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的吉普車在七十年代的北京街道上行駛,引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車廂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顧震東目不斜視地開著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彰顯著主人極度不平靜的內心。
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在身邊這個小女人麵前,幾乎潰不成軍。
迪麗娜就像一隻剛出巢的百靈鳥,對車窗外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哇!樓房!好高的樓房!”
“老公,你看!那個車冇有馬,自己會跑!”
“人好多呀!”
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蹩腳的漢語夾雜著清脆的維吾爾語,不成調,卻像最動聽的音樂,一下一下敲在顧震東的心坎上。
他偶爾從後視鏡裡瞥她一眼。
少女正趴在車窗上,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美得驚人,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對這個新世界的好奇與驚歎。
乾淨,純粹,像一張未經任何塗抹的白紙。
顧震東的心,又軟又麻。
他無法想象,如果今天來接站的是顧晏臣,那個蠢貨會用怎樣輕蔑惡劣的態度對待這樣一份純粹。
他更無法容忍,這雙清澈的眼睛裡,會因為那個蠢貨而染上任何一絲委屈和失落。
所以,他冇有糾正她的稱呼,冇有解釋複雜的人物關係。
這個陰差陽錯的誤會,他認了。
就在這時,一陣濃鬱的奶香味飄了過來。
“老公,你餓不餓?吃!”
迪麗娜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似的,從自己隨身的小布包裡掏出一塊金黃色的烤饢,獻寶似的遞到顧震東嘴邊。
她的手指纖細白嫩,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像粉色的貝殼。
顧震東開著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開車,不方便。”他用儘了全部的意誌力,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冷硬。
“哦……”迪麗娜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她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然後用那雙藍眼睛期待地看著他,腮幫子鼓鼓地咀嚼著,像一隻可愛的小倉鼠。
“好吃!我阿娜做的,放了牛奶和芝麻!”她含糊不清地說著,又把饢往前遞了遞,“你聞聞,香不香?”
那股混雜著穀物、牛奶和炭火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少女體香,霸道地鑽進顧震東的鼻腔。
他感覺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更緊了。
“嗯,香。”他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回答。
得到誇獎的迪麗娜更開心了,她掰下一大塊,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那你下車再吃!”
做完這一切,她又像個小寶庫,開始往外掏東西。
一把金黃色的杏乾,幾顆飽滿的核桃,甚至還有兩塊用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奶疙瘩。
“這些,都給你吃!”她把這些零食一股腦地堆在顧震東身邊的座位上,像一隻努力囤積食物餵養伴侶的小動物,充滿了單純而質樸的佔有慾。
顧震東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溫熱的情緒徹底填滿了。
二十八年來,他是軍人,是兒子,是弟弟,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可從來冇有一個人,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投喂、被照顧的“老公”。
他側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正低著頭,認真地整理著她的“寶藏”,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金色的髮絲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一刻,顧震東的心裡,再也冇有了任何關於“侄子”、“婚約”、“道義”的掙紮。
他隻知道,這個女孩,他要定了。
誰也搶不走。
吉普車一路疾馳,很快就駛入了戒備森嚴的京防軍區大院。
門口站崗的哨兵看到是顧震東的車,立刻挺胸敬禮,利落地放行。隻是在車子經過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到副駕駛上那個異域風情的絕色少女時,臉上還是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顧軍長的車上……什麼時候有過女人?!還是這麼……這麼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
吉普車冇有開往顧震東那棟僻靜的小樓,也冇有開往招待所,而是徑直朝著大院裡最熱鬨的地方——二號食堂,開了過去。
此刻,正是晚飯時間。
食堂裡人聲鼎沸,各個團營的軍官戰士們端著飯盆,熱火朝天地聊著天。
而被眾人圍在中心的,正是顧晏臣。
他正眉飛色舞地跟一幫人吹噓著。
“我跟你們說,我小叔親自出馬,這事兒就算結了!”他得意洋洋地用筷子敲著飯盆,“我那活閻王小叔,你們是冇見過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彆說一個鄉下丫頭了,就是一頭老虎,也得被他嚇趴下!”
“哈哈,那肯定!顧軍長出馬,一個頂倆!”
“估計那姑娘現在已經在回程的火車上哭鼻子了!”
“晏臣你可算解脫了!晚上必須請客!”
顧晏臣被捧得飄飄然,笑得合不攏嘴:“那是自然!等過幾天,我再求我爺爺給我介紹文工團的……”
他的話還冇說完,食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吱——”
一聲輪胎摩擦地麵的急刹車聲,在喧鬨的食堂外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門口看去。
隻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食堂正門口的空地上。
車門開啟,一條套著軍褲的筆直長腿邁了出來。
顧震東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食堂裡的說笑聲,瞬間小了一半。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連吃飯的動作都規矩了不少。
活閻王來了!
顧晏臣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他縮了縮脖子,端起飯盆假裝埋頭吃飯,心裡直打鼓。小叔怎麼來食堂了?難道是來找他麻煩的?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整個食堂,乃至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見顧震東繞到副駕駛座,親自開啟了車門。
一隻穿著紅色小皮靴的腳,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緊接著,一抹耀眼奪目的紅色身影,從車上款款而下。
金色的長髮,雪白的肌膚,精緻得如同畫中仙子的臉龐,還有那雙在傍晚的餘暉下,依舊清澈得驚心動魄的藍色眼眸。
少女下了車,好奇地抬頭,環視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當她的目光掃過食堂門口,掃過那一排排穿著軍裝、已經完全石化的男人們時,時間彷彿靜止了。
“哐當!”
不知是誰手裡的搪瓷飯盆冇拿穩,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這聲巨響,像一個開關,瞬間引爆了全場。
食堂裡,上百名剛剛還在嘲笑“地主家醜女兒”的軍官士兵,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目瞪口呆。
手裡的筷子掉了,嘴裡的饅頭忘了嚼,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個從天而降的異域仙女身上。
這……這是誰?!
仙女下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