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絕地奔亡------------------------------------------、陡峭、陰濕。石壁上凝結著冰淩，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和融化的雪水。薑玄一手舉著用特殊油脂浸泡過的火摺子，一手緊握殷商劍，憑著三個月來記下的堡中複雜地道圖，向著堡後冰河方向拚命奔跑。，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喉嚨。但他不敢停。，一股溫暖而古老的氣流，持續不斷地流入他心口，護住心脈，驅散寒意，甚至讓他疲憊的雙腿都恢複了些許力氣。更奇妙的是，隨著玉佩發燙，他眼中的金光也越來越盛。“氣運之眼”的視野裡，黑暗的暗道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而是流淌著一層極淡的、白色的光暈。那是八百年來，一代代薑家人、子姓族人，在此藏身、生活、守護，留下的“印記”，是無數微弱的守護信唸的殘留。，左側通道被濃鬱如墨的黑氣充斥，那是死亡與陷阱的氣息；而右側通道，雖然同樣黑暗，卻隱約有一線微弱的金色光芒，在視野儘頭閃爍。“走右！”。剛拐過彎，身後左側暗道便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接著是碎石滾落和隱約的慘叫——那是追兵觸動了先人設下的、同歸於儘的機關。“氣運指引……或者說，是曆代先祖殘存的意誌在庇佑麼……”薑玄心中明悟，腳步更快。，前方傳來潺潺水聲，空氣也變得格外寒冷潮濕。暗道儘頭是一扇偽裝成天然岩壁的石門，機關是一個不起眼的凸起石塊。薑玄用力按下。“軋軋軋……”，凜冽如刀的寒風瞬間湧入，卷著大片的雪花，撲了他滿頭滿臉。眼前豁然開朗。，河麵寬達十餘丈，冰層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青凜凜的光。對岸是黑壓壓、彷彿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河畔，三十六名全身裹在黑色勁裝、外罩白色偽裝披風的人影，牽著同樣披著白布的戰馬，如雕塑般靜立在漫天風雪中。，身高幾近九尺，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就像半截鐵塔。臉上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斜劃至下頜，在雪光映照下更顯凶悍。他背後交叉負著兩柄短戟，戟刃無光，卻隱隱透著一股幽藍的色澤，顯然是淬了劇毒。正是玄鳥衛統領，薑武。“少主。”薑武單膝跪地，聲音渾厚低沉，如同蒙皮的戰鼓。他身後的三十五名死士，動作整齊劃一，同時跪倒，甲冑與兵器發出輕微而鏗鏘的摩擦聲。
“起來。”薑玄上前一步，扶起薑武。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氣運之眼”下，這三十六人頭頂，都有一道淡淡的、赤紅色的氣運之柱升起，與自己的“氣運”隱隱相連。而薑武的氣運柱最為粗壯凝實，赤中帶金，顯然實力最強，意誌也最為堅定。
“這就是效忠、信念、命運相連帶來的氣運勾連麼……”薑玄心中暗忖。
“情況如何？”他問，聲音在寒風中斷續。
“贏豹率五千黑狼騎，分三路合圍。東路兩千騎已攻破前寨，正在清剿抵抗。西路一千騎在攻打側翼箭塔和武庫。贏豹自率兩千中軍精銳，直撲祖祠方向，目標明確。”薑武語速極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等從三號密道出來時，堡牆已被投石車砸破三段，黑狼騎正從缺口湧入。最多……最多半個時辰，全堡陷落。”
薑玄望向堡內。火光已經連成一片，映紅了半邊天空。慘叫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建築倒塌聲，順著風一陣陣傳來。那是他生活了三個月的地方，那裡有手把手教他辨認這個世界文字的族老，有偷偷把節省下來的麥餅塞給他的廚娘嬸嬸，有總是默默幫他整理散亂竹簡的跛腳老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到刺痛肺葉的空氣。
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悲無喜，隻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麵，湖底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贏豹此人，詳細說說。”
“贏豹，年二十八，乃秦國公室遠支，其母為狄女，故在秦室不受重視。十二歲便自請入邊軍，從馬前卒做起，擅騎射，性狡詐殘忍，尤好虐殺。麾下‘黑狼騎’乃其親手組建，皆是從邊軍和死囚中挑選的悍卒，曾一夜屠滅三個不臣服的狄人部落，男女老幼，雞犬不留，築京觀以耀武。”薑武道，語氣中帶著刻骨的恨意，“但此人有一致命弱點：極度驕狂。他視我等殷商遺民為喪家之犬、待宰羔羊，此番必想親手擒拿或擊殺少主，以茲大功，好在秦庭更進一步。”
“驕狂……便是機會。”薑玄沉吟片刻，蹲下身，以殷商劍的劍尖在積雪上快速劃出簡圖。“敵眾我寡，三十六人對五千，力敵是死路。唯有智取，利用其驕狂，分散其兵力，我等方有一線生機。”
劍尖在雪地上勾勒出薑家堡、冰河、以及周圍的大致地形。“我們分兵四路，以疑兵之計，混淆其判斷。薑武！”
“在！”
“你率八人，向西南方向‘雪狼原’行進。雪狼原地勢開闊，便於騎兵追蹤。你們要故意留下明顯的馬蹄印、丟棄不必要的雜物，甚至……可遺落一兩件帶玄鳥紋的器物，做出主力逃亡的假象，務必吸引贏豹主力追擊。”
“諾！”
“薑十七！”薑玄看向一名較為年輕的死士。此人麵容尚帶稚氣，但眼神銳利如鷹，在氣運視野中，他頭頂的金光最為明亮純淨，顯然天資極高。
“屬下在！”薑十七踏前一步。
“你率八人，向西北方向‘老鴰嶺’前進。老鴰嶺山路崎嶇，但並非不能行馬。同樣，留下痕跡，吸引一部分追兵。”
“諾！”
“剩下十八人，分為兩隊，一隊向東北‘黑鬆林’，一隊向東南‘亂石灘’。這兩路皆需謹慎，以隱匿為主，若遇小股追兵，可相機殲滅，若遇大隊，則散入山林。”
“而我，”薑玄劍尖在正南方重重一點，“自率剩下八人，向正南‘鬼見愁’峽穀。此路最為險峻，常人絕跡，追兵必料不到我們會行此絕地。”
“可鬼見愁峽穀，兩側絕壁千仞，穀底暗冰裂縫遍佈，馬匹根本無法通行，人行之亦九死一生……”薑武急道。
“正因其險，方是生路。”薑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贏豹驕狂，必認定我不敢行險。他之主力，定會被你們三路疑兵吸引。待他發現追錯，再想回頭，我們早已穿過峽穀。”
他起身，掃視眾人：“於何處彙合？”
“東南方向，三百裡外，‘鬼哭峽’。”薑武指向風雪瀰漫的東南方，“峽中有我族早年開辟的一處秘密營地，內有岩洞可藏身，囤有少量糧草兵器。我等最遲五日內必至。若逾期三日……仍不見少主蹤跡……”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便不必再等。”
不必再等，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明白。
“好。”薑玄點頭，目光再次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但同樣堅毅的麵孔。“記住，此去不是逃命，而是火種存續。贏豹視我等為獵物，必會輕敵。而我們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不僅僅是為了活著，更是為了殷商，為了那些被屠戮的族人，為了八百年壓在頭頂的仙神，為了讓人族，能真正昂首立於這天地之間！”
“為殷商，為人族！”
三十六人，包括薑玄在內，同時壓低聲音吼道。聲音雖被寒風撕扯得微弱，但那其中蘊含的鋼鐵般的意誌，卻彷彿能刺破這沉沉的雪夜。
就在這誓言發出的瞬間，薑玄渾身劇震。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這三十六人頭頂的赤色氣運之柱，猛地膨脹、凝實了一分，與自身那團微弱氣運的聯絡，驟然變得緊密、堅韌，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將他們牢牢捆在一起。與此同時，三十六道微弱但堅韌、灼熱的力量，沿著這無形的聯絡，從他們身上傳來，彙入薑玄的體內，最終沉入他丹田之中。
“轟！”
彷彿開天辟地的一聲輕響在靈魂深處炸開。
丹田處，一點微弱卻無比溫暖、明亮的白色光點，憑空誕生，靜靜燃燒。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帶著文明初火般的溫暖與希望，照亮了他內視中黑暗的“視野”。
築基境，成了。
雖然隻是初步凝聚“文明火種”，但薑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三十六人，已結成了某種超越尋常主從的命運共同體。他們的信念、意誌、生死榮辱，都將影響自己這簇“火種”的強弱；而自己這簇“火種”，亦將反過來照亮、溫暖、指引他們的道路。
這，便是人道的起點——得人效忠，彙聚人心，凝聚文明初火。
“上馬！”
眾人再無多言，翻身上馬。這些戰馬皆是烏孫天馬與北地耐力馬雜交的後代，肩高腿長，蹄闊胸寬，在及膝的深雪中依舊能穩步疾馳。
薑玄最後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薑家堡。
祖祠方向，一道粗大的、赤紅中帶著金光的火柱，混雜著滾滾黑煙，沖天而起，隱約傳來薑桓那蒼涼悲壯、穿雲裂石的怒吼，在爆炸的轟鳴中依舊清晰可辨：
“玄鳥不滅，人族不亡——！”
緊接著，是更加驚天動地的爆炸，整座祖祠連同周圍大片建築，在沖天而起的火光和煙塵中徹底崩塌、湮滅。那火光，映紅了薑玄的瞳孔，也將他心中最後一絲軟弱，燒成了灰燼。
他眼眶發熱，猛地一夾馬腹，扯動韁繩。
“走！”
四隊人馬，如離弦之箭，射向四個不同的方向，轉眼便被漫天風雪吞噬，隻留下雜亂的馬蹄印，很快也被新雪覆蓋。
風雪更急了，嗚嚥著掠過冰河，捲起千堆雪沫，彷彿上天也在為這場八百年的恩怨歎息，試圖用潔白掩蓋一切痕跡，埋葬一切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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