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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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在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芭蕾用品店外,孟奕辰終於捕捉到一絲確切的線索。櫥窗裡展示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足尖鞋,旁邊貼著一張小小的演出海報,是某個現代舞團的秋季演出預告。
海報角落,一個舞者的側影剪影,那脖頸彎曲的弧度,肩背開啟的線條——是宋璿茵!他絕不會認錯!
海報下方印著劇院地址和名字。
孟奕辰的心臟狂跳起來,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幾乎是狂奔著衝向那個地址。
那是一個不算大但充滿曆史感的實驗劇場。
門口貼著同樣的海報,演出就在今晚。
孟奕辰買到了最後一張角落位置的票,手心全是汗。
燈光暗下,音樂響起。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舞台追光下時,呼吸瞬間停滯了。
是宋璿茵。
她瘦了些,但肢體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一種破土而出的、近乎凜冽的生命力。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舞服,臉上冇有濃妝,甚至可以看到下頜處貼著的一小塊膚色醫用膠布。那不是瑕疵,那是勳章,是戰損的痕跡,讓她整個人的氣質變得複雜而深刻。
她在跳舞。
不是在演繹某個角色,而是在傾瀉某種情感——痛苦、掙紮、撕裂、而後是緩慢的、堅定的重生。
每一個伸展,每一次旋轉,每一次跌倒又爬起,都帶著血淋淋的真實感。
舞台上的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他“修正”以達到某種標準的藝術品,而是一個完整的、燃燒著的、擁有無限表達力的靈魂。
孟奕辰坐在黑暗的角落,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他不懂現代舞的技法,但他讀懂了那舞蹈裡的故事。
那是她的故事,是他們十年的故事,是她被綁架、被傷害、最終掙脫的故事。
而他,是那個故事裡,施加痛苦的主要角色之一。
他看得目不轉睛,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疼痛到麻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離開他之後的宋璿茵,綻放出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光芒。
那光芒,與他無關,甚至,正是掙脫了他帶來的陰影才得以閃耀。
演出結束,掌聲雷動,演員多次謝幕。
宋璿茵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臉上有汗,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到了觀眾席上的熱情,那是一種純粹為藝術、為表演而生的認可。
孟奕辰不敢上前,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散場的人群後,遠遠看著她。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儒雅的法國男人,大約四十歲左右,手裡拿著一件柔軟的羊絨披肩,從後台方向快步走向正在與同伴說話的宋璿茵。
他很自然地、帶著一種熟稔的體貼,將披肩輕輕搭在宋璿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肩上,並低聲說了句什麼。
宋璿茵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
孟奕辰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那樣的神情,放鬆的,帶著淡淡笑意的,甚至有一絲依賴和信任。她點了點頭,回了一句法語,聲音很輕,但姿態是開啟的。
那個男人很自然地護著宋璿茵,避開擁擠的人群,向後台走去。
他的手虛扶在她的後腰,是一個保護性的、卻又保持恰當距離的動作。
咫尺,天涯。
孟奕辰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宋璿茵消失在幕布之後。
那個他曾以為永遠會停留在原地、等待他“修正”和“指引”的女人,已經走進了新的世界,那裡有欣賞她全部的觀眾,有關心她冷暖的同伴,有真正尊重她才華和傷痛的......可能不止是朋友的人。
而他,被徹底地、永久地排除在外。
下頜的傷,他曾視為可以“因禍得福”加以“完善”的瑕疵,此刻在她臉上,在舞台的燈光下,成了她故事的一部分,成了她力量的來源,成了他罪惡無法磨滅的紀念碑。