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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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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閨閣禁足,尺素傳情------------------------------------------ 姑蘇初遇,情竇初開,陸珩站在荷花池畔,看著軟轎消失在園林儘頭,手中還留著茶盞上的餘溫。,隔著一層薄瓷,還能感受到方纔她斟茶時留下的暖意,順著指尖的脈絡,一點點漫到小臂上。陸珩站在荷風四麵亭的石階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口沿,目光依舊凝著軟轎消失的那道迴廊拐角,腳下的青石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溫熱,風從荷花池麵吹過來,掀動他月白襴衫的下襬,帶著滿池的荷香,混著她身上殘留的梅香與清苦的藥香,在鼻尖繞了許久。,三三兩兩的遊人緩步走過,有世家夫人帶著小姐賞荷,丫鬟婆子簇擁著,吳儂軟語的笑鬨聲順著風飄過來,還有文人墨客帶著書童,在池邊鋪開宣紙,揮毫作畫,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和荷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混在一起。陸珩卻像是全然未聞,依舊站在原地,指尖的茶盞一點點涼下去,從溫熱到微涼,再到浸著池風的冷意,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盞。,茶湯已經涼透了,浮在表麵的茶沫早已散去,隻留下清透的碧色茶湯,映著他垂落的眼睫。他抬手,將剩下的茶湯緩緩潑進亭邊的荷花池裡,茶湯落入水中,驚起了池底的幾尾錦鯉,擺著紅金相間的尾鰭,倏忽遊進了荷葉深處。他將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對著石桌躬身行了一禮,動作端方周正,像是對著她依舊坐在對麵一樣,才轉身順著石徑,走出了荷風四麵亭。,兩側的假山疊翠,流水潺潺,廊下的木牌上刻著前人題的詩句,他卻冇有半分駐足的心思,腳步不疾不徐,脊背始終挺得筆直,隻有握著袖中那方她親手雕刻的竹製筆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出了拙政園的大門,門口的平江河道上,烏篷船來來往往,船孃的櫓聲欸乃,混著街邊賣糖粥、賣荷花的小販的吆喝聲,滿是蘇州城的市井煙火氣。陸珩撐著油紙傘,沿著臨河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往自己租住的臨河小院走去,鞋邊沾了路邊的塵土,他卻渾然未覺。,日頭已經偏西了。他推開院門,天井裡的芭蕉葉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捲了邊,牆角的青苔綠得發亮,他反手關上院門,將市井的喧囂都隔在了門外,把油紙傘靠在門後的牆角,轉身走進了正房。,從袖中取出那方雙魚絲帕——那日畫舫上她遺落,前日才完璧歸趙的絲帕,指尖撫過帕上的雙魚紋樣,又從書箱裡取出那本《論語》,翻到“民為貴”那一頁,將自己前日臨摹的她的字跡,小心翼翼地夾了進去,合上書卷,放在了書桌的最左側。他抬手取過筆墨,鋪開宣紙,磨墨的動作不緊不慢,墨條在硯台裡一圈圈轉動,濃黑的墨汁漸漸暈開,他提筆落墨,寫下的卻不是備考的策論,而是那日在亭中,她談及蠶農疾苦時說的話,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直到夕陽徹底沉進西山,暮色籠罩了整個小院,他才放下筆,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暖黃色的光填滿了屋子,照亮了牆上掛著的那幅二人合畫的《太湖春色圖》,他抬眸看向畫卷,目光在她畫的講學身影上停了許久,才轉身去灶房溫了一碗粥,草草用了晚飯,便又坐回書桌前,翻開書卷,開始苦讀。隻是這一夜,油燈亮到了後半夜,他翻書的動作,卻比往日慢了許多,時不時抬眼,看向沈府所在的東南方向,燈花結了又落,落了又結,他都未曾抬手去撥。,早已是風波驟起。,沿著平江河道,一路往沈府行去。軟轎是素色的綾羅圍麵,四角墜著素色的流蘇,轎內鋪著厚厚的錦墊,擺著一個小小的螺鈿妝奩,還有一個暖爐,是蘇州世家小姐出門的標準規製,冇有半分奢華,卻處處透著世家的體麵。春桃扶著轎杆,一路跟在轎旁,腳步輕快,嘴裡笑著說:“小姐,方纔陸公子說的那些話,奴婢聽著都覺得心裡敞亮,這蘇州城裡,能像陸公子這樣,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讀書人,可真是不多見了。”,指尖正摩挲著袖中那方失而複得的雙魚絲帕,帕上的針腳依舊平整,帶著他妥帖保管過的溫潤氣息。聽到春桃的話,她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帕上的梅花紋樣,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卻冇有接話,隻輕聲吩咐:“快些走吧,出來了大半天,母親該等急了。”,對著前麵的轎伕吩咐了兩句,轎伕們腳步加快,軟轎穩穩地順著青石板路,往沈府而去。不多時,軟轎就到了沈府的大門前,硃紅的大門,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兩側站著持棍的家丁,是蘇州名門沈氏的規製。轎伕們穩穩地將軟轎落在門前,春桃連忙上前,掀開轎簾,輕聲說:“小姐,到府裡了。”,從轎子裡走出來,剛理了理褙子的下襬,就見沈夫人身邊的陪房周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快步從二門裡走了出來,臉上冇半分笑意,對著沈清晏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卻硬邦邦的:“小姐,夫人在正堂等著您呢,讓您一回來,就立刻過去。”,指尖輕輕攥住了袖中的絲帕,麵上卻依舊神色平靜,微微頷首,輕聲說:“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周嬤嬤側身讓開了路,目光卻緊緊跟在沈清晏的身後,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滿。沈清晏由春桃扶著,一步步穿過二門,走過垂花門,往正堂而去。沈府的正堂,是五開間的大屋,灰瓦白牆,飛簷翹角,堂前的台階上種著兩株百年古鬆,蒼勁挺拔。正堂內,正中掛著一幅鬆鶴延年的中堂畫,兩側是沈知言親筆題寫的對聯,條案上擺著青銅鼎、青瓷玉壺春瓶,還有一個三足香爐,裡麵燃著沉水香,煙氣嫋嫋,卻壓不住堂內緊繃的氣氛。

沈夫人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著一身青色暗花錦緞交領襦裙,領口袖緣繡著纏枝牡丹紋樣,是朝廷誥命夫人的規製服色,頭上戴著銀鎏金鑲珠的分心釵,兩側簪著珍珠挑牌,耳上墜著赤金鑲紅寶的耳墜,一身的珠光寶氣,襯得她原本溫婉的麵容,此刻滿是怒色。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裡的茶盞,指節泛白,茶盞裡的茶湯晃來晃去,濺出了幾滴在紫檀木的桌案上,她卻渾然未覺。

見沈清晏走進正堂,沈夫人猛地將手裡的茶盞狠狠砸在了桌案上,“哐當”一聲巨響,青瓷茶盞撞在紫檀木桌麵上,碎成了幾片,滾燙的茶湯潑了滿桌,順著桌沿滴在地上,暈開了深色的水漬。堂內伺候的丫鬟嬤嬤們,嚇得“噗通”一聲跪倒了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沈清晏停下腳步,對著上首的沈夫人,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禮,脊背挺得筆直,動作冇有半分慌亂,聲音清潤平穩:“女兒給母親請安。”

“請安?我還當你眼裡早就冇我這個母親,冇了沈家的規矩了!”沈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嗬斥,聲音尖利,帶著滔天的怒火,“沈清晏!我問你,你今日去了哪裡?!”

“回母親的話,女兒今日去拙政園賞荷了。”沈清晏依舊躬身站著,語氣不卑不亢,冇有半分閃躲。

“賞荷?”沈夫人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清晏的鼻子,一步步走下台階,站在她麵前,“我看你是去私會男人去了!你當我瞎了不成?整個蘇州城都快傳遍了,沈家的嫡小姐,放著好好的大家閨秀不當,在拙政園裡,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寒門士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說笑笑,成何體統!”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唾沫星子濺到了沈清晏的褙子上,沈清晏卻依舊冇有後退半步,脊背挺得筆直,抬眸看向沈夫人,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母親息怒。女兒今日在拙政園,確實與陸公子相見了,可二人相見光明磊落,全程在亭中,周圍遊人往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言行,更談不上私會。陸公子是正人君子,飽讀詩書,品性端正,並非母親口中來路不明之人。”

“正人君子?”沈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往沈清晏的臉上打去,旁邊的周嬤嬤連忙上前攔住,連聲勸著“夫人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沈夫人掙開周嬤嬤的手,指著沈清晏的鼻子,罵得更凶,“一個連功名都冇有的寒門窮酸,也配得上我沈家的嫡女?也配叫正人君子?我看他就是看中了我們沈家的家世,故意勾引你,想攀附我們沈家,一步登天!”

“母親!”沈清晏的聲音微微提了幾分,卻依舊保持著世家小姐的教養,躬身對著沈夫人再次行了一禮,“陸公子並非趨炎附勢之人,他心懷百姓,胸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女兒與他相見,不過是談詩論道,談及民生疾苦,從未有過半分兒女私情的逾矩,還請母親明察,不要聽信旁人的流言蜚語,汙了陸公子的名聲,也汙了女兒的名節。”

“明察?流言蜚語?”沈夫人氣得笑了出來,轉身指著堂外,“今日柳家小姐親眼所見,都跑到我麵前來說了!你還在這裡嘴硬!人家柳小姐看得清清楚楚,你們二人在亭中獨處了整整一個下午,眉來眼去,不知廉恥!你可知,現在整個蘇州城的世家圈子裡,都在怎麼議論你?議論我們沈家?!”

“我沈家世代書香,你祖父是前朝太子太師,翰林學士承旨,你父親是堂堂平江府知州,朝廷命官!你是沈家唯一的嫡女,金枝玉葉,多少世家公子排著隊想要求娶,你卻偏偏和一個寒門士子攪和在一起,把我們沈家的臉麵,都丟儘了!”沈夫人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沈清晏,厲聲下令,“從今日起,你給我禁足在汀蘭院,冇有我的吩咐,不許踏出汀蘭院半步!不許和外界通任何訊息!不許再和那個姓陸的窮酸,有半分往來!”

沈清晏抬眸看向沈夫人,眼中冇有半分懼色,依舊脊背挺直:“母親,女兒冇有做錯,為何要禁足?”

“為何?就憑我是你母親!就憑你是沈家的女兒!”沈夫人厲聲喝止,對著門外的家丁嬤嬤們揮手,“來人!把小姐帶回汀蘭院,嚴加看管!冇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探望,不許任何人給她傳遞任何東西!把她院子裡的琴、筆墨紙硯、所有的書卷,全都給我收上來!我看她冇有了這些東西,還怎麼和那個窮酸秀才傳情達意!”

“是!夫人!”門外的四個嬤嬤,四個家丁,立刻應聲上前,圍在了沈清晏的身邊。

春桃連忙上前,擋在沈清晏身前,對著沈夫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夫人!求夫人息怒!小姐真的冇有做錯什麼!求夫人不要禁小姐的足!”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沈夫人一腳踹在春桃的肩膀上,春桃被踹得跌坐在地上,卻依舊不肯起來,連連磕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沈夫人厲聲罵道:“要不是你這個丫鬟在中間牽線搭橋,小姐怎麼會做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回頭再好好收拾你!還不快把小姐帶回汀蘭院!”

嬤嬤們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圍著沈清晏,往汀蘭院的方向去。沈清晏冇有掙紮,隻是轉身,對著沈夫人再次躬身行了一禮,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母親,無論您如何禁足,女兒都信陸公子的人品,也絕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說完,她便轉身,由嬤嬤們圍著,一步步走出了正堂,往汀蘭院而去。春桃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被踹疼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嘴角帶著得意笑意的周嬤嬤。

沈夫人看著沈清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掃落了桌案上的所有東西,青瓷瓶、青銅鼎、筆墨紙硯,摔了一地的碎片,堂內的丫鬟嬤嬤們,全都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周嬤嬤連忙上前,扶著沈夫人坐回太師椅上,連聲勸著:“夫人,您彆氣壞了身子,小姐年紀小,一時糊塗,等她想明白了,就知道您是為了她好了。”

“糊塗?我看她是鬼迷心竅了!”沈夫人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咬著牙說,“那個姓陸的窮酸,我絕不會讓他進我們沈家的門!還有張家的公子,家世顯赫,一表人才,哪一點不比那個窮酸好?清晏要是錯過了張家,這輩子都找不到這麼好的親事了!”

周嬤嬤連忙附和著:“夫人說的是,張公子是禦史大夫家的獨子,那可是真正的高門大戶,小姐要是嫁過去了,就是正兒八經的誥命夫人,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哪裡是那個寒門士子能比的。”

沈夫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著周嬤嬤吩咐:“你去,親自盯著汀蘭院,不許小姐踏出院子半步,不許任何人給她傳遞訊息,連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還有,去查一查那個陸珩住在哪裡,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膽子,敢勾引我沈家的女兒!”

“是!夫人!奴婢這就去辦!”周嬤嬤連忙躬身應下,快步退了出去。

而此時的汀蘭院,早已被翻了個底朝天。

汀蘭院是沈府內院最雅緻的一處院子,院門口種著兩株蘭草,春日裡開得正好,滿院都是清冽的蘭香,院內有花廳、繡房、書房,還有一處小小的水榭,臨著院內的荷花池,是沈清晏從小住到大的地方。可此刻,院子裡一片狼藉,嬤嬤們帶著家丁,衝進了沈清晏的書房,把書架上的所有書卷,全都搬了下來,裝了滿滿兩大箱子,她平日裡用的筆墨紙硯,端硯、湖筆、徽墨、宣紙,也全都被收走了,連書案都被翻了個遍,冇有留下半片能寫字的紙張。

緊接著,她們又衝進了琴房,把那張她用了十幾年的桐木七絃琴,也抬了出來,琴囊都冇有套,就那麼硬生生抬走了。繡房裡的繡線、繡繃、繡架,倒是冇有動,隻留下了這些東西。

沈清晏站在花廳的廊下,看著嬤嬤家丁們進進出出,搬著她的書卷、琴、筆墨,臉上依舊冇有半分慌亂,隻是指尖緊緊攥著腰間的雙魚玉佩,指節泛白。春桃站在她身邊,氣得眼眶通紅,嘴裡低聲罵著:“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小姐,她們太過分了!怎麼能把您的琴和書都收走呢!”

沈清晏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拍了拍春桃的手背,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家丁們把兩大箱子書卷,還有那張七絃琴,抬出了汀蘭院的院門。周嬤嬤帶著人,把院門從外麵鎖上了,隻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角門,用來送水送飯,還派了四個家丁,四個嬤嬤,日夜守在院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

“小姐,”春桃看著鎖上的院門,急得團團轉,“五日後就是您和陸公子約好的,同遊虎丘的日子,這可怎麼辦啊?夫人把您禁足在這裡,您根本出不去啊!”

沈清晏抬眸,看向虎丘所在的西北方向,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臉上,給她清麗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廊下的蘭草葉片,依舊冇有說話,隻是腳步緩緩地,走到了院牆邊的角樓。角樓靠著沈府的外牆,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外麵的平江河道,還能遠遠望見虎丘塔的影子。她站在窗前,望著虎丘的方向,站了許久,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蘇州城,天上的星星都出來了,才緩緩轉身,走回了房裡。

接下來的五日,沈清晏被徹底禁足在了汀蘭院裡。

每日的飯菜,都是嬤嬤們從角門送進來,放下就走,不許和春桃、沈清晏說半句話。院門口的守衛,日夜輪班,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和院牆,連隻鳥飛進來,都要多看兩眼。沈清晏每日的日子,過得極靜,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裡的蘭草間散步,然後坐在廊下,拿著繡花針,在絲帕上繡花,繡的全是梅花,一枝又一枝,淩寒而立,風骨凜然。春桃陪著她,時不時給她遞繡線,看著她指尖被針紮出了好幾個細小的血點,心疼得直掉眼淚,她卻像是全然不覺,依舊一針一線,繡得認真。

她冇有哭鬨,冇有和沈夫人求情,也冇有摔東西發脾氣,每日安安靜靜地坐在廊下繡花,吃飯,睡覺,脊背永遠挺得筆直,眉眼間永遠是平靜溫和的樣子,彷彿禁足這件事,對她冇有半分影響。隻有在每日黃昏,她會登上角樓,推開窗戶,望著臨河小院的方向,站上好一會兒,指尖緊緊攥著那半塊雙魚絲帕,直到夕陽徹底落下,才轉身回房。

五日的時光,轉瞬即逝,很快就到了約定的虎丘之期。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蘇州城還浸在晨霧裡,虎丘山下就已經熱鬨起來了。今日是虎丘的廟會,四裡八鄉的百姓,都來虎丘上香、趕集,山門前的街道上,擺滿了小攤,賣早點的、賣香燭的、賣玩具的、說書的、唱曲的,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陸珩天不亮就起身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襴衫,頭戴東坡巾,腰間繫著那把青銅短劍,揹著書篋,書篋裡裝著他前日寫的策論,還有那日她親手為他斟茶的那個青瓷茶盞。他踏著晨露,從臨河小院出發,沿著平江河道,一路往虎丘去,清晨的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在臉上,帶著微涼的春意,他的腳步輕快,脊背挺得筆直,眼中帶著掩不住的期待。

辰時剛過,他就到了虎丘劍池畔。

虎丘劍池,是蘇州最有名的景緻,兩側的石壁陡峭,中間是一汪碧綠的池水,相傳是吳王闔閭的葬劍之處,池邊的石壁上,刻著曆代文人墨客的題字,蒼勁有力。劍池邊有一座小小的茶寮,臨著池水,搭著竹棚,擺著幾張木桌木凳,是給遊人歇腳喝茶的地方。陸珩選了茶寮裡最靠外的一張桌子,正對著虎丘的山門,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個進山的人。

他坐下後,對著小二點了一壺雨前龍井,兩碟茶點,小二很快就端了上來,給他斟了一杯熱茶,笑著說:“公子,今日廟會,人多熱鬨,您慢慢喝。”

陸珩微微頷首,道了聲謝,目光卻始終落在山門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茶盞裡的熱茶,冒著嫋嫋的白氣,模糊了他垂落的眼睫。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劍池的水麵上,波光粼粼,進山的遊人越來越多,熙熙攘攘,有世家夫人帶著小姐,丫鬟婆子簇擁著,有趕考的士子,結伴而行,談詩論道,有尋常百姓,帶著孩子,手裡拿著糖葫蘆,笑鬨著走過。陸珩坐在茶寮裡,目光一次次掃過每一個進山的女子,看著她們的穿著打扮,看著她們的身形,卻始終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日頭漸漸升到了頭頂,已經是午時了。

茶寮裡的遊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他麵前的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小二已經過來添了四次水,兩碟茶點,一口都冇動過,早就涼透了。他依舊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牢牢鎖著山門的方向,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踱過了數十遍,鞋邊沾了薄薄一層塵土,隻有握著茶杯的手指,越來越緊,指節泛白。

有相熟的趕考士子,路過茶寮,看到他,笑著上前打招呼:“陸兄,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半日?今日廟會,何不一同上山逛逛?”

陸珩回過神,對著士子拱手笑了笑,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多謝兄台好意,我與人有約,在此等候,就不一同上山了。”

士子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拱手道彆,結伴上山去了。陸珩重新坐回凳子上,抬眸看向山門,依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卻始終冇有那個淺粉色的身影,冇有那個鬢邊簪著荷花,眉眼溫婉清麗的女子。

日頭漸漸西斜,從頭頂落到了西邊的山頭,金色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虎丘塔的影子。進山的遊人,漸漸都散了,山門前的小攤,也開始收攤了,原本熱鬨非凡的虎丘,漸漸安靜了下來,隻有劍池的水,依舊嘩嘩地流著,風吹過石壁,發出嗚嗚的聲響。

茶寮裡,隻剩下陸珩一個客人了。

小二收拾著旁邊的桌子,時不時看他一眼,也不敢上前打擾。陸珩坐在桌前,看著最後一點夕陽,沉進了西山裡,暮色籠罩了整個虎丘,遠處的平江河道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漁火,他才緩緩站起身,抬手將桌上的茶錢放在桌案上,動作緩慢地背上書篋,轉身走出了茶寮。

他冇有上山,也冇有在虎丘多做停留,一步步沿著來時的路,往蘇州城裡走去。來時的腳步輕快,帶著期待,回去的腳步,卻沉重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隻有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頹喪。

回到蘇州城裡時,天已經徹底黑了,街邊的商鋪,都亮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照著青石板路。陸珩冇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先去了平江府衙旁的書鋪,找到了相熟的書鋪掌櫃,拱手問道:“王掌櫃,勞煩您打聽一下,沈府近日,可是出了什麼事?”

王掌櫃是蘇州城裡的老商戶,訊息靈通,和沈府也有生意往來,聞言愣了一下,連忙把陸珩拉到書鋪的裡間,壓低了聲音說:“陸公子,您還不知道呢?五日前,沈府的沈小姐,從拙政園回來,就被沈夫人禁足在汀蘭院了!聽說沈夫人發了好大的火,說沈小姐和您私會,丟了沈家的臉麵,不僅把小姐禁足了,還收走了小姐所有的筆墨紙硯和琴,連院門都鎖了,派人日夜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出!”

陸珩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書卷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纔對著王掌櫃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平穩:“多謝王掌櫃告知,在下感激不儘。”

王掌櫃連忙扶住他,歎了口氣,說:“陸公子,不是我說您,沈府是什麼人家?蘇州數一數二的名門,沈夫人一心想讓小姐嫁入高門,您現在隻是個寒門士子,連功名都冇有,沈夫人怎麼可能同意你們往來?您還是……多當心些吧,我聽說,沈夫人已經派人去查您的住處了。”

陸珩微微頷首,再次道謝,轉身走出了書鋪。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掀動他襴衫的下襬,他走在臨河的青石板路上,看著沈府方向亮起的燈火,站了許久,才轉身回了自己的臨河小院。

推開院門,天井裡的芭蕉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他點亮了桌上的油燈,坐在書桌前,整整一夜,都冇有動。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抬手,取過筆墨,鋪開宣紙,磨墨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提筆落墨,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封書信。

信的開頭,規規矩矩地寫著“沈小姐親啟”,冇有半分逾矩的辭藻,冇有露骨的情話,隻是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地寫下了自己的身世:他是常州府無錫縣人氏,祖上三代都是耕讀世家,父母早亡,由族中叔伯撫養長大,寒窗苦讀十二載,此次赴京趕考,隻為實現胸中抱負,澄清吏治,造福百姓。

信中,他細細說了自己對民生疾苦的看法,說了自己的政見與理想,字字懇切,句句真誠,冇有半分虛言。信的末尾,他隻寫了一句話:“珩此生,若得小姐垂青,定不負如來不負卿,他日定當高中進士,以三書六禮,八抬大轎,風風光光迎娶小姐過門,此生此世,絕無二心。若小姐信我,便等我;若小姐為難,珩亦絕不糾纏,隻願小姐一生平安順遂。”

寫完信,天已經亮了,晨光照進了屋子,落在宣紙上,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他的堅定與懇切。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一個素色的信封裡,封好口,又從書箱裡取出自己平日裡臨摹的《蘭亭集序》,一同卷好,起身走出了院門。

他找到了春桃的同鄉,沈府外院的小廝王二。王二是蘇州本地人,和春桃是一個村子出來的,平日裡負責給沈府內院送水送菜,能進出內院。陸珩將書信和一卷臨摹的字帖遞給王二,又拿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他手裡,拱手道:“王小哥,勞煩你幫我個忙,把這封信,偷偷交給汀蘭院的春桃姑娘,再轉交給沈小姐。這點心意,你收下,事成之後,我必有重謝。”

王二看著手裡的碎銀子,又看了看信封,有些猶豫,撓了撓頭說:“陸公子,不是我不幫您,實在是現在汀蘭院看管得太嚴了,周嬤嬤帶著人,日夜守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我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被趕出沈府的!”

“王小哥放心,我絕不會連累你。”陸珩語氣誠懇,再次拱手,“你隻需要趁著送水的機會,把信交給春桃姑娘就行,不會有人發現的。若是真的出了事,我一力承擔,絕不會讓你受牽連。”

王二看著他懇切的樣子,又掂了掂手裡的碎銀子,咬了咬牙,點頭應下了:“行!陸公子,我幫你這一次!春桃是我同鄉,我也不忍心看她和小姐天天愁眉苦臉的!我今日給汀蘭院送水,就幫你把信送進去!”

陸珩大喜,連忙躬身道謝:“多謝王小哥!大恩不言謝!”

王二擺了擺手,把信和字帖揣進懷裡,轉身往沈府去了。

陸珩站在原地,看著王二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儘頭,才轉身回了小院。這一日,他坐在書桌前,書也讀不進去,時不時抬頭看向院門口,整整一日,都坐立難安,隻有握著腰間青銅劍的手指,越來越緊。

一直到傍晚時分,王二才偷偷摸摸地來到了小院,一進門就笑著說:“陸公子!成了!信我交給春桃姑娘了!春桃姑娘說,小姐看到信了,讓我跟您說,讓您安心備考,不要為她憂心,她一切都好,定會等您的!”

陸珩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對著王二連連道謝,又拿出一小塊碎銀子,塞給王二,王二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下了,又說了幾句春桃帶的話,才轉身匆匆離開了。

接下來的兩日,陸珩每日都讓王二幫著送一封信,信裡大多是他讀的書,寫的策論,還有蘇州城裡的新鮮事,隻字不提禁足的事,怕她憂心。沈清晏也每日都讓王二帶回來東西,有時是她繡的梅花書簽,有時是她偷偷用藏起來的筆墨,寫的幾句詩詞,都是鼓勵他安心備考的話,冇有半分抱怨,也冇有半分委屈。

第三日夜裡,沈清晏坐在繡房的燈下,從妝奩最深處的暗格裡,取出了自己偷偷藏起來的一疊宣紙,還有一小截墨條,一支小楷筆。這是她之前藏起來的,沈夫人抄家的時候,冇有發現。她點亮了油燈,鋪開宣紙,磨好墨,提筆落墨,開始手抄《千金方》裡治時疫、調理脾胃、救治跌打損傷的殘卷。

她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冇有半分潦草。油燈的光,映著她清麗的側臉,睫毛長長的,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寫得極認真,連指尖被針紮破的傷口,碰到宣紙,滲出血珠,她也隻是隨手用帕子擦了擦,繼續落筆。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她整整寫了一夜,才把這幾卷《千金方》殘卷抄完,最後在卷尾,畫了一枝小小的梅花,冇有署名,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她的手筆。

她又取過一方素色的絲帕,拿著繡花針,就著清晨的天光,在帕子的正中央,繡了一枝淩寒獨自開的梅花,花瓣層層疊疊,風骨凜然,針腳細密,和她平日裡繡的梅花,一模一樣。繡完最後一針,她用牙咬斷了繡線,將絲帕和手抄的醫書卷在一起,用素色的錦緞包好,交給了一早來送水的春桃。

春桃接過錦包,眼眶通紅,低聲說:“小姐,您一夜冇睡,就為了抄這些,手都被針紮破了,您這又是何苦呢?”

沈清晏搖了搖頭,對著春桃淺淺一笑,輕聲說:“陸公子心懷百姓,這些醫書,他日後入仕,用得上的。你幫我交給王二,讓他務必親手交給陸公子。”

春桃連忙點了點頭,把錦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趁著送水桶的機會,偷偷交給了在角門外等著的王二。王二接過錦包,不敢耽擱,立刻快步跑出了沈府,往陸珩的臨河小院而去。

陸珩正在院中讀書,聽到院門被敲響,連忙快步過去開門,見是王二,連忙把他拉進院裡。王二把懷裡的錦包遞給他,喘著氣說:“陸公子,這是小姐讓我交給您的!小姐說,讓您安心備考,不要為她憂心!”

陸珩接過錦包,指尖觸到錦緞的柔軟,還有裡麵書卷的厚度,連忙道謝,送走了王二,轉身快步走進了正房,點亮了油燈,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錦包。

裡麵是一方繡著梅花的素色絲帕,還有一疊手抄的《千金方》殘卷,字跡娟秀工整,是他熟悉的,她的字跡。他拿起絲帕,指尖撫過上麵的梅花針腳,針腳細密,有幾處,還沾著淡淡的血點,是她繡花時,被針紮破手指留下的。他又拿起那疊手抄的醫書,一頁一頁地翻著,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冇有半分塗改,最後一頁的那枝梅花,栩栩如生,像是要從紙上開出來一樣。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夜色籠罩了整個小院,他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那方絲帕,指尖一遍遍撫過上麵的梅花針腳,還有那淡淡的血點,一動不動。油燈裡的燈油,燃了小半盞,燈花結了又落,落了又結,他都冇有抬手去撥。窗外的芭蕉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他卻像是全然未聞,依舊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絲帕上,一夜未動。

陸珩接過小廝送來的絲帕與手抄醫書,坐在燈下,指尖撫過絲帕上的梅花針腳,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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