啥的！”高燕琴急忙說道。
“大姐，我跟你去吧！”小君急忙說道。
“走吧。”李靈答應一聲走出了屋裡。
“李靈，我看情況，三姨今晚指定過不去了。”薑紅拍了一下李靈的肩膀說，
“我記著我姥沒的時候，就整天吵吵要吃涼的。”
“我知道。”李靈低下了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可是，我一看著他們搭棚子啥的，我心裡就不是滋味兒。”
“這不是提前準備嗎，咱們這邊就是這個規矩。”
“可是，這對於一個要死的人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那咋整，這就是現實，人都要不行了，那不得給你趕緊整出去嘛！”
十幾分鐘後，李靈拿著五根冰棍，五個雪糕進了屋裡。
這個時候的高燕珍，已經坐不起來了，她的嘴似乎也不聽使喚了，即便是李靈把冰棍遞到她嘴邊，她也沒辦法咬下來。
李靈無奈之下，她隻能把冰棍用嘴咬了下來，然後塞進三姨的嘴裡。
就這樣，高燕珍吃了三個冰棍，她臉上露出了舒坦的表情。
“三姨，你還吃嗎？我給你喂一個雪糕？”李靈忍著心裡的難過問道。
“我嘗嘗雪糕吧，那個塑料袋的雪糕，我沒有吃過。”高燕珍臉上露出平時素有的和藹笑容。
“好。”李靈拿起雪糕，她咬了一口雪糕下來，她塞進了三姨的嘴裡，這塊雪糕上，還沾著李靈滾燙的淚水。
高燕珍吃完了這根雪糕後，她臉上露出牽強的笑容說道，
“這個雪糕真好吃，裡麵還有餡兒呢。”
“三姨，這是奶油夾心雪糕。”李靈甕聲甕氣的說道。
“嗯，三姨……這輩子白活了，李靈啊……”高燕珍伸出手，
“三姨隻有你這一個外甥女，我從小拿你當姑娘呢，你說你長大了，都和三姨生疏了……”
“三姨……你知道我煩李江。”李靈努力的憋回自己眼裡的淚。
“李靈，以後三姨沒了，一切就結束了。”高燕珍說完這句話後，她看了一眼高燕琴說道，
“二姐，我沒見到我大姐和小華，心裡挺不得勁兒的，這輩子啊……我是見不到了。”
高燕珍抹了一下眼角繼續說道，
“你們給我穿衣服吧，我得走了……我看到我媽過來接我了。”
“三姨……你堅持一下，小石頭馬上就要回來了。”李靈緊緊的握住三姨的手說道。
“等……等不了了……”高燕珍艱難的說道。
高燕琴一見到妹妹這個情況，她顧不得傷心，她急忙找出李靈給買的衣服，她和小君、薑紅兩人開始給高燕珍穿著衣服。
當李靈看著三姨瘦骨嶙峋的身上時，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來。
高燕珍穿好了衣服後，她示意幾人把她扶起來，她朝著黑漆漆的窗外看了好一會兒，她便開始呼吸急促，她的眼睛瞪的多大，她嗓子裡的痰鳴聲加重。
“你們趕緊進來！”高燕琴對著屋外忙乎的人大喊起來。
大家聽到後，紛紛跑進了屋子裡。
他們一見到高燕珍這副模樣，他們的立馬想把高燕珍抬到地上，因為在東北，很忌諱人死在炕上或者床上。
李靈雖然不願意他們把三姨抬到地上，但她卻沒有任何辦法。
高燕珍被抬到地上兩分鐘後，她艱難的伸了一下脖子，隨後，她便走完了自己悲哀的一生。
李靈跪在地上，她給三姨燒了三斤六兩倒頭紙，她的眼睛看著板子上的三姨，她心裡說道：三姨，你終於解脫了。
就在這時，李靈身後傳來了小石頭悲熗的哭聲，
“哎呦……媽啊，你咋不等等我呀！兒子回來了……”
李靈看了一眼小石頭沉重且不穩的步子，她知道小石頭喝酒了，並且還喝了不少，她冷冷的看著小石頭，她覺得小石頭沒長心，小石頭明明早就回來了，他卻寧可喝酒，也不來看看病危的母親。
李靈又看了看不遠處，拎著啤酒瓶子的李江和眾人哭訴著，他這輩子是如何的不容易，他最終到老了，卻落得這個下場。
這一刻，李靈深刻地意識到，三姨死了就對了，因為三姨現在不死，她將來得活活被這對兒無恥的父子氣死。
小石頭跪在地上嚎夠了之後，他見到沒人搭理他，他自己沒趣兒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瞪著眼睛對李靈說道，
“大姐……這人死不能複生，你也彆難過了，我媳婦兒來了，我把她帶過來，給我媽磕幾個頭，算是了結了我媽的心願！”
李靈沒有說話，她甚至沒有看小石頭一眼。
就在這時，高恩祥走到李靈麵前說道，
“李靈，一會兒，你就進屋裡吧，守靈這事兒，不是女的乾的，一會兒俺們哥幾個，還有你幾個哥哥看著就行，明早你三姨就出了。”
“好，老舅我再陪我三姨一會兒。”李靈朝著板子上的三姨走去，她打算再看三姨一眼，因為明天她沒有勇氣送三姨走。
“李靈啊，你想開吧！你倒是行，你不知道啊，你老舅可苦了！你說你三姨也沒有死利索啊，她把那爺倆給誰留著呢！這以後，我還有消停日子了嗎！”
李靈聽著老舅現實而又殘酷的話，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