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山寺鐘,月下相見------------------------------------------ 姑蘇初遇,情竇初開,坐在燈下,指尖撫過絲帕上的梅花針腳,一夜未眠。,最後一點火星跳了跳,徹底滅在青釉燈盞裡,窗紙已經泛了魚肚白,晨霧裹著平江河道的濕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打濕了他青布直裰的袖口。他依舊坐在書桌前,指尖停在那方素色絲帕上,指腹一遍遍撫過帕上的梅花針腳,針腳細密處,幾點淡褐色的血點嵌在絲線裡,一夜的功夫,他垂在身側的手始終保持著半握的姿勢,指節泛著青白,桌角擺著的一碗冷粥,一口未動,碗沿結了一層薄薄的米膜。,混著賣寒食麥糕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的吆喝聲,吳儂軟語順著晨霧飄進院子,陸珩才緩緩收回指尖,將絲帕小心翼翼地疊好,連同那疊手抄的《千金方》殘卷,一同放進書篋最裡層的油布包裡,又用一方素布裹了兩層,才合上了書篋。他起身走到院中,天井裡的芭蕉葉上墜滿了晨露,風一吹,露水簌簌落下來,打濕了他的鞋麵。他抬手握住院中的壓水井把手,壓了半桶冷水,掬起一捧拍在臉上,冷水激得他肩背微微一僵,眼底的紅血絲卻淡了幾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頹態。,按蘇州的規矩,寒食禁火三日,家家戶戶都要熄了灶火,備下冷食,城中百姓多會往城外寒山寺去,或是上香祭祖,或是踏青賞春。陸珩昨日便從書鋪王掌櫃口中得知,沈府每年寒食節前,都會由沈知言親自帶著全家,往寒山寺給先祖牌位上香,風雨無阻。他回房換上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直裰,領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冇有半分褶皺,頭戴一頂黑色東坡巾,用烏木簪固定,腰間依舊繫著那把半舊的青銅短劍,藏青色劍穗垂在身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背上書篋,鎖上院門,沿著臨河的青石板路,往寒山寺的方向去了。,太陽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平江河道上,水麵波光粼粼,兩岸的柳樹都抽出了新的嫩枝,不少百姓折了柳枝,插在自家門楣上,正是寒食節插柳的習俗。街邊的鋪子大多開了門,小販們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麥糕、寒具、醴酪,都是寒食節的時令吃食,還有賣紙錢、香燭的攤子,圍滿了挑揀的百姓,孩童們手裡拿著麥芽糖,追著跑過青石板路,滿街都是市井煙火氣。陸珩沿著河道緩步走著,腳步不疾不徐,路過賣香燭的攤子時,停下腳步,買了一炷清香,攥在手裡,繼續往寒山寺去。,早已是人聲嘈雜,車馬齊備。,從三日前就落了碗口粗的銅鎖,院牆上爬滿的薔薇枝被剪得乾乾淨淨,隻留著光禿禿的尖刺,原本能望見平江河道的角樓,木門被鐵釘死死封死,連一絲縫隙都冇留下。沈清晏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個楠木繡繃,手裡的繡花針穿過素色錦緞,落下一針梅花,針尖刺破了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來,滴在雪白的錦緞上,她隻抬手用帕子按了按指尖,又繼續落針,動作冇有半分停頓。,已經堆了滿滿一匣子繡好的素帕,每一方帕子上都繡著淩寒而立的梅花,針腳細密,風骨凜然,帕角都藏著一對小小的雙魚紋樣,和她腰間的玉佩一模一樣。春桃三日前被沈夫人關進了後院的柴房,隻留了兩個沈夫人的心腹嬤嬤,日夜守在院門口,連送水送飯,都隻開一道不足一尺寬的角門,不許任何人與她說話。每日天不亮,沈清晏就會起身,沿著院子的圍牆踱步,從東牆到西牆,一共一百二十七步,她走了一遍又一遍,鞋尖繡著的蘭草紋樣,已經磨得起了毛。,銅鎖被開啟,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兩個嬤嬤躬身站在門邊,為首的周嬤嬤對著院內躬身道:“小姐,老爺和老太爺傳話,讓您收拾收拾,今日隨府裡一同去寒山寺上香,夫人已經吩咐了,給您備了素色的衣裳在屋裡。”,針尖紮進了指腹,她卻像是冇有察覺一般,緩緩抬起頭,看向院門口,臉上冇有半分波瀾,隻輕輕放下手裡的繡繃,扶著石桌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的襦裙,屈膝對著院外微微頷首,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臥房。,春桃早已被嬤嬤們打發著收拾好了行裝,一身素色的杭綢襦裙襬在妝台上,領口袖緣冇有半分繡花,隻織著極淡的暗紋,配一件月白色的素麵褙子,旁邊擺著一套素銀的簪釵,冇有半分珠玉裝飾,正符合寒食節上香的規製。春桃見她進來,眼眶瞬間紅了,連忙上前,屈膝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小姐,您可算能出這院子了,奴婢……”,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指尖微涼,對著她微微搖了搖頭,目光掃了一眼門外,春桃立刻收了話,連忙扶著她坐下,給她梳妝。春桃的手還帶著被杖責後的紅腫,動作卻依舊穩當,將她烏黑的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隻用一支素銀簪固定,鬢邊冇有簪任何花飾,隻彆了兩朵新鮮的白菊,符合寒食節素淨的規矩。腰間依舊繫著那塊雙魚紋羊脂玉佩,玉質溫潤,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周嬤嬤就站在門外催了:“小姐,老太爺和老爺都在二門外等著了,車馬已經備好了,還請小姐快些。”,理了理裙襬,由春桃扶著,走出了臥房,穿過院子,往二門去了。
沈府的二門外,早已備好了三頂軟轎,沈知言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麵,身著一身灰色直裰,頭戴東坡巾,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沈仲文身著青色常服,站在一旁,見沈清晏過來,對著她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歉意。沈夫人站在另一側,身著青色暗花錦緞襦裙,頭戴銀鎏金鑲珠釵,是五品誥命夫人的規製,見沈清晏過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狠狠瞪了她一眼,卻礙於沈知言在旁,冇有發作,隻冷聲說:“今日去寺裡上香,安分守己些,不許再惹是生非,丟我們沈家的臉麵。”
沈清晏對著沈夫人屈膝行了一禮,脊背挺直,一言不發,冇有半分辯解,也冇有半分屈從。
沈知言重重咳嗽了一聲,拄著柺杖敲了敲青石板地,沉聲說:“今日是去給先祖上香,說這些做什麼?上轎吧。”
沈夫人立刻收了話,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扶著嬤嬤的手,先上了中間的軟轎。沈知言上了最前麵的一頂轎子,沈仲文騎馬跟在轎旁,沈清晏則帶著春桃,上了最後一頂素色軟轎,四個轎伕穩穩抬起轎子,隨著隊伍,往寒山寺的方向去了。
軟轎走得平穩,轎簾垂著,隻留了一道縫隙,能看到外麵沿街的景緻。沈清晏坐在轎內,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的雙魚玉佩,目光落在轎簾的縫隙處,看著外麵掠過的青石板路、柳樹、往來的百姓,指尖微微收緊。春桃坐在她身側,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小姐,方纔奴婢聽周嬤嬤說,今日柳侍郎家的小姐,也會跟著柳大人去寒山寺上香,還有京城來的張禦史家的公子,也在寺裡。”
沈清晏的指尖頓了頓,依舊冇有說話,隻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轎外,心裡卻已經有了盤算。她常去寒山寺給附近的百姓義診,寺裡的方丈慧遠大師與她祖父是至交,監院師父身邊的小沙彌慧明,去年得了急腹症,是她親手施針用藥救回來的,慧明一直記著她的恩情,與她最是相熟。
半個時辰後,沈府的隊伍就到了寒山寺。
寒山寺坐落在蘇州城西的楓橋鎮,前臨運河,後靠楓橋,山門巍峨,灰瓦白牆,門前兩株百年古鬆,蒼勁挺拔,山門前的廣場上,停滿了各家的車馬軟轎,香客絡繹不絕,往來的都是蘇州城裡的世家大族與尋常百姓,人聲鼎沸,香火繚繞。
沈府的轎子停在了山門前,沈知言先下了轎,寺裡的監院師父早已迎了出來,雙手合十,對著沈知言躬身行禮:“沈太師,您來了,方丈已經在禪房裡備好了茶,等著您呢。”
沈知言笑著拱手回禮,由監院師父陪著,先往寺內去了。沈仲文下了馬,安排家丁們守在山門前,護著沈夫人與沈清晏下了轎,一同往寺內走去。
進了山門,便是天王殿,再往裡是大雄寶殿,殿內香火鼎盛,香菸繚繞,佛像莊嚴肅穆,殿內站滿了上香的香客,誦經聲、鐘磬聲不絕於耳。沈仲文陪著沈知言去了方丈禪房,沈夫人帶著女眷,往大雄寶殿右側的觀音殿去了,拜觀音求平安,兩個嬤嬤寸步不離地跟在沈清晏身側,眼睛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生怕她跑了。
沈清晏隨著沈夫人,跪在觀音殿的蒲團上,接過香燭,雙手捧著,對著佛像躬身三拜,將香插進了香爐裡,動作規規矩矩,冇有半分異樣。拜完了觀音,沈夫人被相熟的世家夫人拉著說話,站在殿外的廊下,家長裡短地聊著天,兩個嬤嬤的注意力,也被廊下的說話聲引了過去,時不時轉頭看一眼。
沈清晏藉著去殿後淨手的由頭,緩步走到了殿後,剛轉過牆角,就看到了拿著掃帚掃地的小沙彌慧明。慧明才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灰色的僧袍,見了沈清晏,立刻停下手裡的掃帚,雙手合十,對著她躬身行禮,眼睛亮了起來:“沈施主,您來了!”
沈清晏快步走上前,對著慧明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裡麪包著一小塊碎銀子,還有一張她提前用胭脂寫在素箋上的字條,塞進了慧明的手裡,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他的手,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慧明,勞煩你幫我跑一趟,去寺外臨河的悅來客棧,找一位叫陸珩的陸公子,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今日黃昏時分,我在寺後的楓橋邊等他,有要事相商。切記,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慧明立刻握緊了手裡的紙包,用力點了點頭,把紙包塞進了僧袍的袖子裡,拍了拍胸口,壓低了聲音說:“沈施主放心,奴婢一定幫您送到!絕不讓旁人知道!”
沈清晏對著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輕聲道:“多謝你了。”
說完,她轉身理了理裙襬,緩步走回了觀音殿外,正好沈夫人聊完了天,轉頭找她,見她從殿後走過來,皺了皺眉,冷聲問:“你去哪裡了?”
“回母親的話,女兒去淨了手。”沈清晏躬身回話,神色平靜,冇有半分慌亂。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冇看出什麼異樣,才冷哼了一聲,說:“走吧,你祖父在禪房等著了,去給先祖牌位上香。”
沈清晏微微頷首,扶著春桃的手,跟在沈夫人身後,往方丈院的方向去了,腳步平穩,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收緊,泄露了她心底的波瀾。
而此時,寺外的悅來客棧裡,陸珩正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冷茶,目光牢牢鎖著寒山寺的山門方向。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了,從辰時到巳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個從寺裡出來的人,桌角的冷茶,一口未動。
忽然,客棧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小沙彌跑了進來,東張西望,對著櫃檯的掌櫃問:“施主,請問這裡有冇有一位叫陸珩的陸公子?”
陸珩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下樓,對著慧明拱手行禮,語氣溫和:“小師父,在下就是陸珩。”
慧明眼睛一亮,立刻從袖中取出那個紙包,雙手遞給陸珩,說:“陸公子,這是沈施主讓我交給您的,她說,今日黃昏時分,在寺後的楓橋邊等您,有要事相商。”
陸珩雙手接過紙包,指尖觸到素箋的瞬間,指腹微微收緊,他對著慧明深深躬身行禮,鄭重道謝:“多謝小師父專程跑這一趟,大恩不言謝。”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慧明,慧明卻擺了擺手,雙手合十說:“沈施主救過我的命,這是我應該做的,銀子不能收。陸公子,我得回寺裡去了,不然師父該找我了。”
說完,慧明轉身就跑出了客棧,一溜煙回了寒山寺。
陸珩站在客棧大堂裡,小心翼翼地開啟紙包,那張素箋上,用胭脂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黃昏楓橋,不見不散。” 字跡和他手裡那本《千金方》殘捲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他將素箋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收進了懷裡,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素箋的輪廓,脊背挺得更直了,眼底的焦灼,儘數化作了堅定。
他回到二樓的窗邊,依舊坐在那裡,目光望著楓橋的方向,隻是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緊繃,端起麵前的冷茶,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了許多。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往西斜,從午時到未時,再到申時,寒山寺裡的香客漸漸少了,大多上完了香,便結伴去附近踏青了,寺裡的鐘聲,每隔一個時辰,就悠悠地響一次,順著運河的風,飄出很遠。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運河上,波光粼粼,碎成了滿河的金箔,楓橋兩岸的楓樹,剛抽出了嫩紅的新葉,被夕陽一照,紅得像火一樣。寒山寺的鐘聲悠悠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在暮色裡盪開,混著運河上船孃的櫓聲,溫柔得不像話。
陸珩早已等在了楓橋邊的楓樹下。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布直裰,洗得乾乾淨淨,平平整整,頭戴東坡巾,身姿挺拔地站在楓樹下,背靠著斑駁的橋柱,目光牢牢鎖著寒山寺後山的方向。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指尖緊緊攥著,時不時抬眼望一眼,腳步在橋邊輕輕踱兩步,又很快停下,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冇有半分焦躁,隻有握著青銅劍劍柄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運河上的船隻來來往往,烏篷船的櫓聲欸乃,船孃唱著吳地的漁歌,聲音婉轉,漁火點點,在暮色裡亮了起來。晚風拂過,楓樹的葉子簌簌作響,帶著運河的水汽,還有遠處稻田裡的青草香,他站在風裡,衣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後山的小路。
不多時,小路的儘頭,出現了一道素色的身影。
沈清晏提著裙襬,快步從後山的小路走過來,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亂了,貼在臉頰邊,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身上依舊穿著那身素色襦裙,配月白褙子,腰間的雙魚玉佩,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甩開了跟著的嬤嬤,藉著去後山賞景的由頭,偷偷跑了過來,一路上都走得極快,生怕被人追上。
看到站在楓樹下的陸珩,她的腳步頓了頓,放緩了腳步,理了理淩亂的裙襬和鬢邊的碎髮,緩步走到了楓橋邊,對著陸珩,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清潤,帶著一絲微喘,卻依舊平穩:“陸公子,讓你久等了。”
陸珩立刻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動作端方周正,冇有半分逾矩,聲音清朗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沈小姐客氣了,在下也是剛到,並未久等。”
二人直起身,相視而立,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在楓橋邊,身後是悠悠流淌的運河,漫天的夕陽餘暉,灑在二人身上,給他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寒山寺的鐘聲再次響起,悠悠揚揚,裹著晚風,吹過二人的髮梢。
沈清晏先開了口,她垂著眸,看著橋下的流水,聲音輕了些,將自己被禁足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拙政園歸來後被沈夫人厲聲斥責,禁足在汀蘭院,琴與筆墨紙硯儘數被收走,春桃被關,院門被鎖,角樓被封,再到王二被杖責,與他斷了聯絡,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冇有半分抱怨,也冇有半分委屈,隻平鋪直敘地說著經過,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緊緊攥著褙子的下襬,指節泛白。
陸珩站在她對麵,聽著她的話,脊背一點點繃緊,握著青銅劍劍柄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他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劍眉蹙起,眼底翻湧著怒意,卻冇有半分失態,等沈清晏說完,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沈清晏躬身,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都是在下的錯,連累了小姐,讓小姐受了這麼多委屈。”
沈清晏連忙側身,避開了他的大禮,對著他微微搖頭,抬眸看向他,眼底清亮,冇有半分怨懟:“陸公子言重了,此事與你無關,是我母親聽信流言,步步緊逼,與公子冇有半分乾係。公子心懷百姓,品性端正,能與公子相識,是我的幸事,何來連累一說。”
陸珩直起身,看著她清麗的眉眼,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多日寢食難安留下的痕跡,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對著她,字字擲地有聲,目光堅定地落在她的眼裡:“沈小姐放心,今年秋闈,在下定當全力以赴,高中舉人,來年赴京趕考,定能進士及第。屆時,在下定當三書六禮,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去沈府提親,絕不會讓小姐再受半分委屈,絕不會讓任何人再非議小姐半句。此生此世,定不負小姐的深情厚誼。”
這番話,他說得極慢,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冇有半分虛言,冇有半分輕佻,全是刻在骨子裡的承諾。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臉上,劍眉星目,眼神堅定,哪怕隻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站在小小的楓橋邊,也像站在金鑾殿上一樣,端方周正,一身風骨。
沈清晏看著他,眼底漸漸泛起了一層水汽,卻很快壓了下去,她對著陸珩,淺淺一笑,梨渦淺淺,落在眼角眉梢,像春日化開的湖水。她緩緩抬起手,從袖中取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護心符,雙手捧著,遞到了陸珩麵前。
護心符是用明黃色的錦緞縫製的,四角繡著小小的梅花紋樣,中間繡著一對首尾相接的雙魚,針腳細密,和她繡在絲帕上的紋樣一模一樣,符裡裝著她去大雄寶殿求的平安符,還有一小把她親手曬的安神艾草。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遞到陸珩麵前,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陸公子,這是我親手縫製的護心符,你帶在身上,赴考路上,能保平安。你隻管安心備考,不必為我憂心,無論旁人說什麼,無論母親如何阻攔,我都會在蘇州,等你回來。”
陸珩看著她手中的護心符,又抬眸看向她清亮的眼睛,他緩緩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護心符,指尖觸到她的指尖,隻一瞬,就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卻又牢牢握緊了手裡的護心符。護心符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還有淡淡的梅香與草藥香,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
他將護心符,小心翼翼地貼身放進了懷裡,隔著衣衫,緊緊貼在心口的位置,對著沈清晏,再次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沉穩:“多謝小姐。在下定不負小姐所托,不負小姐所期,此去,定當金榜題名,平安歸來。”
沈清晏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眼底的水汽,終究還是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下,她卻冇有抬手去擦,隻是依舊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初見時太湖畫舫上一樣,眉眼溫婉,卻帶著骨子裡的堅韌。
二人並肩站在楓橋邊,看著運河上往來的船隻,看著夕陽一點點沉進西山裡,暮色漸漸籠罩了整個蘇州城,天上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寒山寺的鐘聲,時不時悠悠傳來,和運河上的櫓聲、漁歌,混在一起,時光像橋下的流水一樣,慢悠悠地淌過去,溫柔得不像話。
他們冇有再說什麼纏綿的情話,隻是並肩站著,偶爾說上幾句話,從蘇州城外蠶農的近況,說到秋闈的策論,從太湖的民生,說到京城的新政,一句接一句,見解相投,心意相通,哪怕隻是沉默著站著,也覺得心安。從黃昏,到月上中天,一輪圓月掛在天上,清輝灑在運河上,水麵像鋪了一層碎銀,漁火點點,在水麵上晃著,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河裡。
冇有人注意到,不遠處的楓樹後麵,一道紅色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楓橋邊的二人,手裡的炭筆,在素箋上一筆一筆地畫著,指尖因為用力,斷了兩次。
是柳惜音。
今日她跟著父親柳承宗,來寒山寺給沈知言請安,上香的時候,正好撞見沈清晏偷偷給小沙彌塞東西,她心裡起了疑,便悄悄跟在了沈清晏身後,看著她甩開了嬤嬤,偷偷跑去了後山的楓橋邊,又見了那個寒門士子陸珩。
她躲在楓樹後麵,把二人說的話,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看著陸珩對著沈清晏許下承諾,看著沈清晏親手給陸珩遞護心符,看著二人並肩站在月光下,相視而立的模樣,她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了似的長起來。
她是吏部侍郎柳承宗的庶女,從小活在嫡母的打壓下,看夠了旁人的臉色,一心想嫁入高門,擺脫庶女的身份。她費儘心機,想藉著父親的關係,攀上沈知言這棵大樹,想在蘇州的世家圈子裡站穩腳跟,可沈清晏,什麼都不用做,就生來是沈家的嫡女,有沈知言的寵愛,有無數世家公子爭相求娶,現在,竟然還放著禦史大夫家的公子不嫁,和一個寒門士子私定終身。
憑什麼?
柳惜音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血腥味在嘴裡散開,她卻感覺不到疼,手裡的炭筆,在素箋上飛快地畫著,將二人站在楓橋邊的身影,一筆一筆,畫得清清楚楚。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映著她眼底的怨毒與不甘,畫完最後一筆,她小心翼翼地將素箋摺好,塞進了袖中,又狠狠瞪了一眼楓橋邊的二人,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楓樹後,快步往寺裡去了。
而大雄寶殿的另一側,張昊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玉扳指,眼睛死死盯著沈清晏離去的方向,嘴角咧開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他是禦史大夫張茂則的獨子,此次跟著父親來蘇州巡查鹽鐵事務,今日跟著父親來寒山寺上香,正好在大雄寶殿撞見了沈清晏。隻一眼,他就被沈清晏清麗溫婉的模樣勾走了魂,手裡的香都差點掉在了地上,連忙拉著身邊的家丁,問清了這是前朝太子太師沈知言的嫡孫女,平江府知州沈仲文的獨女沈清晏。
他早就聽聞蘇州沈氏有女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張昊看上的女人,還冇有得不到的。他立刻拍著家丁的肩膀,咧嘴笑著說:“去,給本公子好好查一查這位沈小姐,看看她多大年紀,可曾定親,喜好什麼,事無钜細,都給本公子查清楚了!”
家丁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就去打聽了。張昊靠在柱子上,看著沈清晏消失的方向,手指摩挲著玉扳指,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歹意。他父親是當朝禦史大夫,朝堂上的實權人物,彆說一個蘇州知州的女兒,就是公主郡主,他也配得上。這個沈清晏,他娶定了。
月上中天,三更的梆子聲,隱隱約約從蘇州城裡傳了過來,順著運河的風,飄到了楓橋邊。
沈清晏回過神,對著陸珩屈膝行了一禮,聲音輕了些:“陸公子,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母親該起疑了。”
陸珩立刻躬身回禮,對著她鄭重道:“小姐一路小心,萬事保重自己,不必為在下憂心。”
沈清晏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心裡,才轉身,提著裙襬,快步沿著後山的小路,往寒山寺的方向去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裡,隻留下鬢邊白菊的淡淡香氣,還留在晚風裡。
陸珩站在楓橋邊,冇有動,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鎖著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也聽不到她的腳步聲了,他才緩緩抬手,按住了心口的位置,那裡,貼身放著她親手縫製的護心符,還留著她的溫度。
沈清晏悄悄回到沈府的隊伍中,陸珩站在楓橋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寺門後,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護心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