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霍行策站在門外,聽著她在裡麵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他聽到。
他靠在門上,渾身是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衣裳,他感覺不到疼。
他想起沈昭說的話:“人走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那時候不信。現在他信了。可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在門外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門開了。
秦錦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包袱。
“我要走了。”她說,聲音很平靜,眼睛是腫的,但已經不哭了。
“去哪?”霍行策猛地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肩膀和胸口的傷口同時撕裂,血又湧出來,他顧不上。
“不知道。”她搖頭,“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
“霍行策。”她打斷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你給我的,隻有羞辱和傷害。你的喜歡,我不稀罕。”
“你走吧。回你的京城,當你的大將軍。彆再找我了。”
“從今往後,你我各走各的路。生老病死,各不相乾。”
她轉身,沿著小路往前走,步子很慢,很穩,冇有回頭。
霍行策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背影越來越小。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求她彆走。可他動不了。
因為他知道,他追上去,隻會讓她更痛苦。
他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現在他想把她拉出來,可她不要了。
她寧願一個人在地獄裡待著,也不要他了。
霍行策站在空蕩蕩的小路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他忽然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石子上,磕破了,血滲出來。
他跪在那裡,朝著她消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碎石子上,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對不起。”他啞聲說,聲音輕得像風,“對不起……”
可冇有人聽到。風吹過來,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三年後。
霍行策戰死沙場的訊息傳到京城,滿城縞素。
他是為了掩護將士們撤退,一個人斷後,被敵軍圍困在山穀裡,亂箭穿心。
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繡帕。
白色的帕子,上麵繡著兩個字——“不悔”。
字跡工工整整,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女人繡的。
隻是帕子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沈昭把遺物送回將軍府的時候,霍母抱著那塊帕子哭了整整一夜。
她記得這塊帕子。
那是錦瑟之前繡的帕子,霍行策嫌棄,當時冇要,她當時讓人收了起來,怕霍行策有朝一日後悔。
果不其然,後來霍行策翻遍了府裡的庫房,找到了這塊帕子,從那以後,就一直帶在身邊。
姑蘇城外的小鎮上,秦錦瑟坐在廊下繡花。
院子裡種滿了花草,一隻貓蜷在她腳邊曬太陽。
日子過得安安靜靜的,她已經很久冇有想起京城的事了。
一個過路的商人停在院門口,問她討碗水喝。
她起身去倒水,商人接過來喝了,抹了抹嘴,隨口說:“夫人可聽說了?霍大將軍戰死了,就在上個月,死得好慘,亂箭穿心,據說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帕子,寫著不悔……”
秦錦瑟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商人嚇了一跳,連聲道歉,匆匆走了。
秦錦瑟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院子裡的花簌簌地落。
她站了很久,久到貓醒了,蹭了蹭她的腳踝,喵嗚叫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那隻貓,慢慢地蹲下來,把貓抱進懷裡。
“不悔。”她輕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也不悔。”
不悔闖九層塔。不悔一個人來到姑蘇。也不悔,最後冇有原諒他。
風吹過來,花瓣落了滿地。
她抱著貓,轉身走進屋裡。
門在身後慢慢關上,陽光被擋在外麵,隻留下一地碎花,和一隻碎了的碗。
她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