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長安城裏有個年輕人睡不著覺。
這位年輕人叫李曄,廟號昭宗,今年二十三歲。按理說,年紀輕輕當皇帝,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但他睡不著,因為外麵那些人——朱溫、李克用、李匡威——沒一個把他放在眼裏。
“朕想乾點正事。”
於是他幹了。
這一乾,乾出了唐朝末年最慘烈的一次翻車現場。
戰前會議:有人想打仗,有人想罵人
時間倒回幾個月前。
長安,延英殿。
昭宗坐在上首,下麵站著兩撥人。一撥以宰相張濬為首,滿臉“我能行”的亢奮;另一撥以太監楊復恭為首,滿臉“你不行”的嘲諷。
“陛下,”張濬往前站了一步,“李克用佔據河東,擁兵自重,此乃心腹大患。臣願領兵討之,旬月可平!”
昭宗眼睛亮了:“當真?”
“當真!”
楊復恭在旁邊嗤笑了一聲:“旬月?張相怕是不知道沙陀人長幾隻眼睛吧?”
張濬臉一黑:“楊監軍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楊復恭慢悠悠地說,“先帝在的時候,李克用平黃巢、滅襄王,功勞簿上寫得明明白白。現在人家剛把邢洺磁三州打下來,屁股還沒坐熱,朝廷就要去捅刀子——這事兒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
張濬冷笑:“楊監軍倒是會替李克用說話。”
“我是替朝廷說話。”楊復恭眯起眼睛,“當年先帝跑路的時候,張相在哪兒呢?”
這話戳了肺管子。
張濬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憋出一句:“你這是……這是……”
“行了。”昭宗打斷他們,轉向另一位宰相孔緯,“孔相怎麼看?”
孔緯是張濬的盟友,自然站在他這邊:“陛下,張相所言有理。李克用不除,朝廷永無寧日。”
昭宗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那就打吧。”
楊復恭翻了翻白眼,沒再說話。
散了朝,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嘀咕:“打吧打吧,打完了別哭。”
出征路上:有人是來上任的,有人是來送命的
八月。
從長安通往潞州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前行。
隊伍正中間,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裏坐著一個人,身穿紫袍,腰繫金帶,手裏捧著一卷聖旨,臉上寫滿了“我是朝廷命官”的矜持。
此人叫孫揆,京兆尹,剛剛被任命為昭義節度使。
說是“節度使”,其實就是去接手潞州的。朱溫已經把潞州打下來了,朝廷派孫揆去,不過是走個過場。
但孫揆不這麼想。
他覺得這是朝廷對他的信任。他要風風光光地赴任,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叫天子使臣的氣派。
於是,他帶了兩千人。
不是精兵,是儀仗隊。
旌旗招展,鑼鼓喧天,刀槍擦得鋥亮,盔甲穿得整齊。孫揆坐在轎子裏,透過簾子看著外麵的隊伍,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是朝廷的臉麵嘛。”
偏將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提醒:“使君,聽說這一帶不太平,李克用的人常在這兒活動……”
孫揆擺擺手:“怕什麼?我是朝廷命官,誰敢動我?”
偏將沒敢接話。
但他心裏在想:使君啊,您這話要是讓李克用聽見,他能笑醒。
長子西穀。
兩邊是山,中間一條路。路很窄,剛好夠一隊人馬通過。
孫揆的隊伍正走到這兒。
突然,山上傳來一陣呼嘯。
孫揆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見兩邊山坡上,無數騎兵沖了下來。領頭的是一個年輕人,騎一匹黑馬,手裏提著一桿長槊,臉上帶著笑——那種看見獵物掉進陷阱的笑。
“李存孝在此!孫揆何在?”
孫揆的轎子晃了晃,差點翻倒。
“快!快護駕!”
儀仗隊亂成一團。那些擦得鋥亮的刀槍還沒來得及舉起來,就被騎兵沖得七零八落。鑼鼓扔了一地,旌旗踩進了泥裡。
孫揆從轎子裏爬出來,還沒站穩,就被一隻手拎了起來。
“你就是孫揆?”
李存孝把他往馬背上一扔,像扔一袋麵粉。
“收兵!”
三百騎兵,來如風,去如電。
半個時辰後,長子西穀恢復了安靜。隻剩下一地狼藉的儀仗隊——人跑了,旗倒了,轎子也翻了。
太原,晉王宮。
李克用坐在上首,看著被押進來的孫揆。
“孫使君,久仰。”
孫揆站得筆直,不說話。
李克用笑了笑:“孫使君不必緊張。本王仰慕你的名聲,想請你留下來,做個河東副使。如何?”
孫揆終於開口了。
“李克用,”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天子大臣。兵敗被擒,該死就死。你讓我投降?做夢。”
李克用的笑容僵了僵:“孫使君,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呸!”
孫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李克用的臉色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把他拉下去,鋸了。”
行刑的士兵把孫揆按倒在地,拿鋸子架在他脖子上。
然後他們發現了一個問題——鋸不動。
鋸齒卡在肉裡,進不去,出不來。孫揆疼得滿頭大汗,但愣是沒吭一聲。
行刑的士兵麵麵相覷:“這……這怎麼弄?”
孫揆突然笑了。
那種笑,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死狗奴,”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鋸人,要用板夾。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
行刑的士兵愣住了。
李克用也愣住了。
“按他說的做。”
木板夾上來,鋸子開始動了。
孫揆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但他的嘴沒停。
“李克用……你……你這個沙陀狗……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朝廷……朝廷不會放過你的……”
罵聲斷斷續續,但一直沒停。
直到最後一刻。
在場的人,沒人說話。
李克用沉默了很久,最後揮了揮手:“厚葬。”
陰地關:李存孝的圍而不殺,張濬的跑路藝術
孫揆死了。
但戰爭還沒完。
十月,張濬率領朝廷大軍,出陰地關,向汾州推進。
李克用派李存孝率五千人,駐紮在趙城。
半夜。
鎮國節度使韓建帶著三百精兵,悄悄摸向李存孝的營地。
“動作輕點,”韓建壓低聲音,“這次要是成了,咱們就是朝廷的功臣。”
三百人摸進營地。
空的。
韓建的心咯噔一下:“不好……”
話沒說完,四周殺聲震天。
“韓使君,等你多時了!”
李存孝從黑暗中衝出來,長槊一挺,直奔韓建。
韓建撥馬就跑。三百精兵,跑出來的不到五十。
第二天,訊息傳遍全軍。
靜難軍跑了。鳳翔軍跑了。保大軍也跑了。
隻剩下張濬的一萬人,困守晉州。
李存孝兵臨城下,圍了三天。
第三天,他召集諸將:“張濬是宰相,抓了也沒用。天子禁軍,殺了也不好交代。”
“那怎麼辦?”
“退兵五十裡,讓他們走。”
諸將愣住了:“將軍,這……”
李存孝擺擺手:“聽我的。”
晉州城門開啟,張濬和韓建灰頭土臉地跑了。
跑到河陽,沒船過河。兩人拆了老百姓的屋子,紮成木筏,狼狽地渡了過去。
回頭一看,一萬人,剩下不到兩千。
司馬光說
《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十八記載:“存孝以三百騎伏於長子西穀中,擒揆及中使韓歸範……存孝攻晉州三日,與其眾謀曰:‘張濬宰相,俘之無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乃退五十裡而軍。”
四十四個字,寫完了孫揆的死,張濬的敗,朝廷的臉。
但你要是問孫揆本人,他可能會說:那四十四個字裏,沒寫我罵了多久,也沒寫那個鋸子有多鈍。
作者說
這場仗,有兩個細節特別有意思。
第一個是孫揆教行刑的人“鋸人要用板夾”。這事細想,脊背發涼——他是怎麼知道的?一個京兆尹,進士出身,一輩子在朝堂上混,怎麼會懂這個?
唯一的解釋是:他知道自己會死,而且知道會死得很慘。但他沒慫。
這叫什麼?
這叫“硬骨頭”。
唐朝末年,藩鎮割據,軍閥混戰,滿朝文武跪得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但孫揆這一跪——不是跪,是站著死的。
第二個細節是李存孝放走張濬。
“張濬宰相,俘之無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這話從一個沙陀將領嘴裏說出來,諷刺得讓人想笑。
李克用要的是地盤,李存孝要的是打仗,但他們都清楚:朝廷可以打,但不能打死。打死了,就沒人替他們背書了。
藩鎮需要朝廷,就像狼需要羊——不是因為羊有用,是因為羊沒了,狼也就不是狼了。
孫揆的死,張濬的敗,李存孝的圍而不殺,三件事放在一起,拚出來的是同一個真相:
朝廷的麵子,是藩鎮賞的。
你要臉,他們讓你三分。你不要臉,他們打到你沒臉。你要臉但打不過,他們就圍著你,等你把臉送上門。
張濬選的是第三種。
所以他跑了。
孫揆選的是第四種——他要臉,也不要命。
所以他死了。
但死之前,他給那幫沙陀人上了一課:
什麼叫天子大臣。
什麼叫罵不絕口。
什麼叫鋸人要用板夾。
本章金句
孫揆教沙陀人鋸人,沙陀人教會朝廷一件事——麵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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