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92年的春天,李克用坐在太原的大帳裏,心情不太美麗。
這位被唐昭宗親封的“晉王”,江湖人稱“獨眼龍”的沙陀猛男,最近日子過得不太順心。原因無他——河北那幫節度使又不安分了。
鎮州的王鎔、定州的王處存、幽州的李匡威,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活脫脫就是一出“河北版三國演義”。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後天又聯合起來打別人。而他們最想打的人,毫無意外,就是李克用。
“大王,不好了!王鎔和李匡威合兵了,足足十餘萬人,直奔堯山而來!”
探子的馬蹄聲還沒停穩,人就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帳。
李克用眯起那隻獨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十餘萬?王鎔那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有錢了,養得起這麽多兵?”
左右將領麵麵相覷,沒人敢接話。
李克用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倒還算平靜:“也罷,他既然把臉送上門來了,我不抽一下,顯得不禮貌。傳令——李嗣勳!”
李嗣勳,李克用麾下頭號猛將之一,此刻正蹲在帳外啃羊腿。聽到召喚,他一把扔掉骨頭,抹了抹嘴,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末將在!”
“給你三萬精兵,去堯山,把那十幾萬人給我收拾了。”
李嗣勳愣了一下:“大王,三萬對十萬?”
李克用斜了他一眼:“怎麽,嫌少?要不你一個人去?”
李嗣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少不少,三萬正好,夠用夠用。”
事實證明,李嗣勳確實是個狠人。
堯山之戰,李嗣勳帶著三萬人馬,愣是把王鎔和李匡威的十餘萬聯軍打得潰不成軍。史書記載四個字——“斬獲數萬”。
數萬人頭落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王鎔和李匡威騎著馬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帥旗都丟在了戰場上。
捷報傳迴太原,李克用難得露出了笑容。
“哈哈哈,李嗣勳這小子,迴頭賞他十頭牛!”
然而李克用不知道的是,這場勝利雖然痛快,卻像是吃了一口辣椒——爽是爽了,後麵有他難受的。
王鎔逃迴鎮州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在府裏轉來轉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李匡威那個廢物!說好了一起上,結果他跑得比我還快!”
幕僚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鎔畢竟是個老狐狸,在河北混了這麽多年,靠的可不是運氣。他深吸一口氣,壓住了怒火,開始冷靜分析局勢。
“李克用這個人,贏了仗就飄。他一定會覺得我好欺負,接下來肯定會趁勝追擊。我隻要……”
王鎔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露出了一個陰險的笑容。
“我隻要設好口袋,等他來鑽就行了。”
果然不出所料,李克用贏了堯山之後,自信心爆棚。他聯合了定州的王處存,一起出兵攻打王鎔。第一仗打得很順利,晉軍輕鬆拿下了天長鎮。
李克用站在天長鎮的城牆上,望著北方,意氣風發。
“王鎔小兒,也就這點本事了。”
一旁的王處存卻有些不安:“晉王,王鎔此人狡猾得很,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李克用擺了擺手:“王處存啊王處存,你就是膽子太小。你看,天長鎮我都拿下了,下一步就是鎮州,拿下鎮州,河北就是我的——”
話還沒說完,探子飛奔而來。
“大王!大事不好!王鎔在新市設伏,我軍中了埋伏,傷亡慘重!”
李克用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多少?”
“三萬餘……”
李克用隻覺得眼前一黑。
三萬人馬,說沒就沒了。
這場新市之戰,王鎔以逸待勞,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晉軍大敗,死傷三萬餘人,連李克用本人最後都是被親兵拚死救出來的。
李克用退到欒城,看著殘兵敗將,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將領小心翼翼地問:“大王,咱們還打嗎?”
李克用咬了咬牙,想說“打”,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他終究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雖然在堯山贏了,但新市這一敗,把之前的優勢全賠進去了。更重要的是,朝廷那邊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唐昭宗這個人吧,說好聽點叫“有誌中興”,說難聽點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坐在長安的龍椅上,看著各地節度使打來打去,頭疼得厲害。
“河東、鎮州、定州、幽州……這四個又打起來了?”
宰相崔昭緯點了點頭:“陛下,李克用和王鎔、李匡威、王處存混戰不休,河北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唐昭宗揉了揉太陽穴:“下詔,和解。讓他們別打了。”
崔昭緯欲言又止:“陛下,您覺得他們會聽嗎?”
唐昭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苦笑了一下:“下詔總比不下詔好。至少……讓天下人看看,朕還是在管的。”
於是,一道和解詔書從長安出發,一路顛簸著送到了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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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鎔接到詔書,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邊:“朝廷的和解?嗬嗬,李克用要是願意和解,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
李匡威接到詔書,冷哼一聲:“當初打我的時候怎麽不和解?現在和解,晚了。”
李克用接到詔書,倒是看了兩眼,然後歎了口氣。
他比另外幾個人都清楚——這道詔書,與其說是和解,不如說是朝廷在表態。表態的內容很簡單:你們打你們的,但別打出事來,打出事了朝廷也管不了。
李克用把詔書收好,對左右說:“朝廷的麵子,還是要給的。不過——”
他那隻獨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給麵子歸給麵子,該打的仗,一場都不會少。”
李克用雖然新市之戰輸了,但他的底子厚。河東之地,兵強馬壯,糧草充足。輸了三萬人,對他來說不過是皮外傷,遠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真正讓李克用頭疼的,不是王鎔,也不是李匡威,而是——
“大王,朱溫那邊又有動作了。”
李克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朱溫,這個後梁的奠基人,李克用的死對頭。隻要一聽到這個名字,李克用就覺得自己的那隻瞎眼都在隱隱作痛。
“朱溫……”李克用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滿是恨意。
他知道,河北再怎麽亂,真正的敵人永遠是南邊那個姓朱的。
而王鎔這邊,雖然贏了新市之戰,但他心裏清楚,自己贏的隻是一場戰役,而不是整場戰爭。李克用依然是河北最強的勢力,這一點沒有改變。
王鎔站在鎮州的城樓上,望著遠方,喃喃自語:
“李克用、王處存、李匡威……我們四個人,就像四條繩子纏在一起,誰也解不開,誰也掙不脫。”
旁邊的幕僚小聲問:“那該怎麽辦?”
王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
“耗著。看誰先耗死誰。”
這就是892年到893年河北的真相——沒有贏家,隻有一堆輸家在那裏互相撕咬,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裏的餓狼。
而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等著他們。
【司馬光說】
《資治通鑒》裏寫到這段曆史,我其實挺感慨的。李克用這個人,能打仗,能用人,有野心,有實力,但他有一個致命的毛病——得勢就飄。堯山之戰贏了,他就覺得河北唾手可得,結果被王鎔在新市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王鎔這個人呢,論實力遠不如李克用,但他勝在腦子清醒。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守,守不住就找幫手。這種人,在亂世裏反而活得最久。
至於朝廷的和解詔書,說實話,那不過是一張廢紙。唐昭宗有心無力,宰相們各懷鬼胎,這樣的朝廷發出來的詔書,誰會當真呢?
河北的亂局,本質上是大唐這個軀體已經病入膏肓的縮影。四肢不聽使喚,五髒六腑互相打架,腦袋雖然還想發號施令,但已經沒人聽它的了。
這就是晚唐。一個讓人看了既心疼又無奈的年代。
【作者說】
很多人看晚唐史,喜歡給人物貼標簽——李克用是梟雄,朱溫是奸雄,王鎔是牆頭草,唐昭宗是可憐蟲。
但我覺得,這樣貼標簽太偷懶了。
咱們仔細想想,李克用真的是因為“飄了”才輸掉新市之戰嗎?其實未必。更深層的原因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什麽叫“河北最強”?聽起來很威風,但實際上意味著所有人都會盯著你、防著你、聯合起來對付你。李克用不進攻,王鎔和李匡威就會聯手進攻他;李克用進攻,贏了還好說,輸了就是萬劫不複。
所以李克用的處境,用一個詞來形容最準確——“被迫強勢”。
他必須不停地打,不停地贏,不停地展示自己的肌肉。一旦停下來,身邊的人就會覺得他不行了,然後一擁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這個道理,放在今天依然成立。
職場上那個看起來最強勢的人,往往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人。他不敢示弱,不敢停下,不敢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疲憊。因為他知道,一旦露出破綻,那些平時恭恭敬敬的人,轉身就會踩著他上位。
王鎔贏了一場新市之戰,但他真的贏了嗎?沒有。他隻是延緩了自己被吃掉的時間而已。在這個遊戲裏,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大家都是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的人。
所以我再看這段曆史,不再覺得誰是英雄誰是狗熊。我隻是覺得——那個年代的人,活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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