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玄屹立高處,淡然述說,下方石炎,寶莊,千機,觀星……這一眾正法傳人都是神情驚動。
對方吐露的內容,顛覆了他們以往的認知。
獨孤無我,冥骨等五人聽聞秘辛,更是瞪大了眼睛,心神震撼。
那位降世仙人取走了靈脈,僅是留下了一些殘骸。
可就是這麼一點遺蛻,便化成了大小龍脈,成就了這方天地正法,外道的真氣超凡體係。
倘若原本的靈脈完整儲存下來,修行路又將是何等的璀璨?
“靈脈成型,其氣玄黃,夭矯如龍……”楊青玄語聲悠悠,繼續說著:“或許也正是如此,正法八脈一代祖師纔會將其認作‘真龍’,不約而同的留下記述。”
“不過仙人雖攜靈脈而去,到底是有慈悲之心的,留下攝取靈機,開辟八大靈竅之法,總算不曾斷了世人超凡之路……”
楊青玄嘴角噙出一縷微笑,在‘慈悲’二字上加重了語氣,也不知是讚譽還是譏諷。
“隻是仙人也不曾想到的一點是,那條靈脈鐘天地之靈秀,萬物之造化,成千上萬年的孕育之中,已經誕生了一點‘真性’,隻是懵懵懂懂,混混沌沌,恰如母體內的胎兒。”
“靈脈整體過於龐大,那一點懵懂的‘真性’根本無法駕馭,偏巧仙人拿走了九成以上的精髓,隻留下一絲半點的殘骸,讓那點‘真性’得以蛻變,解脫而出。”
楊青玄目光自天邊一朵白雲收回,瞧向了下方一眾人,悠悠道:“遺形棄骸,先死後生,仙人一次無意之舉,卻於冥冥之中暗合了屍解仙之道。”
“屍解仙?”石炎露出迷惑之色,其餘人也是首次聽聞這個詞彙,但既以‘仙’名,必是非同凡響。
楊青玄卻冇有解釋的意思,自顧自道:“從此之後,那點‘真性’遁形而出,遊蕩於天地之間,虛空寰宇。”
楊青玄的話,讓眾人越聽越感到匪夷所思。
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若那點‘真性’遊離於宇內虛空,豈非也是另類的神靈?
石炎麵色凝重,沉聲道:“楊兄難道就是那一點‘真性’化人?”
楊青玄聞言,啞然失笑:“倒是讓石兄誤會了,我可不是那‘真性’,楊某隻是想告訴你們,為何曆代以來,正法傳人一旦登臨帝位,必受天譴?”
“原因實則一點也不複雜,因為他們修為太高了!”
“其實不止想稱帝的正法傳人會遭天劫,我等武人,修為精進到某個層次,或者說它所能容許的天花板,必然遭劫。”
觀星先生目中閃過一絲明悟,似乎過去許多困惑解開了,問道:“楊兄口中的它就是那點‘真性’?”
“不錯!”楊青玄頷首,又是一歎:“我等武人,一旦築基,每一次突破都是脫胎換骨,在靈機滋養之下,大周天高手即便活上兩百年也未必會死,可古往今來,哪有人能長存於世兩百年?”
“任是何等驚豔之人,一百天壽就已是稀少。”
楊青玄淡淡道:“這靈機就如世俗中的權力,那點‘真性’則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等修煉者乃是臣子,臣子獲取些許權力,帝王尚能容許,可若是不懂得適可而止,逾越了界限,就要反噬了。”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有些毛骨悚然,有幾人已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天空,彷彿冥冥之中有一雙眼睛在高天上注視著他們。
楊青玄卻是一笑:“放心吧,那一位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那一位?”石炎察覺到了其稱呼的變化。
楊青玄道:“那點真性脫離了形骸桎梏,遊離於天地之間,可這一千五百年來,九成九的時間裡都隻有一點混沌的意識,直到數十年前方纔寄生於人,孕生化人。”
他聲音一頓,瞧向石炎,意味深長道:“石兄猜測楊某是那點‘真性’顯化,當然是錯了,可那一人你其實也是認識的。”
“我認識?”石炎神色一驚,思忖著楊青玄一字一句,腦子裡靈光一閃:“其氣玄黃,夭矯如龍……”
他吐出這八個字,臉上就露出震驚,脫口而出:“黃龍士?”
黃龍士,這世間最具傳奇色彩的尋龍術士,其人遊戲人間,經曆玄奇神異,在其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了傳說。
市井之中流傳著諸多以其為主角的話本故事。
二十餘年前,石炎將其請來,為自己批命,黃龍士演算天機,得出命理,言稱石炎乃是引領下一時代之天命之人。
不過接下來石炎並未成為主角,因黃龍士幾年後偶遇了楊青玄,算其命理之後,嘔血而亡。
楊青玄淡淡道:“除了他之外,這世上還有何人敢算天命,敢一言而定天命之人?”
“原來如此!”一箇中年文士歎息一聲,臉上既有恍然之色,也有苦笑:“難怪我與觀星兄數十年鑽研尋龍術,可越是研究,越是覺得與黃龍士相差甚遠,至於從尋龍術上溯天機,更是連門徑都難入……”
“我妄稱‘量天’,卻不知天就在人間,真是貽笑大方啊。”
楊青玄眉頭揚起,笑了笑:“量天兄倒也無須妄自菲薄,黃龍士也算不得什麼‘天’。”
石炎道:“所以黃龍士嘔血而死是假的?他現在何處?”
“不!黃龍士是真的死了。”楊青玄目光幽幽:“不過他之死乃是主動求死,隻是假我之手。”
“一千五百年,仙人無心之失,讓‘真性’自殘骸遁出,這是第一次蛻解。”
“數十年前,借人體孕育而出,乃是第二次蛻解。”
“借我之手,達成了第三次蛻解。”楊青玄歎息一聲:“說起來,即便是楊某也在他算計之中,若非他無意與我爭鋒,倒真是我之大敵。”
“三次蛻解之後,它再次拋棄肉身形骸,真性遁走,再無束縛,解脫這方世界而去,此刻或許已是悠遊於天外了吧。”
楊青玄忽的笑了笑:“所以,石兄也應該感謝我,它若還存在的話,兩重罡氣就已是極限了。”
“即便它已化身為人,成了黃龍士,有了自主之意識,但過去將近一千五百年的本能也非一時半會能夠改變。”
“正因我送走了它,你纔有機會三重罡氣。”
楊青玄目光又回到千機先生身上,笑道:“現在千機兄明白了嗎?你問我為何明知你等和石兄等人聯手,打算暗謀於我,卻是無動於衷。”
“道理很簡單。”
“它雖走了,可延續一千五百年的‘本能’還冇消散,隻是對我等臣子的壓製減弱了太多。”
“我若是逾越太過,依舊會遭到靈機反噬。”
楊青玄歎息一聲,這歎息之中,衣袍獵獵作響,罡氣浮現身周,儼然如同實質的銅牆鐵壁,與空氣一激,就是轟隆而鳴。
“偏偏楊某就是要逾越這個界限,好在隻是‘本能’分不清太多東西,你我皆是正法傳承,同源而出。”
楊青玄微微一笑:“既是同源,在‘本能’看來都是一樣的,你們聚集在這裡的正法武人越多,便越是能替我分擔反噬……”
在場眾人這時候纔是真的變了顏色。
尤其是石炎,臉上神情更是晦明不定,他耗費心力聚集一眾強者,製定‘斬玄’計劃,到頭來竟都在楊青玄算計之中?
甚至,他將正法傳於獨孤無我等人,都是在幫楊青玄。
“走!”寶莊厲喝一聲,如洪鐘大呂迴響,震得眾人腦子一清,齊齊回過神來。
眾人之中,或許還有人半信半疑,可他卻是直接就信了,身法一折,便要疾射而去。
轟隆!
偌大的聖壇劇烈震動,三十六條精鋼鎖鏈崩飛而出,聖壇中心猛然龜裂炸開,好似一下子通達地心,本就濃鬱的靈機霎時間暴漲了十倍不止。
漫空之中,形成了靈機彙聚的潮汐與颶風,衝入雲天之上,驟然便將上空的雲氣衝散。
“寶莊兄,你等定下‘斬玄’之計,現在我楊青玄就站在這裡,你卻想直接離去,是否太不給楊某麵子了?”
楊青玄話語飄出,人已如厲電一閃,掣動驚雷,寶莊隻覺眼前一花,對方快得讓他也來不及反應,橫掠數十丈距離,突兀到了他前麵,擋住了一眾人,雙臂大張,宛似環抱天地。
沸騰的罡氣從他軀殼內衝出,如同一道道匹練飛襲,鋪天蓋地般將石炎,寶莊等十數人籠罩在內。
獨孤無我等五位由外道入正法的頂尖高手,紅塵閣,神農穀,光明寺,神機府,淩霄殿,幽冥宗……六大正法傳承,還要加上黑天法王這一位光明寺旁支黑教魁首,十數位正法大周天,這樣一股力量彙聚起來,足以正麵摧垮數十萬裝備了最為精良武器的大軍,可就在這一刻,卻都恍如陷入了無窮無儘的海嘯,風暴之中。
楊青玄罡氣之雄渾,當真到了讓他們都感到難以置信的地步,將他們籠入其中,難以掙脫。
“一起出手!”
不知是誰喝了一聲,諸人幾乎都是展動了全力,罡氣化成洪流,劇烈的碰撞聲中,整個聖壇劇烈震動,皇宮也像是顫了一顫,四麵八方都傳出驚呼聲。
碰撞的中心處,十丈範圍內猶似被千百炸彈轟擊,大地撕裂,大塊磚石轟飛四散。
也就在這時,一道衣著寬大灰袍的人影,悄無聲息,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疾閃到了楊青玄身後,猛地一拳打向了對方的後腦。
其拳鋒上罡氣噴吐,卻被死死控製,隻在接觸楊青玄的瞬間,驀地爆發開來。
咚!
巨大的震響聲中,這灰袍人影身形一震,臉上露出駭然神色,拳頭之上傳出‘哢嚓’骨碎聲,整個人也被震得往後跌退。
楊青玄後腦氣息湧動,一重又一重,宛似一道道光暈,倏忽之間就是六重光暈覆蓋周身上下,繼而他一聲大笑,周遭襲來的眾多攻勢也是被震散開去。
“六重罡氣圓滿?!”倒退的灰袍人影失聲驚呼,顧不得手骨碎裂的疼痛,雙眼竟有些失神。
石炎等十數位大周天也被這凶猛無匹的罡氣震退,臉上神色無比難看,隻看見楊青玄罡氣一卷,身體已懸空而起,如天神般屹立虛空,居高臨下俯瞰眾人。
“無相子道友,我早已想到你還活著,畢竟圍剿你真空道的是千機兄和璿璣娘子兩位,有他們這兩位對我‘忠心耿耿’之人,你豈能不活?”
楊青玄先是看了灰袍人一眼,這人赫然是傳聞中被百門大炮集火,轟碎了罡氣而亡的真空道主。
繼而,他嘴角露出了微笑,目光在一張張或是震駭,或是驚愕,不敢相信的臉上掃過,笑道:“我修成六重罡氣,你們為何如此驚訝?這對我而言不是再正常不過之事麼?”
楊青玄立於虛空,悠悠道:“倒也不能怪你們,畢竟於你等而言,一重罡氣圓滿就已是寥寥無幾,兩重罡氣古往今來也是少見,石兄,你能修至三重罡氣圓滿,雖是因它離去之故,但也的確稱得上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了!”
他話語中對石炎不無讚賞之意。
“我是個惜才之人,亦有容人之量,諸位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等助我成道,雖非本心,我卻也不會殺了你們,尤其是你石兄,正好可為我之副手。”
“現在,你們便看著我成道吧!”
“六重罡氣算什麼?本座要的是八重圓滿!”
楊青玄驀地一聲長嘯,其軀殼之上罡氣轟鳴,比先前還要狂猛數倍,掀起巨大的狂風,瑩瑩白光在他身上流轉,同時身軀之中,一個個靈竅顯化而出,如天星般點綴在他身上。
先是六個耀眼的白色光體,繼而是兩個稍顯黯淡的光體,如黑洞般開始攝取天地之間的靈機。
呼呼!
道道漩渦彙成流光,勁疾無比的湧入楊青玄體內,石炎等人想要阻止,可隻是身體一動,就覺得體內靈機暴亂,四下衝撞,居然有些不受控製。
靈機反噬?
石炎等人立即明白了原因,睜目望向楊青玄,他們尚且受到了靈機反噬這般大的影響,楊青玄隻會加劇十倍,果然就見對方軀殼之內如有一條條巨大的蚯蚓遊動,讓得他一張麵孔都瞬間猙獰起來。
可楊青玄非但冇有絲毫慌亂,反是哈哈大笑:“我楊青玄要成道,天也阻止不了我,來吧!”
他非但冇有減緩攝取速度,反是愈發洶湧起來,也就在這靈機如潮之中,一道疏淡的人影落於聖壇之上,目光凝注在楊青玄身上。
確切的說,是在看著他軀殼上八個點亮的光體。
“正法八脈,我隻差神機府的‘靈樞竅’和天玄教的‘玄海竅’,原來是在這個地方啊!”
這人自然就是洪元。
他率先發現了聖壇上的楊青玄,便施展幻法,隱藏身形,於暗處觀戰,此刻目光閃動,已然洞悉了正法八脈,八大靈竅的秘密。
哢嚓!
身周空氣如鏡麵般層層破碎開來,綿延的氣勁流瀉而出,一直蔓延到楊青玄身邊,讓得他周身罡氣都是一蕩。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