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陽光剛剛爬上聖所的山崖,一道身影便匆匆踏入庭院。
文天明。
他比三年前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加明亮。
那是卦力精進後的明澈,是破而後立的通透。
他手中托著一麵嶄新的卦盤——天命羅盤的仿製品,雖不及豐度的天命羅盤那般玄妙,卻也是星算閣中難得的上品法器。
他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看著薑帥,看著雙憂,看著豐度,看著圍坐在薑帥身旁的柳雨薇、媚姬、顧映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長長撥出一口氣。
“薑兄。”他的聲音沙啞,“你們終於回來了。”
薑帥起身。“天明兄,辛苦了。”
文天明搖頭。他冇有什麼辛苦的,他隻是在這裡等著,算著,擔心著。
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在暗麵拚命的人。他深吸一口氣,臉色變得凝重:“有件事,必須立刻告訴你。”
眾人圍坐。柳雨薇坐在薑帥身側,雙憂一左一右,豐度盤膝而坐,天命羅盤懸浮身前。
顧映雪坐在角落,閉著眼默默調息。薑萱兒的魂體飄在半空,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文天明展開一張地圖。那是一張神界的全圖,山川河流、城池宗門,標註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那張地圖上密密麻麻佈滿了紅點——從極北的冰原到極南的荒漠,從東海的島嶼到西漠的戈壁,幾乎覆蓋了整個神界。
“這是暗星一脈在神界各地佈置的‘汲靈陣’。”文天明指著那些紅點,聲音低沉,“它們抽取神界本源,輸送向神獄方向。天道惡念正在加速成長。”
豐度皺眉,天命羅盤輕輕震顫。他閉眼推演片刻,睜開眼,臉色凝重:“這些陣法,會抽乾神界的靈氣。最多百年,若無人阻止,神界將淪為死域。”
文天明點頭,看向薑帥:“而東方世家,負責掩護暗星的行動。作為交換,星老將得到暗星一脈的支援,在祖祭大典上喚醒祖祠中沉睡的上古凶魂,鎮壓薑家氣運。”
媚姬補充道:“我潛入東方世家外圍探查過,祖祭大典定在三個月後。”她的紫眸中寒芒閃爍,“星老將以祖祠秘寶‘星辰神髓’獻祭,喚醒凶魂。屆時,東方世家的氣運將達到巔峰,再難撼動。”
“星辰神髓?”薑帥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握劍的手緊了一分。
文天明深吸一口氣:“那是太公當年封印天道惡念時留下的至寶。傳說,它可以融合魂魄,重塑本源。”他看著薑帥,一字一句,“若用它來融合你母親的主魂與分身殘魂,她就能真正恢複。”
真正恢複。
這四個字在庭中迴盪。薑帥沉默著,想起母親主身在納生戒中沉睡的模樣,想起分身消散時留下的那縷星光本源和殘魂,想起她在罪淵中獨自支撐千年的背影。
他一直在找,在等,在拚。現在,他終於知道該去哪裡找了。
“三個月。”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夠了。”
同一時刻,東方世家祖祠。
星老站在祖祠最深處的密室中,麵前是一座古老的祭壇。
祭壇上供奉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晶石,通體銀白,內部有無數細密的星辰紋路在緩緩流轉——星辰神髓。
那是太公留下的至寶,也是東方世家千年氣運的根基。
“老祖。”身後,一名家臣跪地稟報,“歸墟海傳來訊息,薑帥……回來了。”
星老冇有回頭。“半步鴻蒙境?”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家臣的聲音在顫抖,“他一招鎮壓了十二名暗衛,連仙尊中期的長老都被他一道眼神震懾。他還說……還說三日之內,若東方世家不去賠罪,他便親自上門。”
星老沉默了很久。密室的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薑家……薑家……”他喃喃道,聲音中帶著千年積怨的恨意,“千年了,他們還不肯認命。”
他轉過身。那張蒼老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冰冷的殺意。“祖祭大典提前至一個月後。傳令下去,封鎖薑帥歸來的訊息,能瞞多久瞞多久。”他頓了頓,“還有,去請暗星的使者來。就說,老夫答應他們的條件。”
家臣領命而去。星老獨自站在祭壇前,看著那枚星辰神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太公,你的後人回來了。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贏。”
東方世家另一處院落。
東方空站在院中,手中握著一枚玉簡。那是他安插在歸墟海的眼線傳來的密報——薑帥歸來,半步鴻蒙境,一招鎮壓十二暗衛,震懾仙尊中期長老。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玉簡收入袖中。他的臉色平靜,眼中冇有恨意,隻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太虛秘境中那個男人,想起他斬碎暗星統領的那一劍,想起他說“下次相遇,必分生死”。他閉上眼,又睜開。
“有意思。”他輕聲說,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聖所庭院中,豐度掐指一算,皺眉道:“汲靈陣的佈置,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暗星一脈謀劃了至少百年。他們在等天道惡念成長,等神界靈氣枯竭,等所有反抗者都無力為繼。”
“等不了了。”文天明道,“閣中傳來訊息,暗星一脈最近動作頻繁。他們似乎在等什麼——等一個時機。”
“等祖祭大典。”薑帥淡淡道,“等東方世家牽製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好趁機抽取更多本源。”
眾人沉默。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四季輪轉中的一個季節。
但對於他們來說,三個月,是母親能否恢複的關鍵,是神界能否存續的關鍵,是他們能否贏下這一局的關鍵。
“星辰神髓。”薑帥念出這四個字,彷彿在品味其中的分量。他站起身,望向東方——那裡,是東方世家的方向。“一個月後,我去取。”
柳雨薇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雙憂冇有說話,隻是默默站到他身後。豐度收起天命羅盤,咧嘴一笑:“胖爺我陪你。”媚姬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頭。
顧映雪睜開眼,金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流轉。她看著薑帥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文天明收起地圖,看著這些人。他在星算閣中見過太多算計,太多背叛,太多各懷心思。但在這裡,他看到了另一種東西——那是不需要言語的信任,是不需要承諾的陪伴,是他曾經以為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情義。
他忽然笑了。“薑兄,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薑帥看著他:“你已經在做了。”
文天明一愣,隨即明白。他帶來的這些情報,他查明的這些真相,他在星算閣中頂著壓力為他們奔走——這就是他該做的事。他鄭重抱拳:“必不辱命。”
神獄深處。
鎖鏈在崩裂,符文在暗淡。薑無為的善魂懸在惡念熔爐之上,被無數鎖鏈貫穿,被無數黑色火焰灼燒。他的身影已經透明瞭大半,但他的眼睛,依舊睜著。
他感覺到了。感覺到暗麵那道與天道惡念同源的存在消散了,感覺到神界的靈氣正在加速流逝,感覺到他的兒子——回來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千年掙紮的疲憊,也帶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驕傲。“帥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風中殘燭,“你回來了……真好……”
媚姬靠在石凳上,忽然開口:“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東方世家不會坐以待斃,暗星一脈也不會。”她看向薑帥,“你打算怎麼辦?”
薑帥望向東方。那裡有東方世家,有祖祠秘寶,有母親恢複的希望。那裡有星老,有暗星的陰謀,有千年的恩怨。
那裡有他要取的星辰神髓,有他要斬斷的因果,有他要終結的一切。
“一個月後。”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還有時間做充足的準備。”
庭中,陽光正好。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頭,落在他握劍的手上。
遠處,神獄的方向,鎖鏈在崩裂。更遠處,東方世家的方向,星老在密謀。而這裡,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