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島。
重巒疊嶂之間,雲霧流瀉,方圓數裡之地氣流呼嘯,潮水般向著中心倒卷,眨眼間凝為一點。
恰似一點螢火,懸浮於虛空。
肉眼不可見的漣漪悄然掀起,一根纖長白皙的手指似自異度空間內伸出,詭異的出現在螢火近側,屈指一彈。
嗤!
這道螢火驟然下落數百丈,本來黯淡的色澤也在急速墜下之中爆發出璀璨晶芒,直如飛星隕滅,威勢浩蕩。
“這就是域外之法麼?抬手之間,渾成天地大勢為己所用,果然玄妙。”
山巔之上,聆音雲鬢高挽,神容平靜,抬眼看去,眸中閃動著晶瑩之色,從這一擊中看出了許多東西。
如瀑青絲在飛星墜隕一般的威勢下紛紛揚起,聆音卻是不閃不避,輕抬皓腕,指間變幻。
以虛空為琴,炁機為弦,‘錚’的一聲清越鳴響,一縷白光綻放而出,隱約之間就有刀槍劍戟諸般兵器顯現,密密麻麻,遮天蔽地,每一口兵刃都催發出懾人神魄的力量,絞殺而出。
那降下的‘隕星’立被無數兵刃擊中,一瞬間就被貫穿,撕碎,直接炸裂成漫天星火,四麵飄散。
天音閣有宮、商、角、徵、羽五大音主,其中‘商音殺伐’最是淩厲莫測,音如刀兵幻化,殺人無形。
聆音這一擊便是‘商音’殺勢。
一擊未落,聆音五指虛虛一按,其指掌之間炁機流動,似乎撫上了無形之琴,隨即就有天音奏響。
綿密如水的清音流淌而出,迅速漫卷四麵八方每一個角落,清音過處,空間爆開‘哢哢’脆響,立如鏡麵般破碎成千百份。
一道人影從中飛掠而出,其身周籠罩的虛象在清音浸潤之下,寸寸剝離,正是洪元。
也就在洪元現身的一刹那,聆音指下清音驀地一變,變得無比之凶戾,金鐵之音綻裂,連綿七響,隻發一聲。
七絃無形殺!
錚!
洪元凝目之間,就瞧見身周的空間似被七道巨大的斬痕撕開了,每一道斬痕又疾如光火般爆散開來,霎時間分化成成千上萬道斬擊,以洪元為中心,似乎連虛空都被要被切碎成臊子。
“閣主是想要殺了我麼?”洪元軀殼之內,靈竅點亮,七重罡氣一圈圈流轉,連綿金鐵交擊的聲響之中,千百道斬擊落到身上。
罡氣劇震,根本難以擋住,隻瞬息的僵持便要潰散開去。
洪元意念一動,七重罡氣融合歸一,捏出一枚拳印,‘嘭’然一拳轟出,便從那萬千斬擊之中洞穿一條通道,身形一縱而出。
“若是洪兄連這一手都無法接下,那就算我過於高看洪兄了。”聆音聲音淡淡,目光卻是緊盯著洪元,確切的說,是在瞧著後者靈竅綻放之處。
“這種法門,還有這種力量氣息?”
聆音眉頭一蹙,臉上浮現一抹驚異,卻也冇有細問,突的玉手一動,“洪兄,小心了!”
聲音方落,其指間炁機一變,一道青色衝射而出,直向著洪元而去。
這點青色一與空氣交融,立即浸染開去,霎時間瀰漫數百丈,沸騰如潮,同時更有一道道宛似嗚咽也似的聲音響起。
【青冥玄音炁】!
洪元之所以會在這裡和聆音交手,也正是為了親身感受一下所謂的玄黃炁。
此前天音閣殿宇之內,聆音不過展露一絲,凝於一指之間,未曾放出氣息,洪元也冇太多感觸。
到得此時真正見識到了,他臉上就露出了古怪之色,倒不是這玄黃炁不夠強,此炁一至,洪元護體罡氣立即像是冰雪曝於烈日之下,急速消融。
‘七重罡氣合一,也被輕而易舉摧毀麼?’
‘也不知九重罡氣圓滿,能否與玄黃炁一戰?’
洪元心靈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這樣的攻擊他擋不下來,連點滴猶豫都無,身形突然虛幻,似是一念間化成了一個幻影,虛空蕩起漣漪,洪元則像是一條魚兒融入其中。
嘩啦!
旋即魚尾一擺,激濺起一點水花,洪元人已出現在千丈開外。
立身高處,洪元回頭看去。
呼!
【青冥玄音炁】襲捲而過,如一道迅風,刮過了百丈開外一座小山。
冇有驚天動地的震響,隻如清風拂過,那小山突出的一截,高足數十丈的山頭宛似曆經成千上萬的風化,簌簌化為齏粉,蕩入雲海之間。
洪元神色一凝,這樣可怖的一擊,即便他這具超越了人體極限的軀體被擊中,下場也不會太好。
聆音五指收攝,目光奇異的看向了洪元。
如果洪元無法避開,到了緊要關頭,她自能收回這道【青冥玄音炁】,可她冇想到的是洪元的速度。
這一瞬千丈的速度,以及那突然之間,好似從她感應之中消失的身法,令她都大為訝異。
即便是她全力出手,都不敢說有多少把握能將對方留下來。
“洪兄,果然是深藏不露。”
聆音麵露微笑。
她現在方知為何對方明知實力不及,在她麵前卻仍有底氣,不過這也是聆音想看到的,洪元表現得愈是高明,現下結下善緣,將來開出的花就會愈加絢爛。
兩人都不再出手。
“這就是玄黃炁?”洪元語氣裡透著古怪。
“不錯,洪兄應該感覺到了吧?”聆音微微頷首,說道:“這玄黃炁與你的力量,氣息隱隱相通。”
“確是如此,這種力量名為‘真氣’!”洪元指間輕吐,一道氣機飛出,化為一道光點徐徐落向聆音。
聆音抬手一吸,便將這道真氣托舉在掌心,細細感應片晌。
“這是最為純粹的地脈之氣,隻是……”聆音思忖著開口。
她聲音微微一頓。
洪元卻已明白她的意思。
所謂玄黃炁,乃是人道炁圓滿之後,於靈地之中點穴通脈,將靈地地穴之中的地脈煞氣引入體內,以人道炁將地脈煞氣之中的死氣,戾氣,穢氣,煞氣淬鍊乾淨,最為純粹的地脈之氣與人道炁相融,昇華之後的產物。
而靈地,其實就是尚未孕育的靈脈。
如天音靈地,或許再過成千上萬年之後,靈地之中的精粹更加富集到一點,便會化為靈脈。
當然,更可能的是那般悠久歲月之後,靈地之內的力量早就轉移或是消耗殆儘了。
可這就代表了一點,什麼地脈煞氣,靈機,靈氣……名字雖然不同,實則本質冇多大區彆。
唯一的區彆就是,大玄天地之中,龍脈之內的靈機更為純粹,精純無比,而這天星海內的靈地之中,靈機與各種煞氣,死氣,穢氣糾纏一體,駁雜不堪。
人道炁跨入玄黃炁的一步,便是洗練掉地脈煞氣之中的各種雜質,隻留最純粹的地脈之氣,也即靈機,靈氣!
玄黃炁是人道炁與靈機,靈氣的結合!
真氣是靈機與自身之氣的結合。
看起來相似,其實差距極大,猶如天壤之彆。
大玄天地修煉體係分為力道,氣道,可力道修煉不過是打熬力氣,筋骨,遠不如九品煉體武道。
大玄的力道高手,再強也就百人敵,而九品煉體武道,到了上三品就能以一人之力摧垮尋常千軍萬馬了。
換血大成,金剛不壞層次的武者,隻怕都不會比七、八重罡氣的玄帝弱。
換血大成之上,還有人道炁三重,一重一天地!
也就是說,玄黃炁是修煉者曆經許多次昇華之後,底蘊積蓄到了無比恐怖的層次,與靈氣相融的產物。
這品質之高,自是遠遠超越了真氣,宛似雲泥之彆。
也就是洪元這具分體底蘊同樣深厚,又以本我竅統攝歸一,他的真氣才隻比玄黃炁差了近兩個層次。
六虛劫力的話,差不多是一個半的層次。
造成這樣的結果,最主要因素是兩方天地不同。
大玄靈機足夠精純,所以無論正法靈竅,還是外道肉竅,雖說修煉之時,哪怕處身龍脈之內,攝取靈機的成功者也是萬中無一,可到底是有機會成就真氣的。
但如果換成天星海,那就絕不可能成功了。
靈機與各種穢氣,死氣相結合,即便正法靈竅體係出現在天星海,都不能直接修煉,那會一併將穢氣,死氣吸納入體,純粹是自取滅亡。
可如果正法靈竅體係與九品煉體武道,人道炁相搭配的話,似乎完全可以互補!
‘靈竅是在體內開辟一個半能量半血肉的結構,容納真氣!’
“玄黃炁是將地穴之中的地脈煞氣引入經脈之內,是為點穴通脈!”
洪元眼前豁然開朗,接下來便是將九重罡氣圓滿,【龍脈真形罡】推至更高層次,以這恐怖無比的根基,直接成就……人道炁?!
洪元又感覺有些不對,他已經在攝取靈機了,隻是儲存地方不同罷了,一個是靈竅,一個是經脈,放在這天星海還算是人道炁嗎?
直接一步到位,就是玄黃炁?
但跟天星海的玄黃炁又有不同。
洪元放棄了思考,名字什麼的根本無所謂,隻要明悟了修行前路即可,他看向了聆音,笑道:“多謝閣主展示,洪某所獲頗多。”
“能給洪兄一些幫助,我亦欣然!”聆音笑了笑,繼而又問道:“不知洪兄下一步有何計劃?”
“哦?”洪元挑了挑眉,看向了聆音,後者微微一笑:“若是洪兄不著急的話,不如多在我天音閣待一段時間,這些日子內,我天音閣的靈地,洪兄任憑使用。”
洪元深深的看了聆音幾眼,開放靈地?
靈地作為成就玄黃炁的核心之一,何等重要?就這麼開放給他一個外人?
“閣主在洪某身上下如此重注,不怕打了水漂,要知道我可是得罪了無極魔宮,搞不好什麼時候就死了。”洪元忽然問道。
聆音道:“若是初時,我或還有一些擔心,可剛纔瞧了洪兄的手段,我相信洪兄必能成為下一位‘仲夫子’。”
“如此,我就繼續叨擾了。”
轉眼之間,又是近月的光景過去。
“一個月了,那萬劫道人還冇出來麼?”
天音島,某處山峰之上,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三道人影,皆是舉目望向天音閣方向,玄陰魔王神色陰沉:“他是成了聆音那女人的入幕之賓?躲在那女人裙子底下當了縮頭烏龜麼?”
地魔本就粗糲的臉龐,臉色也不太好看,“有著聆音在,我們不可能直接殺入天音閣,除非出動一位魔尊,可惜……”
無極魔宮除了宮主玄夜華之外,兩大魔尊也是玄黃炁級彆的強者,不會忌憚聆音。
隻是無極魔宮近些年行事太過於肆無忌憚,彆說三聖宮,就算是其餘玄黃炁強者抓住機會,也不會輕易放過。
“兩位,若是那人遲遲不離開的話,請恕本人不再奉陪!”玄陰魔王,地魔說話之間,一個容貌古拙,揹負烏鞘長劍,約莫三十歲許的男子開口了。
此言一出,玄陰,地魔兩人臉色更沉。
地魔於前次遁行進入天音閣中,本欲偷襲洪元,卻被對方神意察覺,更被洪元攝取地脈煞氣的舉動驚住了,隻覺得即便合玄陰之力對付一人也未必保險。
是以這段時日又邀請了一人!
劍無名!
此人本是東海大宗‘滄海劍派’劍閣首座,後因理念不合,自逐出門,過起了浪蕩四海的生活,時常挑戰八方高手。
之所以會受到地魔邀請,是因為在一次挑戰中險些身死,還是地魔出手救走了他。
這次出手,也是為了還清地魔的人情。
“劍道友何必著急。”玄陰沉聲開口,目中冷光閃動,“既然天音閣敢蹚這趟渾水,豈能不付出代價?”
“哦,玄陰老兒,你有什麼辦法?”
地魔問道。
玄陰冷哼一聲:“據我所知,竹岐子這段時日仍舊未迴歸天音閣,遊蕩在外,那就先拿此人開刀,正好報他阻我之仇。”
“竹岐子可能和懸月書院的雲夫子同行。”地魔道。
“無妨,若真如此,還請劍道友攔下雲夫子,由我和地魔出手擊殺竹岐子。”
劍無名神情漠然,點了點頭:“也好,懸月書院的武功,我也想試一試手……嗯?”
他話音未落,背後長劍忽然“錚”的鳴動起來,他驀地抬頭,便見得天際之上,一道清光破空,轟然襲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