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向那輛黑色轎車的時候，手一直放在口袋裏，指尖抵著折疊刀的開關。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戴墨鏡的男人看到了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掐滅手裏的煙。他隻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確認來者的身份。等陳默走到五米之內，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然後摘下墨鏡。
那是一張四十多歲的臉，麵板黝黑，顴骨很高，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神不閃不避，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陳默？”他問。聲音沙啞，像是常年抽煙的人。
“你是誰？”
“我叫方遠山。林溪應該跟你提過。”
陳默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掃過方遠山的手——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指甲縫裏有黑色的油汙。這是一雙幹活的手，可能是修理工、電工或者機械師。他的夾克袖口有磨損，左肩的位置有一小塊深色的汙漬，看起來像是機油。
“你以前是清玄閣的？”陳默問。
方遠山點了點頭：“幹了兩年。技術部，主要負責裝置安裝和維護。明湖小區的鋼珠係統，就是我裝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我今天吃了什麽”一樣自然。陳默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愧疚或者不安，但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種疲憊的、見慣不驚的漠然。
“你找林溪幹什麽？”
“我想跟你們合作。”方遠山說，“我知道清玄閣的底細。裝置清單、人員架構、專案分佈、資金流向，我都有。但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保證我的安全。我要一個新的身份，離開這個城市。而且，我不能坐牢。”
陳默沉默了幾秒。方遠山提出的條件不算過分——一個參與過製造“靈異事件”的人，雖然沒有直接傷人，但法律上屬於詐騙罪的共犯。如果陳默把證據交給警方，方遠山很可能會被追責。他要求豁免，是合理的自保。
“我沒有權力給你任何承諾。”陳默說，“但我可以保證，你說的一切我會錄音，將來如果走到司法程式，我會為你作證，說明你的配合態度。”
方遠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種認命。
“行。”他說，“反正我也沒別的選擇了。”
他轉身開啟車門，從副駕駛座上拿出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拉開拉鏈，裏麵是三個厚厚的資料夾和一台膝上型電腦。他把包遞給陳默：“這是我離開清玄閣的時候帶出來的。裝置采購合同、專案驗收單、內部通訊錄、銀行賬號。還有張啟山親筆簽的一些檔案。”
陳默接過包，沒有開啟，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離開清玄閣的？”
“三個月前。”
“為什麽離開？”
方遠山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陳默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說，“清玄閣不隻是裝神弄鬼。有些專案，死了人。”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沉重了。
“鏡湖山莊？”陳默問。
方遠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隻是重新戴上墨鏡，拉開車門，準備上車。在上車之前，他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些檔案裏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要小心，清玄閣的觸角比你以為的深得多。你身邊的人，不都是你想象的那樣。”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轎車緩緩駛出空地，消失在工業區的巷口。
陳默站在原地，手裏拎著那個帆布包，感覺它比看起來要重得多。
他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溪正坐在桌前，麵前的五台顯示器同時亮著。她看到陳默手裏的包，眼睛亮了一下：“他給你了？”
“嗯。”陳默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他說他叫方遠山，在清玄閣技術部幹了兩年。這些是他帶出來的資料。”
林溪迫不及待地開啟了一個資料夾。裏麵是一遝A4紙，每張紙上都印著表格或者合同掃描件。第一頁是一份裝置采購合同，采購方是“清玄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供應方是一家叫“宏達電子”的公司。采購清單上列著幾十種裝置：微型攝像頭、無線麥克風、訊號中繼器、微型投影儀、高亮度反光布、遙控開關……
“這些裝置都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普通貨。”林溪一邊翻一邊說，“但采購量很大，而且都是批量訂購。宏達電子應該是他們的主要供應商。”
陳默沒有看那些合同。他拿起那台膝上型電腦，開機。電腦沒有設定密碼，桌麵很幹淨，隻有幾個資料夾。他點開一個名為“專案”的資料夾，裏麵按照編號排列著二十多個子資料夾，從“P-001”到“P-027”。
他點開了“P-017”。
資料夾裏有一百多個檔案，包括現場照片、施工圖紙、人員安排表、費用明細和一份名為“總結報告”的Word檔案。陳默點開那份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
報告寫得非常專業，格式和那本培訓手冊如出一轍。開頭是專案概述：“P-017（代號：鏡湖）專案於2021年9月17日完成，目標為鏡湖山莊3號別墅。專案目的：通過製造非自然死亡事件，引發社會關注，推動目標地塊價值重估，為後續收購創造條件。執行結果：成功。風險等級：A 。備注：涉及不可逆因素，建議後續專案避免同類操作。”
“不可逆因素”——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紮進了陳默的心髒。
在清玄閣的話語體係裏，周建國一家三口的死亡，被稱作“不可逆因素”。
他繼續往下看。報告的後半部分是“技術複盤”，詳細描述了機關的設計和安裝過程。陳默看到了他當年在案發現場找到的那個關鍵物證——一個被安裝在客廳吊燈裏的微型裝置。那個裝置被他裝進證物袋、送去鑒定、然後被人調包。
報告裏沒有提到那個裝置被調包的事，但提到了另一件事：“現場遺留痕跡已由內部人員清理，無溯源風險。”
“內部人員”——這四個字印證了王建國的猜測。清玄閣在警隊內部有線人。那個線人不僅調包了證物，還清理了其他可能指向清玄閣的痕跡。
陳默把電腦推到一邊，閉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穴。他的大腦在超負荷運轉，但他不能停。每停下一秒，張啟山就多一秒的時間繼續隱藏在暗處。
“林溪，幫我查一個人。”他說，“方遠山。我要知道他離開清玄閣的真實原因。他說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不覺得那隻是泛指。”
林溪已經開始敲鍵盤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比陳默見過的任何人都快。不到五分鍾，她抬起頭，表情有些複雜。
“方遠山，四十三歲，原籍湖南，來本市打工十五年。他的履曆上寫著‘自由職業’，但我在社保係統裏查到，他在清玄閣掛靠了兩年，以‘技術顧問’的身份繳納社保。三個月前，他辦理了社保停繳，原因寫的是‘個人離職’。但我查到了另一條記錄——”
她停頓了一下。
“什麽記錄？”
“他的妻子，方敏，三個月前在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診斷是急性白血病。住院期間，有人往她的住院賬戶裏存了五十萬。存款人的名字是空的，但銀行的監控錄影顯示，存錢的人是趙立偉的助理——孫鵬。”
陳默的眉頭擰了起來。
五十萬。方遠山離職。清玄閣的“內部人員”清理痕跡。這三件事在同一個月發生，不是巧合。
“清玄閣在封他的口。”陳默說，“他離職不是自願的，是被清玄閣發現了什麽。他們給了他五十萬，作為封口費。但他沒有完全閉嘴——他保留了這些資料，還在找機會交給別人。”
“那他現在找上我們，就不隻是為了‘合作’。”林溪說，“他是想報複。或者，他想借我們的手，給自己買一份保險。”
“不衝突。”陳默站起來，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他的動機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資料的真實性。我需要你交叉驗證裏麵的資訊——裝置采購合同、專案分佈、資金流向，每一條都要找到獨立的佐證。”
林溪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麽，陳默的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虛擬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運營商資訊。
陳默看了林溪一眼，林溪立刻開啟了一個監聽裝置，把訊號線接到了手機上。陳默按下接聽鍵，開啟擴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兩秒鍾。然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響了起來，音調被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嗡鳴。
“陳默。我們談一談。”
“你是誰？”
“趙立偉的合夥人。或者說，曾經是。”那個聲音說，“我知道你在查清玄閣，也知道你昨天拿到了方遠山的資料。我打這個電話，是想給你一個建議——停下來。”
“你是來威脅我的？”
“不。”對方說，“我是來提醒你的。清玄閣不是你一個人能對付的。張啟山背後有人，那些人比趙立偉高好幾個級別。你再查下去，不隻是你母親會有危險，你身邊的人——包括那個女記者——都會有危險。”
陳默的手指收緊，但他控製住了自己的聲音，讓它聽起來依然平靜：“你想說什麽，直說。”
“我想跟你合作。”對方說，“你停止調查清玄閣，我告訴你一個人的下落。那個人叫阿昆，是清玄閣的技術主管，鏡湖山莊案的現場執行者。你見過他——三年前，他是案發現場那個‘偶然路過’的目擊者。”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阿昆。這個名字他在清玄閣的內部檔案裏見過——技術部的負責人，所有專案的裝置安裝都由他統籌。三年前的鏡湖山莊案，有一個“目擊者”在案發後主動向警方提供線索，說他“看到一道白影從別墅裏飄出來”。那個人的體態、衣著，和方遠山資料裏阿昆的照片高度相似。
“你怎麽證明阿昆在你手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陳默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彩信。
他點開，是一段短視訊。視訊裏，一個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背景是一麵白色的牆壁，看不出任何環境特征。男人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他的體型、衣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左胸口袋上繡著一個“昆”字——和三年前那個“目擊者”完全一致。
視訊中，男人抬起右手，手裏握著一個遙控器。他按下遙控器上的一個按鈕，畫麵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咚”——那是鋼珠在管道裏滾動的聲音。
陳預設出了那個聲音。和他在明湖小區502室聽到的彈珠聲，一模一樣。
“阿昆在清玄閣負責所有專案的技術執行。”那個聲音說，“他知道張啟山的所有秘密。包括鏡湖山莊案的真相，包括警隊內部的線人是誰，包括王坤和張啟山之間的關係。你想要他，就停止調查清玄閣。等你證明瞭你的誠意，我把他的位置告訴你。”
陳默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對方每句話背後的動機。
這個人自稱是趙立偉的“合夥人”，但他不願意透露身份，用了變聲器，打了虛擬號碼。他手裏有阿昆——或者至少有一段阿昆的視訊。他要求陳默停止調查清玄閣，作為交換條件。
但這個人如果真的想讓陳默停止調查，最簡單的辦法是把阿昆直接交出來，讓陳默得到想要的答案，然後收手。他卻選擇了一個更迂迴的方式——先讓陳默“證明誠意”，再交出阿昆。
這不合理。
除非——阿昆不在他手裏。那段視訊是舊的，或者是在別的地方拍的。他根本沒有阿昆，他隻是在用一段視訊吊陳默的胃口，爭取時間。
“我怎麽知道這段視訊是最近拍的？”陳默問。
對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默脊背發涼的話：
“你看視訊右下角。”
陳默重新點開視訊，把畫麵放大到右下角。在那個角落裏，有一份翻頁日曆。日曆上的日期是——今天。
對方是在今天拍的這段視訊。
“阿昆在我手裏。”那個聲音說，“但我不確定你能在我改變主意之前拿到他。所以，你最好快一點做決定。”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默放下手機，看著林溪。林溪的表情也不好看，她正在快速敲擊鍵盤，追蹤那個虛擬號碼的IP地址。幾秒鍾後，她搖了搖頭：“虛擬號碼，走的是多層代理，源頭在境外。追不到。”
“那段視訊呢？”
“視訊的環境資訊被抹掉了，沒有GPS，沒有拍攝裝置資訊。但右下角的日曆——那個日曆的款式，我在一個地方見過。”
“哪裏？”
林溪在搜尋引擎裏輸入了幾個關鍵詞，調出一張圖片。圖片上是一個酒店的客房，床頭櫃上放著一本台曆。台曆的款式和視訊裏的一模一樣，封麵上印著“青岩古鎮·遊客服務中心”。
青岩古鎮。清玄閣的下一個專案目標。
“他在青岩古鎮。”陳默說。
“或者他想讓你以為他在青岩古鎮。”林溪說，“這是一個陷阱。他故意在視訊裏露出那個日曆，引你過去。如果你去了，你就會在那個古鎮裏，落入他的地盤。”
陳默知道林溪說得對。那個日曆太明顯了，不像是無意中拍進去的，更像是故意留下的線索。對方在下一盤棋，而陳默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但他沒有選擇。
阿昆是清玄閣的技術主管，是鏡湖山莊案的現場執行者，是唯一一個能把張啟山、王坤、劉峰全部串聯起來的關鍵證人。如果陳默能得到阿昆，他就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收集間接證據，他可以一錘定音。
“我需要去一趟青岩古鎮。”陳默說。
林溪沒有勸阻。她隻是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把車鑰匙，扔給陳默：“我的車停在倉庫後麵。油加滿了，後備箱裏有水和幹糧。你欠我的那頓飯，變成兩次了。”
陳默接過鑰匙，看了她一眼：“你不跟我去？”
“我要留在這裏繼續分析方遠山的資料。”林溪說，“而且，總得有個人在外麵接應你。如果你在青岩古鎮出了事，至少還有人知道你在哪。”
她頓了頓，從桌上拿起一個拇指大小的追蹤器，遞給陳默：“帶上這個。別關。我要知道你在哪裏。”
陳默把追蹤器別在腰帶上，然後拿起揹包，朝門口走去。
走到卷簾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溪。她已經重新坐回桌前，五台顯示器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她的手指又開始在鍵盤上飛舞了。
“林溪。”他說。
她抬起頭。
“謝謝你。”
林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疲憊但溫暖的笑，像是冬天裏的一杯熱茶。
“別煽情了。”她說，“快去快回。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青岩古鎮的鹵豬腳。”
陳默點了點頭，彎腰鑽出了卷簾門。
倉庫外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下午的陽光被雲層遮住，整個工業區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光線裏。他找到林溪的車——一輛老舊的白色SUV，車身滿是灰塵，像是很久沒洗過。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儀表盤上的油表指標穩穩地指向滿格。
他掏出手機，導航設定到青岩古鎮。預計車程：四個半小時。
他把手機架在儀表盤上，正準備掛擋出發，手機忽然又震動了。
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那個虛擬號碼。
簡訊內容隻有一張圖片。
陳默點開，圖片載入了足足五秒鍾才完全顯示出來。
那是一張航拍照片，拍攝的是一座古鎮的全貌。青瓦白牆，小橋流水，石板街道，錯落有致的民居。古鎮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寫著四個字——“青岩古鎮”。
但陳默的目光沒有落在牌坊上。他落在牌坊旁邊的一棟建築上。
那棟建築的屋頂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麵朝鏡頭的方向，抬起右臂，手掌貼在屋頂的瓦片上，五指分開。頭部微微向左傾斜，左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蜷曲。
張啟山的站姿。
照片的底部，附著一行小字：
“歡迎來青岩。我們在這裏等你。”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鍾，然後把手機放回支架上，掛擋，踩下油門。
白色SUV駛出工業區，匯入主路，朝著兩百公裏外的青岩古鎮駛去。
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沒有告訴林溪這張照片的事。
有些事情，隻能一個人去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