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望海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默沒有去地下室。他握著那把鑰匙,站在望海樓門前的台階上,海風從黑暗中灌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某種說不清的寒意。身後的建築燈火通明,但那些燈光照不到他腳下的石板路。他站了大約一分鍾,然後走下台階,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那兩個穿西裝的保鏢沒有跟上來。老K讓他自由離開,彷彿篤定他會回來。
陳默上了車,沒有回市區,而是沿著海岸線往南開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岔路,停在一片荒地的邊緣。他熄了燈,坐在黑暗裏,手心裏還握著那把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串編號,他用手電照了照——A-017。沒有什麽意義,可能隻是地下室的房間號。
他沒有去,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真相,而是因為老K太主動了。一個藏在幕後二十年的操盤手,忽然跳出來,把鑰匙交給他,說“真相在下麵等你”——這太像是張啟山的風格了。老K和張啟山,也許本就是同一類人,或者說,老K是張啟山的升級版。他們都不直接殺人,他們讓別人自己走向死亡。
手機震動了,是周明的訊息:“城北的土壤樣本分析有新的發現。你來一趟,最好現在。”
陳默把鑰匙裝進口袋,發動引擎,調轉方向,朝著城北工業區駛去。
周明的實驗室在地下室,但此刻燈火通明。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明正站在操作檯前,麵前攤著幾張檢測報告和一張手繪的地圖。他的白大褂上沾了幾塊深色的汙漬,手套上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
“你挖土了?”陳默問。
周明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不是挖土,是采樣。宏達化工下遊的地下水,我今天又取了六個點的樣本。結果出來了,三氯乙烯的濃度比上遊高了四十倍。但這不是我叫你來的原因。”
他把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線。“宏達化工的排汙管道,從這裏出來,經過廠區後麵的荒地,然後分成了兩條。一條通往汙水處理廠——那是給環保局看的,基本沒怎麽用過。另一條——你看這裏。”他指著地圖上一條虛線,“往東,穿過一片樹林,到了這個地方。一個廢棄的泵房。我在泵房外麵的土壤裏檢出了高濃度的三氯乙烯殘留,而且還在持續揮發。說明泵房下麵可能有汙染源,或者是泄漏點。”
“你要我跟你去?”
“我不敢一個人去。”周明抬起頭,看著陳默,“那個泵房的位置很偏,周圍沒有人。而且,我今天下午去踩點的時候,發現泵房的門是新的,上了鎖。有人在最近換過鎖。”
陳默沉默了幾秒。“走。”
兩個人出了實驗室,上了陳默的車。周明坐在副駕駛,手裏拿著地圖和手電。車子穿過城北工業區的主幹道,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路兩邊是荒地和廢棄的廠房,月光照在破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慘白的光。開了大約十分鍾,周明讓停車。
“從這兒走過去。”他說。
兩個人下了車,陳默從後備箱裏拿出兩把手電和一把鉗子。他們沿著一條長滿野草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周圍很安靜,隻有蟲鳴和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走了大約兩百米,泵房的輪廓出現在視線裏。
那是一棟灰磚砌成的小房子,隻有一層,屋頂是平的,外牆爬滿了藤蔓。門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但門鎖是新的——銀白色的掛鎖,在月光下反射著亮光。陳默用鉗子剪斷了鎖,推開門,一股濃烈的化學氣味撲麵而來。
周明用手電照了照裏麵。泵房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個廢棄的水泵和幾根生鏽的管道。地麵是水泥的,積了一層灰。但手電光掃過地麵的時候,陳默發現了一個不尋常的地方——靠近水泵的地方,有一塊水泥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更深,更暗,像是新補的。
他走過去,用腳踩了踩。聲音不一樣——下麵是空的。
“周明,拿撬棍來。”
周明從揹包裏拿出一根短撬棍,遞給陳默。陳默把撬棍的尖端插進水泥地麵的裂縫裏,用力一撬。那塊水泥板鬆動了一下,他繼續撬,幾塊碎水泥崩開,露出了下麵一個黑洞洞的空間。
手電照下去,是一個方形的坑,大約一米見方,深度不到半米。坑裏放著一個綠色的油桶,桶蓋用膠帶密封,桶身上裹著一層塑料布。陳默跳進坑裏,用小刀割開膠帶,掀開桶蓋。
桶裏整整齊齊地碼著手寫的賬本。牛皮紙封麵,線裝,每一本都編了號,從1到36。陳默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紙頁已經發黃,字跡是鋼筆寫的,工整而密集。第一頁是一個表格,日期、收款人、金額、事由,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收款人的名字裏,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環保局的、安監局的、國土局的、公安局的——王坤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後麵標注的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劉峰的名字出現了三次,總額超過兩百萬。還有一些名字,是省裏的,他不太熟悉,但官位都不低。
他一頁一頁地翻,越往後翻,金額越大。到了最後幾本,每一筆都是七位數、八位數。收款人的名字從科級變成了處級、廳級,甚至還有一個副部級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注著“已打點,穩定”。
最後一本賬本的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字跡比前麵都大,像是用力寫下的:
“老K:每年分紅1200萬。通過王坤轉交,走境外賬戶。方式:以‘諮詢費’名義,分四筆,每筆300萬,每季度一次。經手人:鄭國良。確認人:王坤。”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此賬本為副本。正本在另一處。如本人出事,正本自動寄送中紀委。”
陳默合上賬本,把它放回桶裏。他蹲在坑邊,看著那滿滿一桶的手寫賬本——三十六年。從1995年宏達化工建廠的那一年開始,到2031年?不對,賬本的編號到36,但年份跨度不一定是36年。他粗略翻了一下,最早的一本是2003年——他父親犧牲的那一年。最後一本是今年,上個月剛記完。
“陳默。”周明站在坑邊,聲音有些發緊,“你看這個。”
他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張發黃的紙。陳默接過來,那幾張紙是從賬本裏掉出來的,不是賬頁,而是信紙。第一張是列印的,抬頭是“城北化工廠環境汙染舉報材料”,落款是“陳建國”,日期是2003年9月。
這是父親的舉報信。和他之前在化工廠實驗室裏找到的那個筆記本裏的內容一致,但這幾頁是完整的,有簽名,有日期,有手印。
第二張紙是手寫的,字跡和賬本裏的不一樣,更潦草。內容是:“陳建國舉報材料,從王坤處取得。王坤指示:銷毀。本人私自留存副本。”
落款是一個名字——劉鐵軍。劉峰的父親。
陳默握著那張紙,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劉鐵軍,王坤的搭檔,他父親的搭檔。他替王坤銷毀了舉報材料,但他留了一份副本。為什麽?也許是為了保命,也許是為了良心,也許隻是為了在某個夜晚能夠安慰自己——我不是一個徹底的壞人,我至少留了備份。
陳默把那些信紙裝進自己的揹包,然後把油桶的蓋子重新蓋好,用塑料布裹上。
“這些東西要全部帶走。”他說,“三十六本,太多了,我們兩個人搬不完。”
“怎麽辦?”周明問。
陳默拿出手機,給魏明遠發了一條訊息:“魏局,宏達化工下遊廢棄泵房地下發現了三十餘本行賄賬本,涉及環保、安監、國土等多個部門,包括王坤、劉峰等人。急需物證組支援。”
魏明遠的回複很快:“位置發我。我讓人過去,四十分鍾到。你們不要動現場。”
陳默發了定位,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他和周明站在泵房門口,等著物證組的人來。海風從遠處吹來,穿過工業區的廢墟,帶著化學氣味和鐵鏽味。陳默靠在外牆上,仰頭看著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少,隻有幾顆最亮的在雲層縫隙裏閃爍。
“周明。”他說。
“嗯。”
“謝謝你。”
周明沉默了幾秒。“謝我什麽?”
“謝你願意跟我來這種地方。謝你賭了一次。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不怕事的人。”
周明沒有回答。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被風吹散,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物證組四十分鍾後到了。來了三輛車,八個人,帶著照明裝置和取證工具。陳默和周明帶著他們找到了那個坑,掀開了油桶。當手電的光照進桶裏,照出那一排排賬本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個年輕的民警小聲說了一句:“這他媽是一座山。”
張國強也在,他走到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們。明天一早,這些東西就送到省廳。”
陳默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車子,周明跟在後麵。兩個人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工業區。後視鏡裏,泵房的燈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光點,消失在了黑暗中。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了。陳默把周明送回了家,然後驅車去了林溪的倉庫。
倉庫裏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林溪正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三台顯示器,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她轉過頭,看到陳默滿身的泥土和灰塵,愣了一下。
“你挖煤去了?”
“差不多。”陳默把揹包放下來,從裏麵拿出那幾張信紙,遞給林溪。“我父親的舉報材料。還有劉鐵軍的手書,證明是王坤讓他銷毀的。”
林溪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她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些可以定王坤的罪了。不隻是受賄,還有包庇、銷毀證據、妨礙司法。加上之前的那些,他至少是無期。”
“不止王坤。”陳默說,“賬本裏還有很多人的名字,省裏的也有。魏明遠的人正在清點,明天會出初步統計。”
林溪把信紙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陳默麵前,伸手撣了撣他肩膀上的灰。“你身上有化學品的味道,很難聞。”
“宏達化工的毒氣。”陳默說,“我和周明在泵房裏待了一個多小時,吸了不少。”
林溪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你需要去檢查一下。三氯乙烯不是鬧著玩的。”
“明天去。”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望海樓地下室的鑰匙,放在桌上。
“老K給我的。”他說,“他說地下室的電腦裏有他們過去五年的全部記錄。柳如煙給的那個U盤隻是一部分,完整的在望海樓下麵。”
林溪拿起鑰匙,看了看鑰匙柄上的編號。“你去了嗎?”
“沒有。我覺得是陷阱。”
“也許不是陷阱,也許是另一個交換條件。”林溪把鑰匙放回桌上,“老K主動給你,說明他不在乎你知道。或者,他知道你即使拿到了那些證據,也無法把他怎麽樣。他的身份太高了,關係網太密了,證據到他那個級別,可能早就沒用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睡不著。大腦還在運轉,還在分析,還在拚湊那些碎片。老K的臉,柳如煙的眼神,賬本裏的名字,父親的信紙——它們像一群飛蛾,在黑暗中撲打著翅膀,繞著唯一的光源旋轉。
“柳如煙的弟弟,還在境外。”陳默說,“她答應給我完整的備份,條件是找到她弟弟。”
“你打算幫她?”
“我答應她了。”
林溪沉默了幾秒。“你一個人做不了這件事。需要國際合作,需要外交渠道,需要錢。這些你都沒有。”
“但我有魏明遠。省廳可以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去查。隻要證據確鑿,‘老K’的案子涉及跨境犯罪,國際刑警組織沒有理由不介入。”
林溪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疲憊的、但是溫暖的笑容。
“你總是這樣,陳默。永遠在找辦法,永遠不肯停下來。”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某種催眠曲。
“停下來,就輸了。”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燈管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倉庫裏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
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他拿起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張啟山之前用過的那個虛擬號碼。
簡訊隻有一句話:“你拿到了賬本,很好。但賬本裏的人,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老K’,不在賬本上。他在你身邊。”
陳默盯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好久。
在你身邊。
誰在他身邊?王建國?林溪?周明?魏明遠?還是更近的人?
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關了,放進口袋,站起來。
“我出去透透氣。”
林溪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麽。她隻是點了點頭。
陳默走出倉庫,站在空地上。工業區的夜晚很黑,隻有遠處路燈的微光在地麵上投下幾團模糊的光暈。他抬頭看著天空,雲層更厚了,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風從北麵吹來,帶著化工廠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但這一次不是簡訊,是電話。來電顯示是王建國。
他接了。
“師父。”
“小默。”王建國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我剛聽說,你找到了賬本。”
“是的。”
“裏麵的名字,你看了嗎?”
“看了部分。”
王建國沉默了幾秒。“有一個名字,你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沒看到。我想提前告訴你。”
“誰?”
“我。”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賬本裏,有我的名字。”王建國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二十年前,王坤給過我錢。不多,五萬。那時候你父親剛犧牲,你母親生病,你家很困難。我沒有拒絕。我以為隻是暫時借用,後來我退了,但他不收。那筆錢,我一直沒敢用,存在一個單獨的賬戶裏。”
“王叔……”
“你不用叫我王叔。”王建國的聲音在發抖,“我沒有資格做你師父。我收了害你父親的人的錢。我替他們做過事——不是大事,隻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告訴你劉峰的事,不是因為我想幫你,是因為我想贖罪。但我贖不清的。”
電話那頭,王建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默,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父親。”
電話掛了。
陳默握著手機,站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風還在吹,化工廠的氣味還在空氣中飄散。遠處的路燈在風中搖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閉上眼睛,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了倉庫。
林溪站在門口,看著他。她不知道電話裏說了什麽,但她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她沒有問,隻是側身讓開,讓他進屋。
陳默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裏。
鑰匙還是溫熱的,像是剛從老K手裏遞過來的時候一樣。
他把它裝進了口袋,然後對林溪說:“明天,我去望海樓。”
林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陳默點了點頭,在行軍床上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裏反複回響著王建國的聲音——“我贖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