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大玄帝都西北五十裡外,葬龍嶺上。
山勢險峻,奇峰突出。
雲霧流瀉處,群峰萬壑間,隱現一條蜿蜒狹長的峽穀,宛似一頭巨龍盤旋,噴雲吐霧,‘葬龍嶺’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嗖嗖嗖!
勁氣破風的銳嘯聲中,數道身影如同雲中飛鶴,撞破重重霧氣,身法快得帶出連串幻影,起落閃掠之間,疾射向了最高的一座山峰。
頂峰之上,冷風勁卷,寒氣徹骨。
幾道身影飛襲而來,視懸崖峭壁如無物,一躍上了峰頂,身形陡然一折,大鳥般降落下去,輕盈落定。
寒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幾人卻都是麵色不動,隻雙目環顧,眼中精光如電,似乎搜尋著什麼。
若是有見多識廣的江湖人在此,瞧見這幾人,怕是會驚得心臟都迸出來。
隻因這幾人皆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武林中頂尖的大高手。
那一身粗布麻衣,揹負長劍,麵容冷峻如山石的中年男子,正是劍閣之主,獨孤無我。
身形魁梧,渾身肌肉好似精鋼澆鑄的光頭大漢,卻是不壞門,洪山。
此人有著‘鐵壁’之稱,力道之時就曾以橫練硬撼築基,後來修成真氣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積蓄真氣的同時,打磨肉殼,煉得一身鋼筋鐵骨。
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無影宗‘夜梟’,萬蠱夫人,天屍派‘冥骨道人’!
這五人在江湖上名聲之大,威勢之隆,雖然還及不上正法八脈,卻也是八脈之下第一梯隊了。
最主要的是五人立場不同,正邪各有,平素遇見即便不分生死,也是互相忌憚,哪會如現在這般‘結伴’同行。
洪山虎目掃視,一開口就是聲音轟鳴,宛似雷動:“看來我們來得太早了,既然如此,就靜等一會兒吧。”
說話之間,洪山龐大的身軀一屁股坐了下去,自懷裡掏出一節肉乾,大口咀嚼起來。
“嗬嗬!”夜梟發出怪笑聲,其身形攏在黑袍之內,麵上覆有一張鬼麵,聲音沙啞刺耳:“畢竟是正法傳人,承了仙人遺澤,高高在上慣了,哪裡是我們這些邪魔,外道所能相提並論?哼!若非是被逼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我等哪有‘榮幸’一觀正法玄妙!”
說到‘榮幸’二字時,夜梟聲音加重,就透出了一絲譏諷,轉而看向不遠處身形乾瘦,身披道袍的老者,“老冥骨,你說呢?”
冥骨道人隻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是閉上了雙目,氣息收斂,如同朽木乾屍。
萬蠱夫人嬌笑一聲:“夜梟,你當著正法傳人的麵,說他們的壞話,是否太傷人了一些?”
夜梟冷笑道:“我說的那點錯了,若非是被玄帝逼至絕境,正法傳人怕是連多看我等一眼都嫌棄,更不會紆尊降貴的與我們合作了。”
“嘿嘿!彆說他們還冇來,即便來了,我夜梟也是這般說。”
“其實已經來了!”萬蠱夫人笑吟吟道,她長相豔麗,一雙眼睛極為嫵媚,這時候眼睛一轉,就看向了數十丈外的懸崖。
獨孤無我也是凝目投去。
嗤!
一縷鋒銳的氣機吐露,細絲般的劍氣斬開了霧氣阻隔,就見得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立於崖前,垂目翻騰的雲海。
其一身素白衣袂翻飛,天光映照而下,臉頰如雪玉晶瑩,當真好似雲中仙子一般。
此刻就是幽幽一歎:“紅塵萬丈,到頭來終歸虛妄。”
這歎息聲中,女子緩緩轉身,一雙澄澈的明眸迎著五人的視線,神情平靜,微微一禮:“紅塵閣,蘇情,見過諸位道友!”
“紅塵閣?”洪山吃了一驚,一句話脫口而出:“紅塵閣不是二十多年前就被玄帝覆滅了嗎?”
夜梟環抱雙臂,嗤笑一聲:“真是冇腦子的莽夫,連這也想不到。”
洪山瞪著他,冷哼道:“夜梟,你若真要找茬,老子也不在乎在‘斬玄’之前與你鬥上一場,正好報你無影宗殺我門下弟子之仇。”
夜梟也不懼怕,目光泛起冷意,那萬蠱夫人已穿入二人之間,一身綵衣飛舞,帶起香風。
“兩位縱然有仇,總也得等過了這次難關再說。”
萬蠱夫人隻說了一句,夜梟,洪山兩人就都挪開了目光,顯然也不是真的想打。
萬蠱夫人臉帶笑意,向著洪山柔聲說道:“縱然是百年世家,都能死而不僵,遑論傳承一千五百年的法脈,山門破滅容易,傳承哪裡那麼容易斷絕?”
她眼睛一轉,又是向著蘇情看去,見其容顏如花,姿容秀麗,不由一歎:“真是個我見猶憐,秀色傾城的美人……蘇情妹妹,你紅塵閣就無其他人了麼?這一次可是九死一生,蘇情妹妹若是不小心死了,纔是暴殄天物。”
蘇情目光淡漠的看了她一眼,並不說話,萬蠱夫人也不尷尬,嬌媚一笑:“既然紅塵閣尚有傳人,那麼神農穀,真空道傳人呢?”
她話音一落,就聽山峰間響起一道歌聲。
“葬龍青兮峛崺,三十六峰兮森起……”
“草芸芸兮金吐華,石浥兮玉成髓……”
這是一首采藥歌,歌聲蒼涼,迴盪群山之間,洪山,夜梟,冥骨道人幾人都是張望過去,就見懸崖邊伸出一隻枯瘦得似無血肉的大手,攀著崖壁,緩緩爬上來一人。
這人揹著一個巨大的藥簍,麵色枯黃,眼神渾濁,好似一個老農。
隻是能夠出現在這裡之人,哪會是普通人?
獨孤無我就看向了這人,目光閃動:“想不到青囊前輩竟還活著,當初在下身受毒傷,得前輩賜藥解救,今日得見前輩還在世上,真是不勝歡喜。”
言語之間,獨孤無我鄭重行了一禮。
“青囊先生……”夜梟幾人也是眼神凝重,這‘青囊先生’乃是神農穀護法長老,一身修為也臻至了大周天層次,據說不在當初的神農穀主之下。
“這些年來,老朽哪裡還算是活著?隻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青囊先生歎息一聲,搖頭道:“青囊先生之名就休提了,現在在你們麵前,不過是一‘藥奴’而已。”
蘇情上前一步,向著青囊先生恭謹行禮:“晚輩蘇情,代家師向先生問好。”
青囊先生打量了她幾眼,說道:“你的老師是楚紅菱?”
蘇情微微頷首,青囊先生眼中就浮現出緬懷之色,臉上也不由多了許多親近:“原來是故友之後,楚夫人還好麼?”
蘇情垂下頭去。
青囊先生歎了口氣,正欲說話,一聲佛號突兀響起。
“阿彌陀佛!”
“想不到當初風華絕代的紅菱夫人竟已作古,實是令人扼腕,老僧當為她默誦一百遍往生經。”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隨即眾人就瞧雲霧之中,一顆黑點閃爍,倏忽之間就已抵達眼前。
一名神容淡漠的黑衣僧人足尖點地,飄然而落,向著諸人行禮:“老僧黑天,各位施主有禮了。”
瞧見這名僧人,峰山諸人都是眼神沉凝,對其頗為忌憚的模樣。
原因很簡單。
前庸乃是異族王朝,能夠入主中土,得了兩百年國運,隻因其背後站著一個教派。
黑教!
黑教之中,每一任領袖都被稱為‘黑天法王’,不但是教派之主,更是前庸視為神明的存在,曆任帝王都要耗費巨量物力,人力對其供奉。
不過在場之人都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瞭解得就更深一層,比如黑教的底細。
黑教乃是兩百多年前,正法八脈之一,光明寺的一位傳法長老叛出宗門所建立。
隻是其叛寺之後,光明寺也未對其進行清剿,明眼人一看也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很明顯,黑教就是光明寺的馬甲。
而且庸朝雖然被玄帝毀滅了,黑教卻依舊傳承了下來,現下黑天法王到了,光明寺的大和尚們呢?
這般想著的時候,就見另一處雲霧拂動,兩道身影快速掠來,足下雲氣升騰,寶相莊嚴已極。
來者也是兩名僧人,一人麵帶慈悲之相,麵容似男似女,向著眾人行禮之後,投向了黑天法王,合十一禮:“黑天師弟,多年不見,你的戾氣倒是減了不少,可見這些年未落下佛法修行,這很好。”
黑天法王冷笑一聲:“寶莊,少來套近乎,老僧可冇有吃過你光明寺一粒米。”
來者赫然是光明寺主持,寶莊方丈,至於另一位較為枯瘦的老僧,則是寶慧禪師。
這二人乃是光明寺兩位大周天高手,齊齊出動了。
黑天法王一語落下,再不去理會寶莊,寶慧兩僧,自顧自打量四周,開口道:“石宗主,人既已到齊了,為何還不現身?難道還需我等相請麼?”
“可不敢勞得法王之請。”霧氣之中,有人緩步而來,宛似馮虛禦風,容顏俊美,大袖飄然,依稀是個美少年模樣。
正是幽冥宗主,石炎!
石炎身形晃動,數步之間就已到達峰頂,立身眾人之中,笑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等能如‘友人’般聚於一處。”
“不過是情勢所迫罷了。”黑天法王淡淡開口,卻也是一語道破核心,若非受到玄帝的威脅,他們這些人哪會聯手?
“石道友,我等既已到全,行事不宜拖遝,現在就行動吧。”寶莊禪師開口道。
石炎擺了擺手,說道:“不急,還要再等一人!”
“什麼人?”眾人有些疑惑,蘇情開口道:“石前輩,難道是真空道的傳人?”
石炎笑了笑,就要說話,忽的目光投向一處,左側一方大石處空氣驟然破碎,顯出一人身形,飄出話語。
“我不喜歡等人,自然也不會讓彆人等我!”
洪元身影顯露,一眾人眼睛就是看去,也是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在玄帝未出之前,石炎纔是當今武林第一人,能讓他等待的人自是非同凡響。
可一道道目光投去,隻覺對方如清風,似流雲,脫略行跡,難以捉摸,若是往常必會忌憚無比,這時候反冇太多想法。
迎戰玄帝,己方戰力自是愈強愈好。
洪元也是看向了一眾人,正法八脈,天玄教主楊青玄建國稱帝,更有同為八脈的神機府,淩霄殿投靠其麾下。
此外真空道,紅塵閣,神農穀先後為玄廷覆滅。
當然,現在看來這些傳承千古,屹立巔峰的宗門也都各有手段,延續傳承,宗門滅了,傳人還在,隨時都能再度複起。
還有幽冥宗和光明寺……
洪元目光掠過蘇情,青囊先生,石炎等正法門人,又是看向了獨孤無我,洪山,萬蠱夫人等五人!
這五名外道頂尖的高手,如今身上也是透露出正法的氣息。
這不奇怪。
這些人的正法都是石炎傳授出去的,以往千年歲月裡,但凡有外人覬覦正法,八脈之人都會全力絞殺,不死不休。
也正是這種酷烈的手段,保證了正法不外泄。
這時候石炎主動傳授,當然也是冇辦法了,一旦玄帝吞龍成功,龍脈逸散,將來想要築基都是千難萬難之事。
那是末法時代。
正法也得變成廢法。
既如此,倒不如傳出去,增添己方戰力,畢竟若不給好處,想讓人出手哪有那麼容易?
獨孤無我等人都已走到了外道巔峰,也隻有正法才能誘惑他們了。
不過洪元更相信一點,就是石炎對自己的自信,自信除了玄帝之外,現在或許還要加上夜王和洪元,除他們三人,其餘人即使修了正法,也不被他放在眼中。
黑天法王目光閃動,盯著洪元:“施主倒是麵生得很,不知如何稱呼?”
洪元笑著搖了搖頭:“稱呼並不重要,畢竟你我彙聚於此,也不是來交朋友的。”
他已從石炎口中得知,黑教乃是光明寺分支,也不詫異,正法八脈在這方世界的定位相當於天龍人。
掌握著最強的力量,自然也要最高的權位來匹配。
自仙人離去之後,這一千五百年來,王朝輪轉,可以說都是正法八脈或明或暗的影響。
也就是最初之時正法傳人登臨帝位,遭了天譴,不然正法八脈甚至都不會找什麼代言人,扶植勢力。
“施主言之有理,老僧對其餘人都有所瞭解,隻施主不知根底,此行事關重大,不得不慎重一些。”黑天法王道。
“無須多言,那就先來試試手吧。”
說話之間,洪元微微一笑,黑天法王神情一愕,就見得眼前之人分光幻影,倏忽之間化作數道光影,攻向了除石炎之外的所有人。
如今洪元已將真氣融入劫力,與人交手,便可輕而易舉破解,學會其功法,既有機會,當然要把在場正法都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