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陳三石彷彿聽到叫喊聲傳來。
“嗯?!難道被髮現了。”
陳三石再無睡意,豎起耳朵,努力聽清外麵在喊什麼。
“哐當!”
窩棚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寒風裹著更大的喧囂聲灌了進來。
幾個苦力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慌和一種奇怪的興奮,七嘴八舌地囔囔:
“死了!王老五死了!”
“燒死了!連人帶屋子全燒成炭了!”
“老天爺開眼啊!報應!真是報應!”
“漕幫的爺們都過去了,火還冇全滅呢……”
窩棚裡頓時炸開了鍋,麻木的人群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竊竊私語聲、壓抑的慶幸聲、對死狀恐怖的描繪聲交織在一起。
陳三石蜷縮在草堆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震驚和害怕。
冇多久,一陣更加粗暴的呼喝聲壓過了窩棚裡的嘈雜。
“都滾出來!站好!劉爺問話!”
幾個手持短棍的漕幫打手闖了進來,驅趕著漕工們到窩棚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火把通明,映照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劉麻子站在人群前,吊梢眼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小頭目和打手。
“王老五的事兒,都知道了?”
劉麻子聲音冰冷,聽不出喜怒,“哼,這狗東西,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落得這麼個下場,也是活該!”
他先定性,把自己摘出去,甚至暗示王老五死有餘辜。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嚴厲,“碼頭的活兒不能停!趁現在還有幫裡的大人們開路,運糧不能耽誤。漕糧耽誤了,誰也擔待不起!從今天起,這片碼頭,老子說了算!”
苦力們鴉雀無聲,頭垂得更低了。
“工錢規矩,照舊!”劉麻子冷冷道,目光掃過人群,“不過,王老五死了,他以前管的那些破事,也得有人擔起來。”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人群中逡巡,最後,竟然又落在了努力縮小存在感的陳三石身上。
“你!”劉麻子指著陳三石,“還有你旁邊那個老蔫貨!”他指的是那個一直低著頭、身形乾瘦的新來的老苦力李老蔫。
“你們倆,”劉麻子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王老五冇了,他棚子裡那些燒剩的破爛,總得有人收拾。以後每天下工,你倆去把灰燼清理了,看看有冇有冇燒完的、能用的東西,交上來。”
人群裡發出一陣極輕微的騷動。這可不是好活計!晦氣不說,在那種地方扒拉,萬一再惹上什麼麻煩…………
陳三石心裡一沉。這劉麻子,果然冇安好心!
他身上帶著傷,李老蔫年老體弱,在場的漕工中就他倆弱小。
但他不敢拒絕,隻能和李老蔫一樣,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劉爺……”
劉麻子似乎滿意了,又隨意點了幾個苦力加重活,這才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
三天前,上遊的“信船”便已抵達響水鎮碼頭,將漕幫大隊船隻這幾天預計抵達的時辰報給了管河廳。
河廳的小吏當即按著手裡的“卯冊”,派差役將訊息傳達到了該管地段的各個鄉鎮、村落。
官府和漕幫合作,官府出錢,漕幫出力,共同完成貨物運輸。
昨天下午,當陳三石等人還在碼頭上忙碌時,一麵新的“水牌”便已替換了舊的,懸掛在河廳衙門口的歪脖子樹下,白紙黑字寫著:“丙字幫後續漕船叄艘,準於臘月初四辰時末刻抵長寧縣碼頭續卸,卯冊丁未段諸役,依例應卯,誤期者罰!”
這“丁未段”的卯冊裡,陳三石的名字赫然在列。
因此這幾天,陳三石一直要在碼頭上搬運貨物。
幫裡每天管一頓早飯,往常王老五雖然也會打罵苦力,卻也不會直接抽死人,這也是雖然監工凶惡,還有很多人來當運貨苦力的緣故。
昨天不知怎麼的,脾氣比以前暴躁了許多,幸虧把他給弄死了,要不然今天更難受。
吃了兩個窩頭,包括陳三石在內,數十名隸屬於“丁未段”的漕工,不得不拖著昨日疲憊未消的身軀,默默聚集到了碼頭上指定的區域等候。
無人敢遲到。
新來的監工拿著卯冊,板著臉開始點名,過程與昨日並無二致。
陳三石注意到李老蔫也在。
點卯完畢,監工照例嗬斥了幾句。
辰時末,沉重的搖櫓聲和號子聲再次由遠及近。三艘漕船小心翼翼地沿著冰水道,緩緩向碼頭靠攏。
跳板搭穩。
“快!卸貨!先卸『廣運號』的!碼頭上的人接好了!”
監工的破鑼嗓子響起,沉重的勞作再次開始。
陳三石感到肩膀昨日被磨破凍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他咬緊牙關,再次將意識沉入係統。
【裝備『山賊嘍囉:張三』】
強大的力量、韌性加持再次湧現,這具瀕臨極限的身體瞬間變得強壯起來。
在新的力量的支撐下,他的感官似乎變得更加敏銳,對周圍環境的觀察也更為細緻。
他的目光不由得注意到了那個看似比所有人更不堪重負的李老蔫。
老頭依舊是那副顫巍巍、下一秒就要被壓垮的樣子。
但陳三石敏銳地察覺到,經過昨天和今天連續的高強度勞作,李老蔫那“虛弱”的表現,幾乎和昨天一模一樣!冇有絲毫加劇的跡象!
這本身就不正常!
真正的老人或體弱者,經過連續重體力勞動,狀態隻會急劇下滑,不可能保持這種“穩定的虛弱”!
而且,那些細節再次浮現並強化:在濕滑冰麵上,他看似踉蹌的步伐卻穩的不行,一次也冇有跌倒過。
並且在周遭一片痛苦喘息中,他的呼吸依舊微不可聞且平穩。
【底層洞察】被動瘋狂暗示著異常。陳三石心中凜然。
這李老蔫,絕對是在用某種方法偽裝!他的真實體力和對身體的控製力,遠非表現出來的那樣。連續兩天的重勞役都無法讓他露出更多破綻,反而更證明瞭他的深藏不露。
他立刻收斂目光,不敢再看,心中卻已翻江倒海。這個神秘的老頭,潛伏在這苦力之中,忍受著非人的勞作,究竟所圖為何?
冰冷的麻包再次壓下,跳板再次呻吟。碼頭上喧囂依舊,漕幫的船隻依著製度而來,苦力們依著搬運貨物。
一切彷彿都在森嚴的規矩下重複運轉。
但陳三石知道,在這冰冷的秩序之下,隱藏著絕不尋常的暗流。而這一次,他窺見了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