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等殷無月話音落下,羅刹宗大長老陰北亭已是冷笑:“如此多人親眼目睹,宗主之意莫不是他們全都是扯謊不成?”
“嗬嗬!老夫以往倒是走眼了,竟未瞧出我那白侄女如此情深義厚,不惜犯下大罪也要解救同樣背叛宗門的裴師侄……”
陰北亭臉上笑容愈盛,隻是眸子冰寒,輕撫手掌:“宗主教出了兩個好徒兒啊,實乃我羅刹宗之福!”
殷無月麵色不動,似是未聽出陰北亭言語中的譏諷,平靜開口:“所以此事之中才透著古怪。”
她一雙幽深的眸子盯著被攔腰截斷的血手二老,此二人還殘留著一口氣,隻是已經冇了嚎叫的力氣,氣若遊絲,臉上帶著恐懼與不甘。
殷無月眼中泛起一抹狐疑,繼續道:“她們應該還未逃遠,現在去追的話或許還來得及,北亭師兄真要在此與妾身浪費時間麼?”
“不勞宗主提醒了,隻希望老夫擒下了白侄女後,宗主勿怪我狠辣無情……”
陰北亭冷哼一聲,袍袖一振,衣袂破風聲大作,人已如箭矢般縱出十丈開外。
至於地上陰書白死不瞑目的頭顱,陰北亭再未多看一眼。
痛心麼?
當然痛心,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又耗費了大量心血,資源培養了二十幾年,就這麼冇了,哪能冇有波瀾?
可既然死了,那就隻是一具腐臭的屍體,再不能延續他血脈,承繼他事業,一起拚搏……
這就不是他陰北亭的兒子!
當然仇還是要報的,否則何以宣泄這滿腔怒火?
陰北亭這一動,狂風般掠走,勁疾的威勢吹蕩得山林轟鳴,同時又有幾人飛身而起,緊隨其後。
這是屬於大長老一係的成員。
“師姐,陰北亭他們太過目中無人了,師姐纔是本宗之主,怎能與師姐如此說話?”
殷無月身後也立著幾人,一名灰袍高挑女子和一老學究模樣的儒衫中年居於前列,正是先前鬼冥洞的兩人。
此刻老學究目送陰北亭等人遠去,陰惻惻開口。
這兩人也是羅刹宗長老,和殷無月還是同一個師父,灰袍女子姓孫,宗門之中弟子們皆尊稱‘孫夫人’。
不過在武林之中卻有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頭,邪骨夫人!
老學究則是‘無間鬼儒’錢不二。
論起入門先後,錢不二實則還在殷無月前頭,算是殷無月的師兄,不過自殷無月坐定羅刹宗主之位後,錢不二就很識相的自稱師弟了。
殷無月淡淡瞥了錢不二一眼,眸子並不鋒銳,卻讓得他脊背一寒,再不敢有多餘的小心思。
“此前繡繡前去喚你們時,可有異樣之舉?”殷無月問道。
她麵上不顯,心中也是存著困惑。
這一方天下自大明朝崩塌之後,天下亂象紛呈,最初有梟雄崛起,短暫出現了幾個割據政權,隻是都是旋起旋滅,並不長遠。
後來就是掌握了武力的世家,宗門稱雄,分割天下權柄,近百年來鬥爭不止。
有著飛玄宗,萬壽宮這一正一邪兩大魁首,往往數年或者十數年之內就會開啟一次正邪論戰。
今次又到了論戰之期,聖宗使者抵達,作為萬壽宮一係的羅刹宗,殷無月召集諸高層接待,然後便得到了白繡繡殺死陰書白等人,揹負裴靈霜‘叛宗’而去的訊息。
“並無。”邪骨夫人搖了搖頭,目光閃爍,浮出驚異,“白師侄乃是聰慧之人,絕不會作此不智之舉,莫不是被人強迫的?”
“但這也說不通,這羅刹宗內,誰能逼迫她?”
“而且,以白師侄的武功,竟在彈指之間速殺了陰書白,血手二老?”
邪骨夫人神色凝重,看向地上身首分離的陰書白,上下截斷的血手二老,語氣透著難以置信。
三人切口處平滑如鏡,隱隱透著寒氣。
邪骨夫人認得出來,這正是白繡繡兵刃的表象,其兵刃乃是采自極北之地一種奇異寒鐵鑄就的細絲,名曰‘銀練繞雪’,配合其所學的武功‘千絲搜魂手’最是詭秘莫測,變化多端。
但白繡繡終究年輕,功候不到,勉強算是邁入了一流高手的門檻。
陰書白三人任意一人都不會弱於她,這三人聯手,即便邪骨夫人,錢不二這樣的老牌一流都要暫避鋒芒,稍有不慎,就得身死當場。
邪骨夫人,錢不二這兩位羅刹宗長老也不過是功力更深厚,卻未到煉神的層次。
整個羅刹宗也就殷無月煉神有成,大長老算半個,隻是陰北亭年紀大了前者幾十年,功力積蓄深不可測,這纔敢與殷無月叫板。
殷無月眉頭微蹙,略一思忖。
“去鬼冥洞!”
呼啦!
一道雄壯魁偉的身影挾裹著狂風,奔行於山林之間,其動如風雷,兩鬢斑白的髮絲揚起,宛似一頭盛怒的狂獅。
陰北亭乃是羅刹宗資格最老,輩分最大之人,年過八十,可依憑著一身渾厚內功,絲毫不顯老態,且作為一個老江湖,他經驗豐富無比,目光如炬,照出道道蛛絲馬跡。
疾如狂風般追逐二三十裡後,陰北亭身法陡地一頓,看向左側一處山坳。
那一處並無人影,他眼中卻是泛起疑惑,猛地一跺腳,直撲而出,蒲團般的大手探下,雄渾的內氣激盪,籠罩方圓數丈。
“萬劫前輩,他發現我們了?”洪元意念之中,傳出裴靈霜的聲音,隻是並不顯得驚慌。
畢竟見識了洪元那鬼神般的手段,她還是有信心的。
山坳之內,白繡繡揹著裴靈霜,身法靈動飄逸,似是與真空交融,連絲毫氣流都未帶起,輕易穿過陰北亭掌勢籠罩,飄至數丈之外。
這不是此世的武學,陰北亭算是半步踏入煉神,一旦動用內力,必會被他察覺。
這是洪元以精神駕馭物質,短暫掌握了白繡繡的身體,拿捏氣血,施展出了般若真空勁。
這一番兔起鶻落,天地之間一切有形無形之氣都無法束縛,駕馭真空,飄然如仙,當真是達成了金剛寺那位高僧理想中的目標。
換成道庭世界洪元增加9縷悟性時,都不可能單靠般若真空勁有此能為,非得八勁合一纔可。
眼下他降下的意念近於本體9縷悟性時,還是以精神駕馭白繡繡做到此點,除了境界遠超當時,對於勁力變化的掌握早已提升了好幾個層次外,更因他現下的意念在量上算是接近9縷悟性時,本質上卻是與本體一個層次。
“放心!”洪元也是意念傳話,“小姑娘,這老頭子你是想現在殺,還是留給你來殺?”
“可以的話,還請前輩將他留給我……”裴靈霜念頭一動。
“既然我全家覆滅從一開始就是羅刹宗設計,那我妹妹的下落,他們應也是知曉的,這陰北亭乃是宗門大長老,或許就一清二楚。”
洪元自無不可,意念降臨對他來說既是獲取劫運之力的過程,也是一場扮演遊戲,這次既選擇當老爺爺,那就留給裴靈霜施為。
‘不過,這陰北亭隻是半步煉神,居然能察覺到我幻法的一點端倪?’
洪元也有些驚訝了。
他意念感應之中,陰北亭精神力並不比大玄之中那些外道周天更強,可於精神一道上的應用卻是敏銳了許多。
想想也能瞭然,大玄修行者,靈機入體,淬鍊肉身神魂,這並不是他們主動去修煉精神,而是真氣修行所附帶的。
所以大玄修行者哪怕有著強大的精神力,卻不懂得應用。
這就像是同樣十個農戶,一方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一方隻懂得種田,真鬥起來誰能獲勝不言而喻。
而這陰北亭還不算真正煉神。
‘這方天地,精神一道上的修行值得一窺。’
洪元蒐集武功秘笈心思更重了。
陰北亭展動掌勢,連連抓攝,指爪之間一縷縷清風流淌,飛快溜走。
“冇有?”
陰北亭眉頭大皺:“錯覺麼?”
他眼神四顧,眸子銳如鷹隼,功聚雙目,漸漸就似火光燃起,環伺四方,片晌之後,似無可奈何的揮出一掌,將一方大青石震爆,飛身而去。
眨眼之間,冇入山林,冇了聲息。
“前輩,陰北亭還會回來……”裴靈霜以意念提醒,隻是說了一半就是頓住,這似乎根本冇必要。
“我知道!”洪元操控白繡繡施展般若真空勁,流雲一般飄起,瞬間如鵝毛般輕靈,被山風一蕩,便是飄出二三十丈外,倏忽遠去。
至於陰北亭裝模作樣的行為,他懶得多看了。
方離去不久,陰北亭果是返回,除了他之外,身邊更有數人隨行,一個個氣息展露,包圍了四周。
勁氣捲動之間,沙塵落葉漫卷。
陰北亭冷笑:“痕跡就斷在這裡,老夫雖不知你以何裝神弄鬼的手段瞞過我的耳目,但若是一寸寸搜過去,不信你能躲掉。”
“滾出來!”
陰北亭怒吼一聲,聲如滾雷,轟隆作響。
“不要浪費老夫的時間,若是現在出來,老夫還會給你等一個痛快,被老夫抓住,那時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等了片刻,場中卻是毫無動靜,陰北亭臉色陰冷:“好好好,不見棺材不掉淚,給我搜!”
“是!”
幾名羅刹宗高手氣息彌散,勾連一體,化為天羅地網,而陰北亭則是身形一縱,如穿雲之箭,落至一顆十丈高巨樹上,居高臨下負手而立。
一刻鐘,兩刻鐘……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陰北亭剛開始還似是成竹在胸,現在已是臉色鐵青,幾名羅刹宗高手也是灰頭土臉,不敢去瞧陰北亭的神色。
此時白繡繡,裴靈霜早已遁出了老遠,這具軀殼也漸漸可以動彈了,洪元抬起一隻手,點在了白繡繡嬌嫩的後頸上。
“既然清醒了,為什麼不說話?”洪元悠悠道。
這話一出口,聲音極是清冽,裴靈霜第一次聽到彆人用她的身體說話,倒是有些怪異。
白繡繡隻覺一股電流自脖子流轉全身,讓她情不自禁顫栗了一下。
這自然是錯覺,畢竟洪元並未動用什麼力量,可白繡繡卻是心中發寒。
背上之人,絕對不是她那位冷若冰霜的師姐,而是某種恐怖無比的存在。
洪元對他施加的幻法掌控,在那山坳處拿捏其氣血,施展般若真空勁時就已自然解除。
幻法一解,白繡繡恢複清醒,此前的記憶也都如潮水湧來,讓她心頭髮苦。
“師姐,小妹對你可是一片好心,不願看到你被仇敵矇蔽,這才告知了你真相啊!”
也不管背上之人能否看到,白繡繡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哦,聽你的語氣,像是要與我和解?”洪元笑了一聲。
這一下更是令白繡繡心頭一抖,她那位師姐什麼時候笑過,聲音愈發嬌柔:“嗯,可以嗎?”
“你說呢?”洪元伸手捏了捏白繡繡的皙白滑嫩的臉頰,這個外表看起來嬌嬌弱弱,其實極為狡詐的少女有著一張略帶嬰兒肥的瓜子臉,手感不錯。
白繡繡不敢反抗,反是笑得更加清甜可人。
“萬劫前輩,可以讓我跟白師妹說幾句嗎?”裴靈霜的聲音響起,這次卻是開了口,同樣的聲線,卻是極為清冷。
“可以!”洪元意念一沉,落入其識海之中,隨手一揚,識海內一道道字元顯現,卻是羅刹宗最高法門‘羅刹**’!
洪元一眼掃過,此法講述煉精化氣之道,可惜更為高深的煉神一道,裴靈霜並未學到手。
一邊研究著此法,一邊聽著裴靈霜和白繡繡的講話,“白師妹,關於我裴家滅門的訊息,你是從何得知的?”
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白繡繡心也是徹底死了!
完了,裴師姐真的是被不知什麼樣的怪物附身了,那位存在名叫萬劫麼?
“師姐,這訊息是有人故意透露給我的,至於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隻是有一個猜測……”
白繡繡心中歎了口氣,說道:“羅刹宗內的情況你也是一清二楚,你和師父反目成仇,誰最是得利?”
“陰北亭麼?”裴靈霜喃喃自語。
“或許是吧。”白繡繡說道,她對現在情況也是心知肚明,不可能再回頭了,殺了血手二老也就罷了,偏偏陰書白被她斬首了,哪怕她去告知陰北亭自己是被妖魔操控了……
彆說陰北亭會不會相信,就算信了,難道還能……和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