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南奕十二歲。
他發育晚,那時還不到一米五,一頭醒目的金髮和藍色眼睛,讓他從小便被班裡同學排斥。
六年級,在小學裡算作高年級,其實不過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離他遠點,他是外國人,我不想跟外國人玩。
”
“我爸爸說外國人都可臭了,身上有味兒,是不是真的?”
“你去聞聞不就行了?”
“我纔不聞,我嫌臭。
”
“老師,我不要跟南奕做同桌,他身上有味兒!”
議論聲不高不低,剛好能鑽進南奕的耳朵裡。
他猛地抬起頭,湖藍色的眼睛泛起水暈,他抹了把臉,眼眶氣得通紅,“我是中國人!我不臭,你們才臭,臭死了!”
剛纔說不想跟南奕同桌的那個男生立馬舉起手,“老師,南奕又罵人!”
都是一群少爺,台上的老師不想管,當做冇聽見。
“你說你是中國人,那你為什麼是黃色的頭髮啊?”
另一個學生嘻嘻哈哈去抓南奕的頭髮,“黃頭髮好難看啊,我媽說壞學生才染黃頭髮。
”
南奕被拽得吃痛,捂住腦袋推開他們,“走開!彆碰我!”
下午放學,每個班級都排好隊等著被老師帶出校門。
前麵的學生吵吵鬨鬨,南奕一個人揹著書包走在最後麵。
依舊隻有司機一個人來接他,南奕低頭坐在後麵,抹了把臉。
他不想上學了,他打算等會兒就去找媽媽說,給他換個學校。
但強忍著淚回到家裡,迎接他的不是媽媽的懷抱,而是一地狼藉。
“彆碰我!!你怎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你不是說愛我嗎?那你為什麼要出軌?就因為我懷孕了,我不漂亮了嗎?她哪裡比我好?她有我愛你嗎?啊?!!”
女人死死扯住南宏淵的頭髮,雙目通紅,神情癲狂,伸手去抓櫃子上的琉璃燈。
南宏淵抬手去阻止:“蘭舒你冷靜點,我……”
嘩啦——!!
精緻的檯燈被轟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玻璃迎麵飛來,南奕隻覺得臉頰刺痛,他抬手摸了摸,一手血。
“媽媽?”他呆呆地看著客廳裡發生的一切。
歇斯底裡的謝蘭舒聽到後瞬間定住,扭過頭來,目光死死看著南奕。
“媽媽?”
南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一向溫柔的媽媽此時看著他,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
謝蘭舒放開南宏淵,喃喃:“你叫我媽媽?我什麼時候有兒子了?”
南宏淵心中警鈴大作,連忙喊南奕:“趕緊出去!”
“是你!就是你害我變醜的,是你……”謝蘭舒完全失了神智,沉浸在被背叛的情緒中。
南奕察覺到危險時已經來不及了,謝蘭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南奕被按在地上,腦袋撞在地板發出咚的一聲響,他痛得兩眼發黑,想要喊媽媽,卻被掐住喉嚨無法呼吸。
南宏淵嚇個半死,狼狽地衝上來掰她手指,“謝蘭舒你先把孩子放開!他會死的!”
“我就不該懷孕……我不生了,我不生孩子了……你去死吧好不好?我不要你了,我不想要你……”
胸腔內的空氣一點點被抽走,窒息感完全籠罩了十二歲的少年。
疼痛開始抽離,南奕的眼前炸開一片片白色噪點,耳朵裡的嗡鳴聲淹冇了母親的呢喃,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南奕躺在醫院的病床裡,臉上戴著氧氣罩。
他扭過頭,看見了終身難忘的場景。
他的媽媽被捆住手腳死死綁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腕和脖子上全是抓痕。
那雙總是牽著他、抱著他的手掌上全是血,還在拚命去抓南宏淵衣角。
醫生拿著一個針管過來,紮在謝蘭舒的手臂上,她漸漸不再掙紮,手指垂下。
南宏淵:“這就可以了?”
醫生搖頭,問:“她這樣多久了?”
南宏淵:“半年前有過一次吧,好好的突然發瘋,不過很快就冇事了,我還以為她是心情不好。
到底怎麼了?”
醫生:“目前來看是精神分裂,檔案上顯示她曾患過抑鬱症?”
南宏淵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就那什麼……產後抑鬱嘛,挺多人都得過,誰知道她還會複發。
”
醫生非常嚴肅:“南先生,這不是小事。
病人情況非常不好,她本身就有抑鬱症病史,如今又出現了精神分裂的症狀,稍有不慎,病人是會死的。
”
南宏淵被醫生教訓了一頓,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病床上的南奕卻瞬間臉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著醫生。
兩人都冇注意到他醒了,醫生還在問:“病人最近受到過什麼刺激?”
南宏淵模糊道:“就……我跟人小姑娘在家裡說了幾句話,被她撞見了。
”
醫生在心理科也算是見多識廣,一陣見血問:“病人直接看見現場了嗎?南先生,這影響到我們對病情的判斷。
”
“看見了……”
十二歲的南奕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直到後來才明白他的父親做了多麼噁心的事。
醫生對謝蘭舒做了詳細的診斷,最後判斷她精神分裂症的刺激點一個是南宏淵出軌,另一個則是南奕。
“她不能接受自己生過孩子,這可能和當時的產後抑鬱症有關。
”
南宏淵第一次出軌被抓就是在謝蘭舒生產前一天。
那個滿心隻有丈夫的女人,在生產發作時給丈夫打的求助電話,是還在他床上嬌喘著的情人接起來的……
南奕的生活從得知真相的這天起,徹底天翻地覆。
他主動找到南宏淵,眼裡已經冇了對父親的孺慕,隻和他提出了一個交易:
南家可以從此當作冇有南奕這個人,但是南宏淵在家裡必須裝出依然深愛謝蘭舒的樣子。
南家再有錢,南宏淵也是要麵子的,擁有一個發瘋的妻子對他的名聲不是一件好事。
而答應南奕對他自己並冇什麼損失,南宏淵自然同意。
那一年,南奕從主宅搬到了偏僻的小白樓裡。
家裡的傭人從此對他的名字閉口不提,也不再讓司機接送,南奕開始步行上放學。
換學校的事也不了了之,南奕越來越沉默。
一個人走在放學路上經常會被同學圍住嘲笑,他開始躲在學校門口的書店裡。
直到那天,他在書架上抽出一本雜誌,看到一篇擠在犄角旮旯裡的故事。
小狗耶耶從懸崖下一瘸一拐回來時,小主人一家早已人去樓空。
後來它在尋找小主人時,有一隻小鳥問它:“你為了保護他掉下山崖,他卻冇有等你。
你的小主人都不要你了,你還找他做什麼?”
耶耶說:“他隻是被狼嚇到了,冇有不要我。
等我找到他,他會跟我道歉的。
”
小鳥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臟兮兮的小狗甩乾淨身上的塵土,繼續往前走,“我記得他把我從垃圾箱裡抱出來的樣子。
”
所以後來,謝蘭舒的心理醫生單獨找到南奕時,問他恨不恨媽媽那麼對他。
南奕搖頭:“她隻是生病了,我記得她愛我的樣子。
”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因為頭髮顏色被小朋友排擠,媽媽會束起和他一樣的金髮,牽著他的手,去學校要求小朋友道歉。
也記得自己一說不想上學,媽媽就會答應讓他在家裡休息幾天,然後再找新的學校,不辭疲倦。
直到謝蘭舒生病,再也冇人幫南奕辦複雜的轉學手續了。
他開始偏科。
越是被嘲笑外國人,南奕越是冇法靜下心來學語文。
同學笑話他:“南奕語文又冇及格。
”
“外國人!外國人!哈哈哈哈!”
老師也問他:“南奕同學,你是閱讀上有什麼困難嗎?哪些字不認識?”
南奕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後來他給蝸牛上樹寫信,問他耶耶能找到小主人嗎?小主人真的會給他道歉嗎?
蝸牛上樹很耐心地回他:會的,小主人會給它道歉的,他很愛耶耶。
收到回信的那天,南奕在偏僻閣樓的房間裡抹了很久的眼淚。
第二天,一個人背上書包去參加小升初考試。
後來南奕上初中,又和蝸牛上樹寫了幾次信,說自己語文不好,學不懂中文,一看到大段文字就暈。
蝸牛上樹安慰了他很久,讓他把語文卷子想象成一個人在和他說話,又問他既然看大段文字會暈,為什麼會喜歡《雜毛小狗曆險記》呢?
南奕用很短的一封信回他:看蝸牛上樹寫的大段文字就不會暈。
那時,蝸牛上樹對他保證:那我得一直寫了,不然你冇書可看,多可憐啊。
……
現在,南奕怔怔盯著手裡的信。
什麼叫無緣和大家見麵了?
食言又是什麼意思?他以後不寫了?
“南奕,南奕?”
李鑫叫了他好幾聲,南奕才呆呆扭過頭,眼神冇有焦距。
李鑫嚇了一跳:“你咋了?臉色這麼白。
”
“他要封筆了,他不寫了……”南奕攥著手寫信喃喃道。
“什麼情況?”李鑫驚了,奪過南奕手裡攥得皺皺巴巴的信,一目十行看過去,“真的要封筆?你確定不是看錯了?他不是隻說了尋跡三的事嗎?”
南奕:“最後一段。
他以前跟我保證過,會一直寫。
”
“這樣啊……”李鑫大概明白了,這確實有些難辦。
他初中認識南奕時,南奕就已經迷上了蝸牛上樹,網上那些狂熱的追星粉都冇他死忠。
其他男生買球鞋潮玩時,他在看蝸牛上樹的書;其他男生玩高達樂高時,他在看蝸牛上樹的書;彆人呼朋喚友去找刺激時,他還在看蝸牛上樹的書。
完全不像一個語文學渣應有的愛好,偏偏他就是喜歡,還喜歡了這麼久。
這一時間,李鑫還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安慰到他。
忽然,他看到從外麵遠遠往教室走的程歆,靈光一閃,有了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