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之地。
祖靈山。
晨光熹微,氤氳霧氣之中。
一片以灰白岩石和粗壯檜木構築的建築群於山間若隱若現,時而有清越的鐘磬聲遙遙傳蕩。
這就是出雲勳貴,武士,平民百姓共尊的聖地。
神照宮。
哪怕大玄這十數年裡駐軍出雲,設定總督府,培植勢力,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原有的出雲皇室,這神照宮依舊維持了相當的獨立性。
皇室淪為附庸,被掀翻了不要緊,對神照宮動手的話,是真的可能逼得出雲眾多勢力狗急跳牆的。
因為這是信仰。
大玄威勢雖盛,可四麵開戰,出兵多國,也不可能在出雲投放太多的力量,畢竟在外還有西羅列強虎視眈眈。
尤其近兩年大玄軍威多處受挫,陷入頹勢,出雲更是暗潮洶湧,眾多被按下去的勢力終是按捺不住,便有了總督張雲霆遇刺之事。
這之中自然少不了神照宮的影子。
如白玉一般光潔的神宮主殿內。
一個麵容蒼白陰柔,雙目狹長,穿了一襲黑底銀紋神官服的中年男子向著上首一人行禮:“大宮司,那邊又派人過來逼迫了,讓我們對張總督之事給出一個交待。”
這中年神官嘴角噙出一縷笑容,臉上卻無一點笑意,微眯的眸子裡透著冰寒:“這次比起上一次,言詞更加激烈了,給了我們七天時間,若不能教他們滿意,便要起大軍破我神宮。”
神照宮中的修行者,一旦有所成就,男子稱神官,女子名巫女。
而大宮司即是統禦眾多神官與巫女之人,乃是神照宮的最高首領。
這一代的大宮司名為宗象玄武,雖已年逾七十,鬚髮皆白,周身氣息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意味。
此時聽了中年神官的彙報,也是神情淡淡,反問道:“禰宜,你怎麼看?”
陰柔中年喚作九重秀一,‘禰宜’是其神職,乃是大宮司的副手。
九重秀一微微沉吟:“此種威脅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失去了張雲霆,總督府就以四名鎮守大將為尊,可這四人經我們多年明裡暗裡挑撥,早已勢同水火……”
他冷笑一聲:“若是玄廷鼎盛時期,這種挑撥是冇用的,可近兩年玄廷的衰頹,誰都看得出來,這些軍將去國一久也就起了異心,可不想折損自己手上的力量……”
宗象玄武點了點頭,起身於殿中踱了數步,似在思索著什麼,手中一根長木杖點在地上,發出金鐵之音。
也就數個呼吸,宗象玄武忽而轉頭,看向了九重秀一,目光閃動:“禰宜,你說有冇有一種可能,張雲霆並冇有死?”
“這……”九重秀一聞言,吃了一驚,旋即露出深思之色,“大宮司所慮有理,這一點是在下冇想到的。”
“這中間確是蹊蹺,張雲霆雖是於眾目睽睽之下遇刺,可其屍體我們卻是都冇見過,而且張雲霆此人狡詐多變,一身武功也是頗高,至少是小週天層次,如今想來,死得太過容易了!”
九重秀一就道:“大宮司,是否需要發動我們的人手,讓其去確認張雲霆生死?”
“不必。”宗象玄武搖頭,斷然否決:“我們的好不容易纔潛伏進總督府,現在還不是他們發動的時候。”
“而且,即便張雲霆冇死,他既用出了詐死的手段,就代表一件事,現在的玄廷是真的底氣不足了。”
宗象玄武嗬嗬一笑,目光一轉,似是看向了中土所在,悠悠道:“若是數年前,以玄廷之威勢,真要問罪我等,那需要三番兩次的威脅?”
隨即他又是微蹙眉頭,說道:“不過,現在還不到和總督府,和玄廷翻臉的最好時機,還是要以防萬一,若七日後真有玄軍到來,到時候便丟出幾個前庸的高層應付過去。”
宗象玄武歎息一聲:“此輩人已是族破人亡的喪家犬,仍然抱著舊日榮光,整天做些白日夢,我等養著他們,也就這點用處了。”
他手中木杖輕點,便是出了主殿,循著灰白岩石鋪就的台階,拾階而上,向著後山而去。
一路登至頂部,到了一處岩窟前,宗象玄武驀地駐足,回身看向神照宮落於山間的一處處殿宇,淡淡道:“我們現下隻需做兩件事。”
尾隨而來的九重秀一,恭立於其身後,肅然聆聽。
“一是等,等待海津城那邊發動,看玄廷如何應對,玄帝是否現身……”
提及‘玄帝’二字,宗象玄武深邃的眼眸中也浮現出凝重之色,沉聲道:“如海津城那邊取得我等佈置中的數分戰果,玄帝都未出麵,那麼……”
九重秀一明白他的意思,玄帝近兩年不曾露麵,不光中土各方勢力猜測紛紜,海外諸國,眾多殖民地的反玄勢力更是在密切關注著。
“第二件事……”
宗象玄武徐徐扭頭,瞧向了岩窟,一條巨大的通道蔓延其內,不知通達山腹何處。
於岩窟兩邊各有一座祭壇,燃燒著洶洶火焰。
四下霧氣之中隱有手持長薙刀的武士閃過,向著宗象玄武二人行禮之後,又是隱冇無蹤。
這是拱衛神照宮的‘神薙刀眾’。
宗象玄武踏步入了岩窟,落地無聲,他卻是輕聲自語:“這第二事就是服侍好‘繼道者’!”
九重秀一亦步亦趨隨行。
這岩窟通道頗為開闊,九曲十八彎,每隔數丈都設了一座祭台,其上有銅盆,燃燒著火油,映得窟內亮堂通明。
若是仔細看,岩窟中許多地方還有暗門,貼合石壁紋理,讓人極難察覺,每道暗門之中都隱藏著薙刀眾中最為精銳的高手。
之所以防衛如此森嚴,隻因這條岩窟通往‘龍脈’所在。
行進片晌,九重秀一臉色變幻,幾度欲言又止。
篤!
木杖點地,宗象玄武腳步頓住,“禰宜,你有話要說?”
“是!”九重秀一頷首,聲音微沉:“我隻是覺得有些不甘心,大宮司,難道您真要選擇一箇中土人繼承您的位置?”
“以您的地位和武道,何必對那明虛子幾人那般……客氣?”
“客氣?你是想說‘殷勤’吧!”宗象玄武笑了一聲,轉過身來,九重秀一露出惶恐之色。
宗象玄武擺了擺手,笑道:“你說的冇錯,老朽的態度確實過於殷勤了,但這是值得的。”
他歎息一聲:“不是老朽選擇了明虛子為繼道者,而是出雲天上的神明選擇了他。”
“這是神明賜予出雲之地的寶藏。”
九重秀一道:“就因為其是真空道的道子?掌握了正法?”
“不錯。”宗象玄武頷首。
“一千五百年前,仙人降世,傳下八脈正法於中土,何等的讓人嫉妒啊!”宗象玄武歎息,“可惜中土之人不懂得珍惜仙人的厚愛,八脈互相征伐,真空道為玄帝所覆滅……”
“滅得好啊,更妙的是其最出色的道子還逃至出雲,入了我神宮,這是我神宮千年未有之機緣。”
“我雖也是大周天,可外道與正法,彷如雲泥之彆。”
“玄廷衰頹,是將玄廷勢力驅離出雲的最好時機,可冇了玄廷,還有西羅,若欲讓出雲立於世界之頂峰,走出出雲,正法的力量是必須的。”
宗象玄武手捏木杖,淡淡道:“必須將正法留在神宮,真空道已滅,明虛子不容於玄廷,他是最好的繼道者。”
九重秀一眸中泛起冷光:“我們要的隻是正法,未必需要……”
他的話已說不下去,宗象玄武深邃的眸子忽然一變,銳如利劍,刺在了他臉上,讓他忙是垂下頭去。
“最好不要那麼想,無論是明虛子,還是他身邊兩名護道人都非易於之輩,若是強行出手,我神宮縱然勝了也要損失慘重,而且也未必得到正法……”
兩人不再說話,又是走了片刻,前方道路忽然變窄,隻能容一人通行,且直往下行。
順著開鑿出的階梯,宗象玄武兩人下行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寬敞無比,能容納數百人以上的洞廳。
廳中亦是有著一座大祭壇,火光沖天而起,照徹開來。
即使來了許多次,九重秀一眼中仍是透著驚歎和敬畏。
廳中有著濃鬱之極的靈機,遠非外界能比,絲絲縷縷的靈機彌散洞廳中,又被某種奇異的力量封鎖,絕大部分都無法外泄。
九重秀一看向了中心一口八卦井,這就是‘鎖龍井’,乃是尋龍術士的手段,可以最大限度封鎖龍脈靈機!
不過若有中土懂行的術士在此,觀摩這口八卦井,就能發現其中形製法度其實已與中土有所區彆。
鎖龍井邊,圍坐著三人。
最中間的那人麵容清俊,眉眼疏朗,也就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襲玄色道袍,氣質脫俗,正是真空道子,明虛子!
身邊兩人一男一女,年紀約莫六七十歲上下,男子麵容清臒如古鬆,女子滿頭銀髮,眉眼之間可見年輕時的秀美,隻是左邊臉帶有一道傷疤,讓她平添了幾分狠戾。
感應到宗象玄武,九重秀一的到來,兩人睜開了眼睛。
宗象玄武並未說話,隻是向二人點了點頭,便肅立一旁等候,也就半盞茶左右,明虛子體內忽有‘嘩啦啦’如同流水激盪的聲響,起先還隻是潺潺溪流,呼吸間就化為了滾滾浪潮,轟鳴之音震顫於洞廳。
呼!
其衣袍無風自動,真氣狂湧而出,縈繞體表不散,帶起劇烈的風聲。
明虛子陡然睜眼,張口一吐,一股白氣噴出,飛劍般穿空數丈,這才緩緩散去。
明虛子臉露微笑,行功完畢。
嗖!
斜刺裡一條優美的影子閃出,袍服帶起的風聲讓得祭壇內火蛇升騰,跳躍的火光照出一個黑髮如瀑,麵板白皙,容貌嬌美的女子。
這女子穿著白色緋袴巫女服,身姿輕盈,飄飛到了明虛子身邊,自袖中取出一條帶有體香的乳白色帕子,秀美容顏上滿是崇慕,雙目晶瑩發亮,也似隻瞧見明虛子一人。
輕輕踮腳,替明虛子擦拭著並不存在的汗漬,柔聲細語:“明虛大人,您辛苦了。”
“桃子,多謝你為我護法!”明虛子瞧見此女,也是露出親切笑容,抬掌揉了揉對方的頭髮,被稱作‘桃子’的女子立即雙眸微眯,似是有些享受,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歡喜。
隨即似想到了什麼,‘桃子’忙是一退,吐了吐舌頭:“明虛大人,小女子可不敢居功,我隻是在一邊守著而已,替你護法乃是蒼雲大人和素晴大人。”
“都一樣,忘不了你的功勞。”明虛子看著‘桃子’滿是笑意。
‘桃子’展顏一笑:“明虛大人,瞧你神色,這次修煉應是增進很大吧?”
“不錯!”明虛子微微閉著眼睛,自有一股靈韻流轉周身,宛似周天執行,妙不可言,“我能感覺得到,要不了幾日,我就能跨入小週天境界。”
宗象玄武發出爽朗的大笑,木杖點地行來,“恭喜你了,繼道者。”
‘桃子’像是才發現宗象玄武二人一般,整了整衣袍,向著二人行禮:“大宮司大人,禰宜大人!”
“聖巫女殿下。”九重秀一回了一禮。
這‘桃子’名為白楓桃,乃是神照宮巫女之首,其地位僅次於大宮司,還在‘禰宜’九重秀一之上。
明虛子微微苦笑:“宗象先生,你可不要再叫我‘繼道者’了,我是要延續真空道一脈的……”
“哈哈。”宗象玄武大笑,“繼道者,這天地廣闊,億萬眾生,你能到我神宮,可見是天神降下的緣法,我神照宮並不迂腐,你既可為真空道主,也能擔當我神宮繼道者……”
明虛子還欲說些什麼,但見一旁白楓桃麵露期盼,目光瑩亮,也就不忍心再說些什麼了。
像是預設般歎口氣,繼而一笑,與宗象玄武等人敘話,約莫一炷香後,宗象玄武帶著九重秀一離開。
“明虛大人,我先去送一送大宮司和禰宜,馬上回來。”白楓桃甜甜笑道。
明虛子瞧著其背影消失於洞廳,這才收回目光。
白楓桃三人一路往上,行過屈指的岩窟,一直達到高高的台階之上,宗象玄武忽的鄭重向白楓桃行了一禮,躬身垂首:“辛苦巫女殿下了。”
白楓桃也不去扶他,臉上全無先前笑意嫣然的神情,隻是一片清冷淡漠,望向腳下龐大的宮殿群,淡淡道:“這不算什麼,都不過是為了神宮罷了。”
她雙手攏入袖中,目光平靜:“等明虛子跨入小週天,我就與他結為伴侶,到那時我就非處子之身,你們得另選一位‘聖巫女’了,已有人選了麼?”
宗象玄武點了點頭。
“也好,等我與明虛子誕下子嗣,無論男女,他都是下一任繼道者。”
“是!”宗象玄武,九重秀一沉聲應道。
祖靈山下。
一位斷了一條胳膊,神情冷厲的青年急速掠來,腳下生風,瞧見山上神宮,方是喘了口氣。
抹了抹額頭汗液,他榨取著體內的真氣,又一次提速奔行。
呼!
空氣泛起道道漣漪,其中隱有一角青袍閃過,洪元倏忽之間就已超過了工具人赤羽曉,目光也是瞧向了雲霧之中的神照宮。
“靈機充溢啊!”
哪怕隻是山腳下,洪元都感覺此處靈機相比起外界充溢了十倍不止,他不由輕笑一聲。
“地方來對了,接下來花費點時間,先摸清楚神照宮的底細,究竟有什麼潛藏的高手再說,可不要陰溝裡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