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雙眸微睜,入目便是搖曳的紅燭。
鴛鴦錦被半褪,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香肩。
側身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正順著她腰際曲線,不緊不慢地向下遊移。
她心頭一駭,猛地按住那隻手腕,坐起身來。
男人被她這番舉動推得半倚在床榻上。
直至此刻,她才堪堪看清他的容貌。
燭影搖紅中,那張臉好看到令人心尖微顫。
削薄的眉骨高挺入鬢,一管鼻梁如山脊般陡峭。
他膚白如玉,卻無半點文弱之姿。那是深宅高牆裡以金銀玉露浸潤出的白,骨血裡透著天然生成的矜貴。
寬鬆的衣襟半散著,隱冇於鎖骨之下的肌理若隱若現。
燭火在那一寸寸蓄滿力量的輪廓上流轉跳躍,直燙得她耳根洇開幾分紅暈。
視線微移,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
正毫無避諱地釘在她身上。
既無高高在上的睥睨,亦無涼薄的審視,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恨不得將她連皮帶骨吞拆入腹的幽暗慾念。
承接這般灼人視線,虞蘅隻覺心尖猛地一顫,素來的從容霎時蕩然無存。
胸腔內悸動不休,心跳如疾雨擊鼓,聲聲催逼,直撞得她呼吸都亂了幾分。
她倉皇跌下眼睫,再不敢去觸碰那道視線。
腦中轟鳴乍歇,前塵往事排闥而來。
虞蘅驀然回神,這才驚覺境遇之荒謬——她竟跌入了話本之中。
確切地說,是跌進了方纔那捲殘書裡,成了齊國昭信侯府那個體弱多病的庶女。
一個命如草芥、註定早夭的局外人。
書中所載,原主因一場驚馬之變,與二皇子蕭珩結下了孽緣。
那日烈馬長嘶,千鈞一髮之際,是他長臂一攬,將她自血蹄之下救起。
她倉皇抬眸,隻那驚鴻一瞥,便叫這位天之驕子失了魂魄。
此事說來當真令人費解。
蕭珩其人,劍眉星目,風采卓絕,京中名門貴女爭相攀附,章台走馬時,不知多少香帕絹扇擲向馬前。
且其生母魏貴妃,出身定國公府,乃是太後嫡親的侄女。
論及母族鼎盛,諸皇子裡再無出其右者。
偏偏這般尊貴的人,對滿城春色視若無睹,獨獨對侯府後院那個嬌怯怯的小庶女動了凡心。
他甚至暗生出求娶正妻的妄念。
魏貴妃聞訊,險些氣厥。堂堂貴妃之子,莫不是鬼迷了心竅?
且不論那丫頭出身微賤,不過是個卑庶之身。
單看這昭信侯府,內裡早已是個金玉其外的空架子,門庭衰敗,連個五品京官都捧不出來,又有何等顏麵配得上天家玉樹?
正妻之位?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蕭珩並未據理力爭。
他隻是垂下眼睫,不鹹不淡地撂下了一句話:
“此生正妻之位,唯她一人。”
而後不過是向昭信侯隱晦地施了個壓。
侯府上下如履薄冰,哪敢有半分違拗?當夜,便匆匆備下一頂青帷小轎,循著暗巷,將原主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了二皇子府。
雖名分上不過是個妾室,可蕭珩此生,唯她一人而已。
那些投懷送抱的名門貴女,旁人硬塞進府的絕色,乃至宮中賞賜下來的粉黛,他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儘數發落去了後院,做了澆花掃灑的粗使。
論專情,這在諸皇子中當真是獨一份。
此刻,倚在榻畔、衣襟半敞的男人,理當便是那二皇子——蕭珩。
隻是,原書卷末,這位奪嫡失勢的殿下,終是一杯鴆酒,殞命黃泉。
原主癡心不悔,亦隨他懸帛自儘,同赴死局。
虞蘅下意識攏緊了滑至肩頭的錦被,心跳如擂鼓。
眼前這具皮囊,英俊,危險,要命。
書中所載,他對原主癡迷入骨,夜夜宿在她這方小院,恨不得將其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而原主待他,亦是情根深種,至死方休。
明明是副風吹就倒的柔弱底子,偏生離他半步都活不下去。
白日裡強撐著那點微薄的精氣神,苦熬著等他踏入院門;及至入夜,更是……
虞蘅腦中閃過書中那些露骨的字眼,隻覺雙頰似火灼般滾燙。
紅羅帳暖,**一度。
那個嬌怯的美人兒,早已被他馴得服服帖帖,軟綿綿地溺在春水裡。
他手指一挑,她便發顫;他眼波一壓,她便乖軟。
那具滑膩的嬌軀,在他手裡彷彿一塊暖玉,任憑他搓圓捏扁。
夜半時分,紅燭泣淚,帳影翻紅。
他將她折作極儘柔靡的姿勢,她亦不惱,隻軟軟地攀著他寬闊的肩背,嬌喘微微,憑他予取予求。
尋常閨閣裡連想都不敢想的手段,他俱不厭其煩地與她試遍,便是再荒唐無度的孟浪花樣,他也全憑性子折騰了個夠。
虞蘅單是腦海中掠過這些畫麵,便覺眼下這副柔弱的身骨,已然有了不堪重負的隱痛。
可要命的是,半年後蕭珩命喪黃泉,她亦隨之香消玉殞。
殉情?
呸!分明是夜夜承歡,被這冤家將這副嬌弱的底子生生給掏空了去,抑或是被他下了什麼說不清的蠱,離了他便活不下去!
雖在心裡將這冤家罵了個底朝天,可那些露骨的畫麵實在太過鮮活,麵頰已然燙如烈火。
那男人卻忽而俯下身來,灼熱的吐息儘數撲在她耳廓。
“想什麼呢,臉這麼紅?”
寬大的手掌順勢覆上她腰側,隔著單薄的寢衣,不輕不重地摩挲。
虞蘅渾身驟僵。
——這具身子,竟對他生出了本能的熟稔。
他尚且未做什麼,她已是軟了腰膝。
當真要命。
男人的目光順著她嬌豔的麵容徐徐滑落,停駐在那片霜雪般的肌膚上,喉結已然暗自滾動。
“躲什麼?”嗓音喑啞得厲害,長臂微收,扣住她脆弱的後頸將人攬入懷中,“今夜可是你入府的好日子……”
帶著酒意的溫熱鼻息儘數撲在唇畔。
虞蘅心如擂鼓,下意識伸手去推,卻被他不由分說地扣住手腕,直接壓上了那熾熱的胸膛。
隔著薄薄的衣料,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撞擊著掌心,燙得她指尖發麻,本能地想要蜷縮。
男人卻不容她退避,偏頭銜住她的耳垂,含混地低笑:
“方纔睜眼時還軟得渾身發顫,這會兒倒是學會翻臉不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