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天音閣,清泉居。
房間內洪元神意有感,眸光一凝似穿透了牆壁阻隔,看到了幽寂的夜空之中,一位身形修長,氣質清華的女子垂目而來。
清輝灑落而下,這女子身上瑩瑩發光,似披了一件薄紗,直如月下神女,縹緲空靈,連帶著高掛中天的那**月都成了其側影。
片刻之後,洪元收回了目光。
那女子已經離去了。
“天音閣主,聆音?”
洪元念頭閃動。
時間一晃,便過去了三日。
在這三天時間裡,天音閣五大音主,洪元見到了其中之三,除了‘徵部’莫絃音之外,還有‘商部’商劍鳴以及‘宮部’音主鐘於離。
洪元自不會放過試手的機會,便拉著三人交流了一番,可惜三人中也就商劍鳴達到了‘五雷正炁’的層次。
至於天音閣另外兩名人道三重的修煉者,‘角部’音主,有著‘春風君’之稱的竹岐子和修行最深的‘羽部’之主溫羽衣如今皆遊離於外。
據莫絃音所說,溫羽衣幾已臻至人道圓滿的境界,進無可進,是以這十數年來周遊天星千島,往往一兩年纔回返一次,隻為了尋求那一線契機,跨入玄黃炁的門檻。
不過洪元大部分時候還是在藏書樓內,天音閣存世近千年,其曆史比大胤還要久遠,閣中藏書多達數十萬冊,包羅萬象。
功法,雜學,音律,陣道……一應種種,應有儘有。
對於功法之類,洪元也就略微翻閱,天音閣再是大方,也不會向他開放人道炁級彆的根本法門。
擺在藏書樓的都隻是些煉體之法,對洪元來說聊勝於無。
反倒是那些異聞雜記,更令洪元感興趣。
此時他就翻出了一部書,其上記載了許多關於懸月書院創始者的事蹟。
天星海三大聖地,以懸月書院建立最晚,迄今一千八百年。
書院的創立者乃是‘仲夫子’,其真名並未流傳下來,世稱‘初祖’,‘仲聖’!
最開始幾百年,這個稱呼隻在書院之中流傳,後來漸漸擴散至天下儒教之人,到得如今,即便道、佛、魔這三家修行者也這樣尊稱了。
實在是這位‘仲夫子’的崛起之路過於玄奇。
仲夫子出身於東海一座名為‘青崖’的荒僻小島,其時此島島民不過數千,文教未開,皆以捕魚為生。
仲夫子父母早亡,七歲時救下了一位墜海落難之人,得其傳授文字,講述外界之事,自此有了遊曆天下的想法。
仲夫子拜那落難之人為師,侍奉數年之後,那人舊傷複發而死,葬下老師之後,仲夫子便開始了準備,終於十七歲時架著一葉輕舟出海。
或許是天運眷顧,他雖遭受諸多磨難,居然都挺了過來,一路遊蕩,所獲匪淺,到得快三十歲時總算到了中極海域。
他已知曉世間有兩大聖地,這一番辛苦便是為了拜入摘星閣門牆,求取道途。
當時仲夫子已有了五六品的實力,作為一個荒僻小島出身,毫無根腳的尋常人,這份實力已是不俗。
可摘星閣何等門牆?豈會將一個三十歲才中三品的人放在眼中,彆說錄入門中,便是連瞧上一眼也欠奉。
仲夫子卻不放棄,數次向摘星閣投遞書信,言及向道之心,半年之後終是得以見到摘星閣一位外門長老。
在書中記載,那位長老輕賤仲夫子,言及仲夫子‘年歲已大,根骨平平,也配就入聖地?’
仲夫子則答:‘雖無根骨,卻有一顆向道之心。’
那長老於是冷笑:‘天星海每年有百千萬少年求道,誰無向道之心?若無根骨,一切皆是虛妄……’
洪元看到這兒就不想看了。
反派輕視,羞辱,主角崛起,打臉,這故事太俗套了。
他隨意翻動書頁,果然在被摘星閣拒絕之後,仲夫子輾轉數年,又到了梵日聖宮,這次梵日聖宮出了一位知客僧,對其言語更為惡劣,稱他‘眼中無空,心中有執,難成大器,不如歸去……’
然後仲夫子徹底放棄了拜入宗派,開始遊曆世間,又二十年,身邊多了一批追隨者,其中更有一位一品絕頂高手。
仲夫子於五十五歲之齡,來到中極海域某一混亂島嶼上,隻一年時間便輔助一小國平定動亂,讓島民安居祥和,仲夫子也在這一年換血成就,隨之便是一發不可收拾,晉升人道炁,建立懸月書院,論道八方……
直至一百五十歲時,懸月書院已是和梵日聖宮,摘星閣齊名於世。
“這還是個廢物逆襲,莫欺中老年窮的故事……”
洪元有些無語。
他感覺這書定是個對仲夫子極度推崇的儒道修煉者所寫,書中記述,仲夫子被輕辱的情節搞得跟在現場似的,而到了仲夫子如何崛起,怎麼成就人道炁,如何建立書院,又都是春秋筆法,多是寥寥數筆帶過。
將這書丟回書架上,洪元又攝來其餘書籍觀看,對於天星海的各地風物,瞭解得愈發多了起來。
有關於三聖宮的書籍極多,隻是都不甚詳細,顯然著述者也是一知半解,多是臆想。
洪元又看到了一冊記錄了‘仲夫子’的書,在此書之中,則是一反先前,仲夫子雖同樣出自‘青崖’小島,卻不再是什麼大器晚成,而是被捧為了前所未有的奇才,驚豔古今,其師法天地,開創一道。
洪元更想看的其實是這方天地的來由。
從白雲生的記憶裡,他知曉天星海與道庭世界同源一體,皆是數千年前大虞神朝和炁源界相交彙時,爆發的大戰中崩碎的陸地,流入無儘海之中。
可這太簡略了,他想知道更詳儘的資訊。
洪元可冇忘記,大虞神朝也是他潛在的對手,不知何時就會重臨道庭世界。
正以意念搜尋典籍時,莫絃音來到了藏書樓。
“洪兄,閣主有請!”
天音閣。
一處大殿之內,洪元終是‘再次’見到了天音閣主。
殿中隻有兩人,連莫絃音都未曾進入,上首的女子雲鬢高挽,一襲宮裝,眸光流轉之間,落到了洪元身上。
“洪道友,我這幾日正處於修煉的緊要關頭,卻是有些怠慢道友了。”聆音聲音不疾不徐,予人一種靜謐的感受。
“我這些天在此獲益良多,若還覺得怠慢,那就實在是貪得無厭了。”洪元笑了笑。
“不過今日得見閣主,倒是的確有些問題想請教。”洪元話鋒一轉,直截了當道。
他本就是個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
“哦?道友有何問題,若我知曉,定是知無不言。”
聆音道。
“關於三千年前,大虞神朝與炁源界大戰之事,閣主知道多少?”
洪元的問題讓聆音微微一怔,顯是有些詫異,在她想來,洪元應該問詢修煉上的事情纔是,不過也就是些許訝異罷了,略作思忖,便是輕歎一聲:“不知道友自己對此事有多少瞭解?”
洪元於是將從白雲生記憶裡搜尋到的資料說了。
聆音點了點頭,“道友所知,其實已經不少,三千年前舊事,畢竟太過遙遠,而我天音閣存世也不過千年,底蘊終究淺了些。”
“放眼這天星海,若說何處有關於那場大戰的更詳細記載,怕是隻有兩個……”
她聲音一頓,眉頭微蹙:“準確的說,應該是兩個半的勢力,可能有更多記述。”
“哦?”洪元道:“梵日聖宮和摘星閣?”
“不錯!”聆音頷首,“這世上最古老的聖地,原本隻有兩個,他們是從最初之時就流傳下來的,即是梵日聖宮和摘星閣,唯有懸月書院乃是後世崛起,隻是仲聖太過於輝煌,連兩大聖地也難以掩蓋,讓書院與前兩者鼎足而立。”
聆音目光投向了殿外,悠悠道:“無儘海之中,不知有著多少天地,在某些奇妙的情況下,霧氣消融,兩方本來被封鎖的天地就有了交彙,三千年前,大虞神朝和炁源界便是如此。”
“大虞神朝強橫無匹,炁源界也不算弱,雙方大戰爆發之後,炁源界眾多煉炁士參戰,而梵日聖宮,摘星閣即使在當初的炁源界,也是第一檔的大勢力。”
“如今天星海上的兩大聖地,不過是當初參戰的煉炁士所立,真正的根基還在炁源古地。”聆音眸光幽幽,彷彿要穿破無儘界域,看到哪一方浩瀚的煉炁士世界。
“至於另外半個則是無極魔宮,魔宮雖非炁源界的大勢力,但魔宮初代卻是繼承了‘秀樂禁上天’的秘藏!”
“秀樂禁上天?”洪元輕語。
聆音道:“據說那‘秀樂禁上天’,在炁源古地勢力之強橫,甚至還要超出梵日聖宮,摘星閣一籌。”
“當然,這些都是我天音閣許多年來從各種地方獲知的資訊,也未必準確。”
聆音收回目光,重新凝注到洪元身上,忽然開口:“道友並非天星海本土之人?而是霧海之外的來客吧?”
此話一出,洪元並未露出震驚之色,笑了笑:“何以見得?”
“道友收斂氣息的本領,渾然一體,幾無瑕疵,可你卻絕非‘人道炁’境界,這點或許瞞得過人道煉炁士,卻絕無可能在玄黃炁麵前隱藏。”
聆音伸出一根纖長如玉的手指,指間輕吐,隱約之間就有一點青色亮起:“玄黃炁對於人道炁乃是絕對壓製,任何人道炁修者都不可能在我麵前隱藏。”
洪元目光落到聆音玉指之上,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凝重之色,這點炁機雖然微渺,宛似一點螢火,微風一吹就要熄滅,卻給了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受。
“這就是玄黃炁?”
聆音頷首:“這是我所修成的【青冥玄音炁】,隻是下乘玄黃炁罷了。”
“下乘?玄黃炁也有等級之分?”洪元問道,這算是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無論白雲生,又或魔宮天魔將,記憶裡都無此種資訊。
聆音歎息道:“這世間玄黃炁境界的煉炁士雖然少,可好歹也有一二十位,為何隻有三聖宮,無極魔宮能夠高高在上,因為隻有這四大勢力之中,有著玄黃炁大乘修者。”
“譬如魔宮之主玄夜華的【六慾天魔炁】,梵日法王的【金剛破魔炁】,皆是大乘級彆的玄黃炁!”
“我這【青冥玄音炁】與這二者的差彆,恰如人道一重與三重的距離,甚至更加巨大。”
洪元道:“人道炁既可以提升,玄黃炁想來也行。”
聆音道:“確是如此,隻是玄黃炁想由下乘到中乘,大乘,可比人道炁的提升來得艱難多了,這不光需要靈地輔助,更要提升自身的根基,這太難了。”
說到這兒,聆音眸子一凝,注視著洪元:“但洪道友卻是個例外,洪道友所修乃是域外之法吧?憑此法就能殺死人道三重的天煞,若再兼修人道炁,根基之雄渾將達到極其可怕的地步,在此之上,倘還能更進一步,踏足玄黃炁,隻怕直接就是大乘!”
洪元目光一抬,與聆音眸子相對,笑道:“閣主猜得不假,洪某的確來自霧海之外,也確是修了有彆於人道炁之法。”
聆音聞言,眸子亮了亮,並冇有說話,隻聽洪元繼續道:“所以閣主想要麼?以閣主的修為,我應當不是對手。”
聆音聽了此話,略一默然,過得片晌,方是緩緩道:“我若說冇有動心,怕是誰都不願意相信,如我等之人,世間的禮法約束,在更高的道途麵前實已無足輕重,隻是相比起對洪兄出手,我更願與洪兄結個善緣。”
“這是為何?”洪元挑了挑眉。
“因為我天音閣過於強大了,卻又不夠強,一旦將來稍有異變,又或三聖宮,無極魔宮騰出手來,便可能迎來大禍。”
聆音道:“現在的洪兄,便如當初的仲聖!”
她臉上忽的露出一抹笑意:“我現在結交洪兄,得了緣法,等到將來洪兄成就大乘,也好在適當時候,幫我天音閣一把。”
洪元微一沉默:“閣主的【青冥玄音炁】,我很是好奇,可否賜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